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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芦荡
玄鸦的小舟消失在烟波深处,仿佛带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也留下了一片真实的空旷。泽畔的风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吹动着清澜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动着他心中纷乱的思绪。
那精悍的老者——村里人称呼他“根叔”——走了过来,用一双饱经风霜、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打量着清澜和云岫,目光尤其在清澜腰间那把来自匪徒的钢刀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玄鸦大人交代了,柳老丈一家可以留在村里。”根叔的声音沙哑,如同磨砂纸摩擦,“村里缺劳力,也缺会伺候田地的人。至于你们二位……”他的目光在清澜和云岫之间逡巡,“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寻常流民。是去是留,给个准话。”
他的直接让清澜有些意外,但也省去了许多虚伪的客套。清澜看了一眼身旁的云岫,云岫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留下。”清澜转向根叔,语气沉稳。经历了这么多,他们已经无处可去,这片相对安宁的泽畔,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根叔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留下可以,但村里的规矩,不养闲人。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里,就得靠力气和本事吃饭。”他指了指村后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村里主要的营生,除了打渔,就是收割芦苇,编织席子、篓子,或者卖给外面的纸坊。你们可以先从这活儿做起。”
他又指了指村边几间明显空置、有些破败的茅屋:“那边有空屋子,自己挑一间收拾出来住。吃的,头几天村里可以借给你们一些米粮,以后就得靠你们自己。”
条件简单,甚至苛刻,但公平。清澜没有任何异议,躬身道:“多谢根叔,我们明白。”
根叔不再多言,招呼过一个半大的小子,吩咐他带柳老丈一家去安置,然后便背着手,踱步回了那间最大的木屋。
清澜和云岫选了一间位置相对偏僻、但结构还算完整的茅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歪斜的灶台,屋顶甚至有几处漏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家”。
没有时间感慨,生存的压力迫在眉睫。清澜和云岫立刻动手打扫。清澜负责修补屋顶和清理屋外的杂草,云岫则仔细地清扫屋内,用泽边的湿泥勉强填补墙壁的裂缝。他们没有工具,只能就地取材,用柔韧的芦苇捆扎成扫帚,用削尖的木片刮掉厚厚的积尘。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破旧的衣衫,尘土沾满了脸颊和手臂,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劳作着。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仿佛他们不是在收拾一间破败的茅屋,而是在共同搭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全新的世界。
傍晚时分,茅屋终于勉强可以住人了。根叔派人送来了一小袋糙米和一小罐盐,还有两把锈迹斑斑但勉强能用的柴刀——这是他们未来谋生的工具。
清澜在屋外垒了个简单的灶,云岫用带来的瓦罐煮了一锅稀薄的米粥。没有菜,只有粥,但这是他们来到这片大泽后的第一顿安生饭。
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喝着温热稀薄的米粥,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泽面上升起的朦胧水雾,清澜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这里没有谢府的勾心斗角,没有逃亡路上的血腥厮杀,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劳作,和身边这个与他相依为命的人。
“我们会好起来的,云岫。”清澜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云岫抬起头,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露出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嗯,我知道。”
夜色渐深,泽畔传来阵阵蛙鸣和不知名水鸟的啼叫,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夜曲。清澜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身边云岫均匀的呼吸声,望着从屋顶漏洞洒下的、冰冷的星辉,心中那片因杀戮和颠沛而冻结的荒原,仿佛被这泽畔的水汽悄然浸润,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绿芽。
明天,他们将第一次踏入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用手中的柴刀,砍出他们在这片新天地里的立足之地。
第三十一章 苇海
天刚蒙蒙亮,清澜和云岫便拿着那两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跟着村里的几个渔民和妇孺,走向村后那片浩瀚的苇海。
踏入芦苇荡的瞬间,清澜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芦苇极高,普遍超过一人半高,密不透风,人行走其间,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迷宫。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淤泥,每走一步都颇为费力。空气中弥漫着芦苇特有的清苦气息和淤泥的腐殖质味道。阳光被茂密的苇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落下来,光线幽暗。
带队的是一個叫石头的黝黑青年,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他示范如何砍伐芦苇:选择老韧适中的,贴着根部用力,刀刃要与芦苇杆呈一定角度,才能干净利落地砍断。
看似简单的动作,实际操作起来却极其耗费体力。清澜挥动柴刀,第一下甚至没能砍断一根拇指粗的芦苇,只在杆子上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反震的力量让他虎口发麻。他调整角度,再次用力,才勉强砍断。效率低得可怜。
云岫那边更是艰难。她的力气本就不如男子,柴刀在她手中显得格外沉重,砍了几下,便气喘吁吁,手臂酸软。
