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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窗影浮世
第一章 琉璃窗格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如同泼洒的赭石颜料,沉沉地浸润在谢府那一片连绵起伏的乌瓦重檐之上。光线穿过回廊尽头那扇一尘不染的琉璃窗,被切割成数块温润而冰冷的光斑,静静地投在少年谢清澜临窗的书案上。
光斑里,尘埃如金色的微生物,在无声地浮沉、旋舞。
清澜的手指,正悬在一卷摊开的《礼记》之上。指尖修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墨迹森然的“毋不敬,俨若思”上,而是穿透了那片晶莹剔透的琉璃窗格,望向窗外正在庭院中上演的一幕。
他的父亲,谢氏家主谢弘远,正微微躬着身,引领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锦袍的宫中内侍穿过月洞门。父亲脸上那种笑容,是清澜从未在自己和母亲面前显露过的——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温度与弧度的恭敬,仿佛经过千百次度量,每一分肌肉的牵动都符合某种无形的典仪。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牢牢地贴合在他的五官上,遮蔽了所有属于谢弘远本身的情绪。
“王公公慢行,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在陛下面前……”父亲的声音顺着晚风隐约传来,温和得像浸透了蜜汁。
那内侍尖细的笑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庭院暮色的宁静:“谢大人太过谦了,您的一片忠心,杂家省得,陛下……自然也省得。”
一阵无形的寒意,顺着清澜的脊椎悄然爬升。他看见父亲身后亦步亦趋的几位族老,他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混合着谦卑与热切的神情。他们构成了一幅完美的“忠臣”与“顺仆”的图景,一幅被这府邸的规矩、被这时代的潮流所认可和推崇的图景。
然而,清澜的胃里却泛起一丝微小的、冰冷的恶心。这感觉如此陌生而尖锐,与他十四年来所接受的一切教诲格格不入。“孝子不奉承自己的父母,忠臣不谄媚自己的君主……” 昨日在父亲藏书楼角落里读到的、那卷蒙尘的《庄子》上的字句,此刻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尖上。那么,眼前这一幕,又算什么?
“澜少爷。”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清澜猛地回神,指尖一颤,险些碰翻了手边的青瓷笔洗。站在身后的是母亲的贴身侍女云岫,她手中捧着一件新制的雨过天青色锦袍。
“夫人让您试试这新衣,三日后,府中盛宴,招待……贵客。”云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下等人特有的谨慎。但她的眼睛,那双清泉般的眸子,却飞快地抬起来,在他脸上掠过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府中其他人看他时的敬畏或算计,反而像是一面清澈的镜子,瞬间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茫然与不适。
就是这一眼,让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联结,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建立。
“放着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云岫依言将衣袍放在一旁的檀木架上,垂首退下。在她转身的刹那,清澜注意到她纤细的手指在衣袍的锦缎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褶皱。
这个细节,像一粒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再次转头望向窗外。父亲和内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假山之后,但那幅“谄媚图”却已烙印在他眼底。暮色更深,琉璃窗格在他眼中,不再是无色的透明,仿佛染上了一层黄昏的、暧昧的昏黄。
