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化学武器的幽灵曾以“战争利器”之名游荡于人类文明的暗角,却在无数生命的灼痛与消逝中,照见了人性最深重的警醒。散文《时间的灰烬里,站着未冷的名字》以“化学战受害者纪念日”为锚点,穿越百年硝烟与和平征程,用细腻的笔触串起一段段被化学武器改写的人生、一场场为终结噩梦而跋涉的努力,以及一个个在记忆中始终温热的生命坐标。
作者强军先生以历史纵深与现实观照的双重视角,从1915年伊普尔战役的第一缕毒雾写起,描摹化学武器如何将战场变为炼狱,又将阴影蔓延至平民的日常;继而回溯《禁止化学武器公约》从谈判桌到全球的艰难落地,展现人类如何用多边主义与科学精神编织“永不使用”的防护网;更以吉林哈尔巴岭的未竟之约为切口,凝视那些被历史“凝固”的伤痛——日军遗弃的毒气弹仍在冻土下沉睡,受害者的疤痕未愈,而禁化武组织的信托基金与跨国协作,正以微光缝合岁月的裂痕。文中既有对战争残酷性的直击,亦有对和平韧性的礼赞;既记录公约生效、诺奖加冕的里程碑,也不避讳处理延期、新威胁浮现的现实挑战,最终落点于“纪念日”的本质:它不是对苦难的反复咀嚼,而是让每个名字被记住,让每份痛苦成为阻止悲剧重演的力量。
文字间流淌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文明的思考。当哈尔滨老墙根的铜牌与哈尔巴岭的雪被并置,当小学生的追问与核查员的脚步交织,我们看见:所谓“未冷的名字”,既是受害者个体的生命印记,更是人类集体对“拒绝重复恶”的永恒承诺。这篇散文以历史为经、以人性为纬,在时间的灰烬里打捞起精神的火种——它告诉我们,消除化学武器的斗争,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无数具体的人以记忆为盾、以行动为剑,在和解与警惕中铺就的和平之路。
值此化学战受害者纪念日之际,谨以此文致敬所有被化学武器伤害的生命,致敬为人类远离“毒雾”而奔走的人们,亦致敬那份“让可怕的武器成为历史”的信念——它终将在人类的共同守护中,长成遮护未来的森林。(788字)

【散文】
时间的灰烬里,站着
未冷的名字
作者:强军/陕西宝鸡
十一月末的风掠过哈尔滨的街头,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道外区一座老建筑的墙根。墙面上嵌着块褪色的铜牌,刻着“1941年秋,日军在此遗弃毒气弹,致17名市民中毒”。风穿过铜牌的纹路,仿佛在翻一本蒙尘的旧书——那些被化学武器灼伤的生命,正以另一种方式与时间对坐,等待一个属于他们的纪念日,在每年的11月30日,被世界轻轻捧起。