旁边的村妇们看着他们笨拙的样子,有人发出善意的轻笑,也有人目光中带着怜悯。石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清澜的柴刀,闷声道:“刀太锈了,得磨。”他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块粗糙磨石,示范了一下如何磨刀。
清澜道了谢,和云岫找了个水洼,仔细地磨起刀来。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个道理他懂。当锈迹褪去,刀刃露出寒光时,砍伐的效率果然提升了不少。
但体力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流下,迷住了眼睛;手臂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腰背因为长时间的弯腰而酸痛难忍。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不时叮咬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痒。
清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挥动着柴刀。他想起在谢府,他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但此刻,他心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每一根砍倒的芦苇,都意味着他们能多换一点米粮,多一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资本。
云岫同样沉默地坚持着。她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丝,染红了刀柄。她只是用布条简单缠绕一下,继续劳作。她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和坚韧。
中午时分,众人在一处稍微干燥的空地休息,吃着自带的干粮。清澜和云岫带来的只有昨晚剩下的冷粥。石头看了看他们,默默地将自己的一块烤鱼分了一半递过来。清澜想要推辞,石头却已经转过头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沉默的善意,让清澜心中一暖。
下午的劳作更加艰难,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清澜和云岫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肯先停下。当夕阳的余晖将苇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时,他们身边终于堆积起了两小捆还算整齐的芦苇。
看着这微不足道的劳动成果,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疲惫不堪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满足。这是他们用最原始的力气,从这片土地上换取的第一份收获。
回村的路上,清澜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但他看着走在前方、背影单薄却挺直的云岫,看着她被芦苇叶划出细碎伤痕的手臂,心中涌起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心疼与骄傲的情绪。
回到那间破败的茅屋,云岫甚至顾不上休息,就开始用他们砍回来的、较为柔软的芦苇,尝试着编织垫子。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虽然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
清澜坐在门口,磨着明天要用的柴刀。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与泽畔的蛙鸣虫唱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平凡而坚实的生存乐章。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映照在遥远的天际,那里是层峦叠嶂的群山轮廓。西岭……它依旧遥远,覆盖着神秘的“千秋雪”。
但此刻,他不再急于追寻。他明白了,通往“西岭”的路,并非只有翻山越岭的逃亡,也可以是像现在这样,一刀一刀地砍伐,一砖一瓦地搭建,在这片看似平凡的芦荡之畔,脚踏实地地活下去,变强。
这苇海中的第一日,辛苦,却让他前所未有地贴近了生活的本质,也让他心中的那个目标,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第三十二章 暗流
日子在芦苇荡的重复劳作中悄然流逝。清澜和云岫逐渐适应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清澜的砍伐技巧越来越熟练,力气也见长,每天带回的芦苇从两小捆变成了三大捆。云岫则展现了她在手工方面的天赋,她编织的苇席和篓子,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很快变得平整结实,甚至能编出一些简单的花纹,在村里换到的米粮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用换来的材料,慢慢修补着茅屋,堵上了漏雨的屋顶,用泥土和芦苇重新糊了墙壁,甚至还用木头和苇席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用来堆放柴火和工具。茅屋虽然依旧简陋,却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温暖气息。
柳老丈一家也安顿了下来。柳老丈凭着老农的经验,在村边开垦了一小片荒地,种上了蔬菜。阿秀的身体在泽畔湿润空气的滋养和草药的调理下,慢慢好转,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也能帮着云岫做些编织的活计,或者照顾菜地。柳儿则和村里的孩子们渐渐熟络起来,脸上有了孩童应有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片看似平静的泽畔,并非世外桃源。
这天,清澜和云岫在芦苇荡较深处砍伐,试图寻找一些更粗壮、品相更好的芦苇。正当他们埋头苦干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和女子的哭泣声,顺着风从芦苇丛的另一侧隐约传来。
清澜和云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清澜示意云岫留在原地,自己则握紧柴刀,悄无声息地拨开芦苇,向声音来源处潜行过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苇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只见三个穿着混杂、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村里采苇笋的少女。那少女清澜认识,是村里一个老渔夫的孙女,名叫水芹,平时很是腼腆乖巧。此刻她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篮子打翻在地,苇笋撒了一地,正被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强行拉扯着胳膊,另外两人则在一旁淫笑着起哄。
“小娘子,别怕嘛,跟哥哥们去快活快活,保证比在这破村子里吃糠咽菜强!”那刀疤脸嘿嘿笑着,手已经不规矩地向水芹脸上摸去。
水芹拼命挣扎,发出绝望的呜咽。
“放开她!”