这扇窗,框住了他的世界,也框住了他最初的困惑与反抗。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琉璃表面。“凡世俗所认为对的就附和,所认为好的就称颂,却不说这种人是谄媚之人!” 庄子的诘问,如同暮鼓,在他十四岁的胸膛里,沉闷地敲响了第一声。
第二章 锦灰
盛宴的气息,如同一种无形而粘稠的雾,早在三日前就弥漫了谢府的每一个角落。此刻,这雾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浓稠。府邸的每一根梁柱都被重新擦拭上油,反射着烛火与灯球的光,亮得有些刺眼。空气中混杂着酒肉、脂粉以及名贵香料燃烧后留下的气息,织成一张华丽的网,网罗着所有喧嚣与欢笑。
谢清澜穿着那件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立在正厅一侧的蟠龙柱旁。锦缎光滑冰凉,贴着中衣,却让他感觉像穿着一身沉重的铠甲。他被要求站在这里,代表着谢氏一族的年轻血脉,向每一位到来的“贵客”展示恰到好处的礼仪——微笑,躬身,说着父亲事先教导好的、无懈可击的祝词。
他的目光,却像一只不受控制的飞蛾,在满堂的光鲜中搜寻着那些隐藏在褶皱里的“真实”。
他看见姑苏太守挺着便便大腹,将酒渍洒在崭新的前襟上,却毫不在意地高声谈笑,言语间满是对座主谢弘远的感念;他看见一位以清流自诩的御史,正小心翼翼地用银箸剔除着盘中炙肉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筋膜,动作优雅,眼神里却全是挑剔与衡量;他看见父亲穿梭其间,脸上的笑容如同焊上去的金箔,在每一张不同的面孔前变换着微妙的光泽,时而谦逊,时而热络,时而威严。
“君主所说的都认为对,所做的都认为好,那么世俗便会称他为不肖之臣。”
清澜觉得胸口发闷。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们,他们终身都在从事着“饰羽而画,从事华辞”的伟业,并且乐在其中,浑然不觉。而他,这个清醒地看着这一切的少年,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厅外,那些在阴影中无声穿梭的仆役们。他在寻找云岫的身影。
终于,在通往侧廊的珠帘后,他看到了她。她正端着一盘精美的糕点,低着头,步履轻捷,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宾客或许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风趣,或许只是纯粹的失态,在经过她身边时,故意用肥厚的手掌在她端着的盘沿上重重一按!
“哐当——”精致的瓷盘摔在地上,碎裂成一片片刺目的白。各色糕点滚落,被踩踏,瞬间化为狼藉的锦灰。
所有的谈笑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鄙夷、或是看热闹的兴致,齐刷刷地钉在那个僵立在碎片中央的、单薄的身影上。
醉客反应过来,非但没有歉意,反而借着酒意,指着云岫呵斥:“不长眼的东西!谢府便是这般规矩吗?”
总管脸色铁青,快步上前,扬手便要向云岫掴去。
时间,在清澜的感知中仿佛被拉长了。他看到云岫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恐与泪水,只有一种极致的苍白,和紧紧咬住的下唇。那双清泉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羞辱后的、沉默的火焰。
就在总管的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清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少年的清锐,但在骤然寂静的大厅里,却清晰得如同玉磬碎裂。
他一步从蟠龙柱的阴影里踏了出来,走到了那片狼藉的光亮之中。所有的目光,从云岫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能感觉到父亲谢弘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惊愕、不解,以及一丝迅速积聚的怒意。
清澜没有看父亲,他只是走到云岫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她和总管、以及那个醉客。他弯腰,从那些精美的碎片中,拾起一块还算完整的、做成芙蓉花状的糕点,递到那醉客面前,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李大人,糕点无罪,何苦迁怒于人?莫非是敝府的糕点,不合您的口味?”