清澜不再隐藏,一步从芦苇后踏出,柴刀横在身前,目光冰冷地盯住那三个混混。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都是一愣。待看清只有清澜一人,而且年纪不大,穿着破旧,手中的武器也只是一把砍柴的刀时,顿时又嚣张起来。
“哟?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们的闲事?”刀疤脸松开 water 芹,双手抱胸,不屑地打量着清澜,“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清澜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对吓得浑身发抖的水芹低喝道:“水芹,快走!”
水芹如梦初醒,也顾不得地上的苇笋,连滚爬爬地向村子方向跑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刀疤脸见清澜坏了他的好事,勃然大怒,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匕,狞笑着向清澜逼近,“小子,你找死!”
另外两人也分散开来,呈三角之势,将清澜围在了中间。
清澜的心跳骤然加速。对方有三个人,而且有真正的兵器!他握紧柴刀,全身肌肉紧绷,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河床上与匪徒搏杀的一幕,以及玄鸦那冰冷的评价——“破绽百出”。
不能硬拼!他告诉自己。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脚下是松软的淤泥,行动不便,但茂密的芦苇丛可以提供掩护……
就在刀疤脸率先扑上来的瞬间,清澜没有迎击,而是猛地向侧后方一退,同时挥动柴刀,不是砍向人,而是狠狠砍向身旁一丛极其茂密的芦苇!
“哗啦!”
被砍断的芦苇如同被惊动的蛇群,猛地向刀疤脸倒伏过去,阻碍了他的视线和行动!刀疤脸猝不及防,被芦苇绊了一下,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清澜没有恋战,利用这瞬间创造的机会,转身就向芦苇更深、更密的地方钻去!
“追!别让这小子跑了!”刀疤脸气急败坏地吼道。
三人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但清澜身形灵活,对这片他们劳作多日的芦苇荡也比他们熟悉得多。他利用茂密的芦苇作为掩护,不断变换方向,时而故意弄出响声引诱,时而又悄无声息地潜伏。
那三个混混在芦苇荡中如同无头苍蝇,被清澜牵着鼻子绕了几圈,不但没追上,反而彼此之间都差点走散,身上、脸上被锋利的苇叶划出了无数道血口子。
“妈的,邪门了!这小子属泥鳅的!”一个混混喘着粗气骂道。
刀疤脸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无边无际的芦苇,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寒意。他知道再追下去,恐怕也讨不到好,反而可能迷路。
“晦气!算这小子走运!我们走!”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循着来路退走了。
确认三人真的离开后,清澜才从一片极其茂密的芦苇丛中钻了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看似轻松的周旋,实则耗费了他大量的精神和体力。如果那三人不顾一切地分散包抄,或者有更丰富的追踪经验,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到原地,云岫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他安然无恙,才长长松了口气。
“是水匪?还是流民?”云岫心有余悸地问道。
清澜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不像是有组织的。更像是附近游荡的地痞流氓。”他弯腰捡起地上水芹掉落的一只草鞋,“看来,这云梦大泽,也并非一片净土。”
他将草鞋收起,和云岫默默地收拾好工具和砍伐的芦苇,向村子走去。
这件事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清澜心中漾开了涟漪。外部世界的混乱与危险,并未远离这片泽国。想要真正在这里立足,仅仅会砍芦苇、编席子,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够保护自己、保护云岫、保护这片暂时容身之地的力量。玄鸦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若你能在这大泽活下去,变得足够强……”
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迫切。
第三十三章 薪传
水芹事件像一阵阴风,悄然吹遍了小小的渔村。虽然清澜击退了那些地痞,但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村民们看向清澜的目光,除了以往的疏离和一点点因他劳作肯吃苦而生的认可外,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担忧,担忧他会给村子带来更多的麻烦。
根叔找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那三个泼皮,是上游黑水湾那边的人。”根叔蹲在清澜的茅屋门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那地方龙蛇混杂,多是些逃役的、犯事的,或者活不下去的亡命徒。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手伸到我们这边来了。”
他看了一眼清澜:“你这次做得对,保住了水芹那丫头。但……也惹了麻烦。黑水湾那帮人,睚眦必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清澜沉默着。他并不后悔当时的出手,但如果因为自己而给这个收留他们的村子带来灾祸,那绝非他所愿。
“根叔,有什么办法?”清澜沉声问道。
根叔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投向暮色中平静的泽面:“办法?要么忍,要么狠。忍,就是以后村里人尽量不去芦苇荡深处,女人孩子更是不准单独外出,交点‘孝敬’给他们,破财消灾。狠……”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我们村子人少力薄,跟那帮亡命徒硬拼,是以卵击石。”
他站起身,拍了拍清澜的肩膀:“你们刚来,不了解这里的形势。以后……尽量避开他们吧。”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告诫。
根叔走后,清澜独自坐在门口,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泽畔。根叔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欺凌发生而无动于衷,那和他逃离的谢府那种粉饰太平有何区别?狠?他现在的力量,确实不足以“狠”。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吗?
第二天,清澜依旧去芦苇荡劳作,但心思已经不完全在砍伐上。他更加注意观察周围的环境,留意任何可疑的动静,也在思考着如何提升自己应对危险的能力。
傍晚回村时,他看到村里的几个半大少年,正拿着木棍,在空地上嘻嘻哈哈地比划着,模仿着听说书人讲的侠客故事。他们的动作稚嫩而可笑,毫无章法。
清澜心中一动。
他走过去,对那些少年说道:“你们这样练,是打不过坏人的。”
少年们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其中一个胆大的问道:“清澜哥,那你说该怎么练?你昨天是不是把黑水湾的泼皮都打跑了?”孩子们的消息总是传得最快。
清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拿起一根他们练习用的木棍,说道:“真正的搏杀,不是靠蛮力,更不是靠花架子。要靠眼力,靠步伐,靠最快的速度击中对手最要害的地方。”
他简单地演示了几个最基础的步伐和刺击动作,这些有的是他观察玄鸦及其手下时领悟的,有的是他在生死搏杀中自己总结的,虽然不成系统,却简洁有效。
少年们看得眼睛发亮,纷纷围上来要他教。
清澜没有拒绝。他开始利用劳作之余的时间,教这些少年一些最基础的防身技巧。如何观察对手,如何利用环境,如何发力,如何攻击人体的脆弱部位。他没有教他们什么高深的武功,只教他们如何在遇到危险时,有能力挣扎一下,有机会逃跑。
一开始,只是几个少年。后来,一些年轻的村民也好奇地加入进来。再后来,连石头那样沉默寡言的青年,也会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偶尔跟着比划两下。
清澜来者不拒。他知道,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具备一定的自保能力,才能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让黑水湾那帮人有所忌惮。
他教的,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意识,一种在乱世中不愿任人宰割、敢于反抗的意识。
云岫也默默地支持着他。她用编织换来的多余食物,熬煮一些简单的汤水,给练习的村民和少年们补充体力。她的存在,像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安抚着人们因恐惧而躁动的心。
根叔起初对此不置可否,但看到村里年轻人的精神面貌悄然发生着变化,那种面对黑水湾时的畏缩和绝望渐渐被一种凝聚的、不服输的韧劲所取代,他抽旱烟的频率似乎慢了一些,看向清澜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薪火,在不知不觉中传递。清澜或许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在这片泽畔播下的,不仅仅是生存的技能,更是一颗名为“抗争”的种子。
这股悄然凝聚的力量,能否抵挡即将到来的风浪?清澜不知道。但他知道,坐以待毙,绝非他的风格,也绝非这片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浩瀚大泽的风格。
第三十四章 泽啸
平静的日子被打破得猝不及防。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狂风骤起,卷着泽上的水汽,疯狂地拍打着茅屋。雷声在低垂的云层中滚荡,如同巨兽的咆哮。紧接着,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泻,笼罩了整个泽国。
清澜和云岫被惊醒,连忙起身检查茅屋是否牢固。雨水从他们尚未完全修补好的缝隙渗入,在地上积起小洼。狂风几乎要将茅草屋顶掀飞。
“这雨……太大了。”云岫听着外面如同万马奔腾般的风雨声,忧心忡忡。
清澜的脸色也十分凝重。他想起根叔曾经提过,云梦大泽气候多变,夏秋之交易发“泽啸”——并非海啸,而是因暴雨、大风导致泽水短时间内异常暴涨,淹没低洼地带,极其危险。
“不好!村子地势低!”清澜猛地反应过来,“快!我们去根叔那里!”