那一刻,大厅里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噼啪声。那醉客李大人张着嘴,脸上的肥肉抖动着,看看清澜,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谢弘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清澜感觉到云岫的目光,正牢牢地钉在他的背脊上,那目光像两道温暖的烙铁,让他冰凉的背部有了一丝知觉。他也知道,父亲的目光,正像两把冰冷的匕首,悬在他的后颈。
他第一次,亲手在这幅完美的“浮世绘”上,撕开了一道裂痕。
第三章 裂痕
盛宴在一种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当最后一位宾客的马车辚辚驶离谢府朱门,府内那层虚假的、喧闹的热力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清澜被直接带到了父亲的书房——“涵远堂”。
檀木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父亲谢弘远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巨大书架之上,那影子庞大、扭曲,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谢弘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背对着清澜,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泰山松风图》。画中的松树在绝壁上虬曲生长,姿态奇崛,象征着坚贞与孤高。然而此刻,这画在清澜眼中,却充满了讽刺。
沉默,像水一样弥漫,渐渐淹没了清澜的呼吸。
“跪下。”
终于,两个字从谢弘远的唇间吐出,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
清澜依言跪下。膝盖接触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传来坚硬的触感。他没有低头,依旧直视着父亲的背影。
“可知错在何处?”谢弘远缓缓转身,他的脸上没有了宴席上的笑容,也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失望。
“儿子不知。”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不知?”谢弘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当着满堂宾客,为了一个卑贱的婢女,顶撞朝廷命官!你可知那李贽是何人?他是陛下新晋宠妃的兄长!你可知你轻狂一言,可能毁掉我谢氏多少年的经营,可能为你兄长在前程上埋下多少荆棘!”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经营……前程……”清澜重复着这两个词,胃里那股冰冷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所以,为了这些,便可以无视是非,纵容无礼,甚至可以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受辱而无动于衷吗?父亲,您平日教导儿子的‘仁义礼智信’,难道只是书上的空谈,只是用来装饰门面的‘华辞’吗?”
“放肆!”谢弘远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筒里的毛笔簌簌抖动。“黄口小儿,你懂得什么?!这世间岂是只有黑白的莽原?在灰色的地带行走,维持家族的荣耀与安稳,本身就是最大的‘义’!你所读的圣贤书,是让你明事理,不是让你变成一个不识时务的迂腐之徒!”
他走到清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你那点心思,为父不知?你对那个叫云岫的婢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清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父亲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看来是真的。”谢弘远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眼神更加冰冷,“谢氏嫡子,竟对一个下人……真是我谢弘远的好儿子!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出澜院半步!那个婢女,明日便会打发去城外的庄子!”
“父亲!”清澜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你不必再说!”谢弘远拂袖转身,不再看他,“回去闭门思过!若再执迷不悟,休怪为父动用家法,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清澜跪在原地,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席卷了他。他维护了心中的“是”,却成了家族的“不肖”;他生出一点朦胧的情愫,却成了必须被清除的污点。
他所认知的世界,在这一夜,布满了裂痕。而这些裂痕,正从他跪着的这间书房,向他未来的命运,无可挽回地蔓延开去。
第四章 暗涌
澜院,如其名,成了一座被刻意遗忘的孤岛。昔日还有仆役小心走动,如今连送饭的老仆都将食盒放在月洞门外,便匆匆离去,仿佛院内有什么不洁之物。
谢清澜被一种柔软的、却无比坚固的力量囚禁了。
他坐在窗前,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春日暖阳下如同云霞。但他看到的,只是这方庭院四角的天空,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毫无生机的枝条。父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在他的心头——“不识时务的迂腐之徒”、“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清理门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他尚未完全成型的世界观。难道,顺从自己的本心,坚持那些书本上歌颂的美德,真的错了吗?难道,这府邸里所有人戴着面具生活,才是唯一的“正确”?
“难道世俗之人反而比父母更可敬、比君主更尊贵吗?”
庄子的诘问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他找不到答案,只感到更深的迷茫与刺痛。
夜色降临,他屏退了唯一还被允许留在院内伺候的小厮,独自在黑暗中枯坐。月光如水,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冰冷的格子。
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门声响起。
清澜心头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咚…咚咚…”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是云岫!是她和他在很久以前,偶然约定的暗号!
他猛地起身,冲到门边,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月光下,云岫穿着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裙,像一株悄然生长的夜植物。她瘦了些,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决绝的光。
“少爷……”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来了?父亲不是……”清澜急切地将她拉进屋内,迅速关上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明日一早,就要被送去城外的田庄了。”云岫抬起头,直视着他,没有任何迂回,“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清澜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云岫用力摇头,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那日在大厅,谢谢你……谢谢你站出来。在这府里,从来没有人,像那样为我这样的下人说过话。”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能将人融化的热度:“少爷,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的。你看他们的眼神,是冷的;你看我的眼神……是暖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清澜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犹豫。他猛地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带着劳作的薄茧。
“跟我走!”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只有‘华辞’和‘谄媚’的地方!”