两人顾不上穿戴蓑衣(他们也没有),顶着狂风暴雨,冲出了茅屋。外面已是漆黑一片,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路瞬间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呼叫声、牲畜的惊鸣声,混杂在风雨雷声中,显得格外凄惶。隐约可以看到,泽水已经开始倒灌进村子,低洼处的茅屋已经淹了半截。
根叔那间最大的木屋前,聚集了不少村民,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无助。根叔正嘶哑着嗓子指挥着青壮年赶紧加固屋舍,转移老人和孩子到地势稍高的祠堂,但混乱中收效甚微。
“根叔!”清澜挤过人群,大声喊道,“这样不行!水涨得太快了!必须立刻全部转移到高处去!”
根叔看到清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困境淹没:“祠堂也撑不住太久!而且这么多人,怎么转移?船!需要船!可是村里的船都在水边,现在风浪这么大……”
清澜目光一扫,看到堆放在木屋旁的那些他们平日里砍伐回来、尚未处理的芦苇捆,心中猛地一动!
“用芦苇!扎筏子!”他大声吼道,“快!把所有能用的芦苇、木头、甚至门板都集中起来!扎成筏子!”
危急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清澜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中的迷茫。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吼了一声:“听清澜的!快动手!”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慌。男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疯狂地收集材料。清澜则迅速指挥着如何将芦苇捆扎结实,如何用绳索固定木头和门板。他虽然没有扎筏子的经验,但基本的物理结构和捆绑原理还是懂的。
云岫和村里的妇孺们也没有闲着,她们帮忙传递材料,收集绳索,甚至撕下自己的衣襟用来捆绑。
风雨依旧狂暴,水位在不断上涨,已经没过了膝盖。冰冷浑浊的泽水带着腥气,冲击着每个人的身体和意志。不时有茅屋在风雨中坍塌,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清澜站在及腰深的水中,一边奋力捆绑着芦苇,一边大声指挥,声音已经嘶哑。雨水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的河水带走他身体的温度,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现在每快一息,就可能多救一个人。
在他的组织和带动下,村民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团结。第一个简陋却结实的芦苇筏很快扎成,立刻载着几个老人和孩子,由石头等几个水性好的青年撑着,艰难地向村后那片地势较高的山坡划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最后一个筏子载着根叔和几个行动不便的村民离开时,村子里的水已经齐胸深,低矮的茅屋几乎完全被淹没。
清澜和云岫,以及石头等几个负责断后的青年,趴在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芦苇筏上,用木板奋力划水,对抗着风浪和湍急的水流,向山坡方向挣扎前行。
回头望去,曾经赖以生存的村庄,已是一片汪洋,只剩下几处高地的屋顶和树梢还露在水面之上,在风雨中飘摇。
趴在冰冷的、不断渗水的芦苇筏上,感受着生命的脆弱与无常,清澜的心中却异常平静。他想起了庄子面对妻子死亡时“鼓盆而歌”的超脱。那并非冷漠,而是参透生死循环后的达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但,正是这渺小的个体,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团结、智慧与不屈的求生意志,却又如此璀璨动人。
他紧紧抓住云岫冰凉的手,看着她虽然狼狈却依旧坚定的眼神,一股暖流在胸腔中涌动。
他们失去了刚刚建立起来的、简陋的家园。但他们还活着,他们救下了大部分村民。
泽啸终将过去,大水也会退去。而经历了这场生死考验的村庄,以及清澜自己,都将迎来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明天。
当黎明的曙光艰难地穿透依旧浓厚的雨云,照亮那片漂浮着杂物、如同经历了一场战争的泽面时,清澜知道,一个旧的时代已经随着洪水逝去,一个新的时代,正等待着他们去重建,去开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