云岫震惊地看着他,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离开?去哪里?”
“不知道!”清澜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去哪里都好!去一个可以不用戴着面具说话,不用违背本心做事的地方!去找……去找真正的‘西岭’!”
“西岭?”
“那是一个……很远,很干净的地方。”清澜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你愿意吗?愿意跟我这个‘不肖之子’,一起去冒险吗?”
云岫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试图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少年。他眼中的光芒,是她在这座沉闷府邸中从未见过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火焰。
良久,她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一滴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但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清浅而决绝的弧度。
“愿意。”
暗涌,终于在压抑的沉默中,冲破了堤坝。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声轻微的承诺中,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开始转动的轰鸣。
第五章 夜航
计划在极度保密与高度紧张中,像藤蔓一样迅速滋生并缠绕成型。清澜动用了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不记名的首饰,让云岫设法通过外面相熟的采办婆子换成了银钱。他仔细研究了府中护卫换防的间隙,以及通往侧门最隐蔽的路径。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浓墨般的乌云吞噬了所有光线,风在高墙外呼啸,如同为逃亡者奏响的悲壮序曲。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清澜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四年的澜院。熟悉的书案,冰冷的床榻,窗外那株沉默的海棠……这一切,曾是他的整个世界。如今,他要亲手将其抛弃。心中没有预想中的解脱,反而沉甸甸的,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换上了一身云岫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半旧的青色布衣,将剩余的银钱仔细贴身藏好。那卷《庄子》,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塞入了行囊。它像一柄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不同世界的门,或许在未来的路上,还能给他指引。
在约定的墙角狗洞旁——这是唯一不被重视的出口——他看到了等待的云岫。她也换上了最不起眼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身影在夜色中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没有言语,只有黑暗中彼此确认的眼神。清澜率先俯身,从那狭窄、肮脏的洞口钻了出去。粗糙的砖石摩擦着他的肩膀和膝盖,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毫不在意。当他的身体完全脱离谢府高墙的阴影,接触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时,他几乎要窒息。
他回身,将云岫也拉了出来。
两人站在谢府外墙下的阴影里,如同两只刚刚逃离华丽牢笼的幼兽,大口地喘息着。回头望去,谢府那连绵的屋宇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我们……真的出来了?”云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出来了。”清澜握紧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和自己一样,满是冰凉的冷汗。
没有时间感慨,他们必须趁着夜色尽快远离。清澜根据记忆中模糊的地理志,向着城西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码头,有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水路。
城市的深夜并非完全沉睡。打更人的梆子声遥远而清晰,偶尔有醉汉的呓语从暗巷中传出,野狗在垃圾堆里翻觅食物的窸窣声,都让这次逃亡充满了真实的、粗糙的质感。
他们避开大道,专走那些狭窄、昏暗的小巷。脚步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回响,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都像敲击在心脏上。恐惧如影随形,对未来的茫然更是深不见底。
但牵着云岫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弱的温度和坚定的力量,清澜心中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长。那是对自己选择的确认,是对背负“不肖”之名的毅然决然。
“身着华服,纹饰彩绘,修饰仪容,以此来取媚于天下,却不觉自己是在谄媚阿谀……”
他逃离的,正是这样一个世界。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苍白。他们终于看到了波光粼粼的运河,以及停靠在岸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艘艘航船。
一艘看起来颇为破旧、即将启航的货船船主,在掂量了清澜付出的足够银钱后,勉强同意捎带他们一程,去往下一个遥远的、名为“浔阳”的城镇。
踏上摇晃的跳板,走入船舱那混杂着霉味、鱼腥和货物气息的黑暗中时,清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古城苏州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家,已成为视野尽头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货船解缆,撑离河岸,向着西方,向着那未知的、笼罩在迷雾中的“西岭”,缓缓驶去。
窗,已被彻底抛在身后。前路,是真正意义上的——千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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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