一、当毒雾漫过战壕: 被改写的人类战争史
1915年4月22日的伊普尔,晨雾还未散尽。德军阵地的壕沟里,士兵们望着对面的法军阵地,忽然闻到一股类似苦杏仁的甜腥气。紧接着,黄绿色的云团从己方阵地升起,像一条缓慢游动的巨蟒,贴着地面爬向敌营。这是人类战争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使用现代化学武器——氯气。当毒雾漫过战壕,法军的惨叫声撕碎了黎明的寂静:有人捂住喉咙倒在地上,皮肤泛起水泡;有人抓挠着眼睛,指缝间渗出带血的黏液;更多人蜷缩成一团,在窒息的痛苦中抽搐。那一天,超过5000人伤亡,其中十分之一永远闭上了眼睛。
化学武器的登场,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氯气、芥子气、光气轮番登场,据禁化武组织统计,这场"化学战争"直接导致10万余人死亡,100余万人伤残。战壕里的士兵或许不曾想到,这些被称为"穷人的原子弹"的化学品,会在之后的岁月里,从战场蔓延到平民的生活。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日军向中国守军发射芥子气炮弹,毒雾飘进苏州河沿岸的民居,洗衣妇的皮肤溃烂如腐肉,孩童的啼哭混着咳嗽,在弄堂里撞出回音;1941年晋察冀根据地,日军用毒气弹攻击八路军医院,正在救治伤员的护士们吸入毒气,有的当场窒息,有的终身失明——化学武器的阴影,从未因战争的结束而消散。
二、从毁灭到救赎:《公约》诞生前的百年跋涉
二战结束后,核武器的威慑让化学武器的“军事价值”逐渐褪色。美苏两大阵营的化学武器库虽仍在膨胀(冷战时期全球化学武器总量一度超过50万吨),但政治家们开始意识到:这种"难以控制"的武器,最终可能反噬人类自己。1950年代,英国化学家约瑟夫·罗特布拉特在广岛核爆的废墟上写下:"如果连阳光都能成为武器,人类的文明还剩下多少温度?"他的追问,叩响了全球化学武器裁军的大门。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60年代末。越南战争中,美军使用落叶剂"橙剂"摧毁丛林,却导致数十万越南平民后代畸形;1970年代,恐怖分子试图用沙林毒气袭击慕尼黑奥运会,让世界惊觉化学武器的威胁已从战场蔓延到日常。1980年代,国际社会的共识逐渐凝聚:必须有一部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公约,彻底终结化学武器的噩梦。于是,一场跨越20年的谈判拉开帷幕——从日内瓦的会议室到各国的实验室,从化学家的严谨论证到受害者的血泪陈述,从冷战铁幕下的对峙到多边主义的破冰,终于在1993年1月13日,《关于禁止发展、生产、储存和使用化学武器及销毁此种武器的公约》(简称《禁止化学武器公约》)获得通过。
1997年4月29日,公约正式生效。这一天,距离伊普尔毒雾弥漫已过去82年,距离广岛核爆52年,距离越南"橙剂"事件26年。公约序言中写道:"为了全人类,通过执行本公约的各项规定而彻底排除使用化学武器的可能性。"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192个缔约国(截至2025年)用签字笔写下的承诺——他们覆盖了全球98%的人口、土地与化工企业,构建起一张密不透风的核查网:禁化武组织的 inspectors(核查员)带着精密仪器,深入工厂车间检测原料配比,潜入仓库清点弹药数量,甚至要在疑似遗弃点挖掘土壤样本分析毒剂残留。2013年,这份"为消除化学武器所作的努力"让禁化武组织站上诺贝尔和平奖的领奖台,颁奖词说:"你们让'永不使用'不再是愿望,而成为可验证的现实。"
三、哈尔巴岭的未竟之约: 被时间凝固的伤痛
在吉林省敦化市的哈尔巴岭,冬季的积雪能没过膝盖。这里的地下,埋着30万至40万枚日军遗弃的化学武器——它们是历史的"活证",也是和解路上最沉重的注脚。1931年至1945年间,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大量使用并遗弃化学武器,据禁化武组织统计,这些武器已造成中国境内2000余人伤亡,受害者中年龄最小的仅3岁,最大的已过八旬。
2000年,日本政府启动在华遗弃化学武器处理工作,截至2012年延长期限前,约4万枚毒气弹被安全销毁。但哈尔巴岭的复杂地质(冻土层厚达数米,部分弹药锈蚀粘连)让进度一再放缓。2012年,日本再次申请延期至2022年;2022年,期限又延至2027年。当地村民王贵生记得,2003年春天,他帮着挖掘队抬出一发锈蚀的炮弹,"刚碰到外壳,就有股刺鼻的酸味,手背上立刻起了红疹"。如今他的右手仍留着疤痕,"这疙瘩不是我的,是那些没等到处理的炮弹留下的"。
禁化武组织没有忘记这些伤痛。2015年组织设立“化学战受害者纪念日”(每年11月30日),将目光投向哈尔巴岭的未竟之约,投向全球仍在承受化学武器后遗症的人们。通过自愿信托基金,组织为幸存者提供医疗援助——在黑龙江齐齐哈尔,曾受芥子气伤害的李淑兰老人每月收到来自海外的康复补贴,用于购买抗瘢痕药物;在江苏南京,失明多年的张福顺老人通过基金支持的复明手术,重新看见窗外的梧桐树抽芽。这些细碎的光,像春夜的雨,慢慢浸润着历史的裂痕。

四、纪念日: 在时间的坐标上刻下“永不”
2006年4月29日,联合国将首个“化学战受害者纪念日”定在《禁止化学武器公约》生效日。但人们渐渐意识到,需要更具体的日期来聚焦受害者本身——于是2015年,禁化武组织缔约国大会决定将11月30日定为“化学战受害者纪念日”。这个选择别有深意:11月临近岁末,是万物沉淀的季节;30日是一月的终章,暗喻“终结”与“新生”。正如禁化武组织总干事费尔南多·阿里亚斯所说:“纪念日不是为了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让每个名字都被记住,让每份痛苦都成为阻止悲剧重演的力量。”
在今年的纪念日活动中,哈尔滨的老建筑前支起了临时展架,陈列着1915年伊普尔战役的毒气面具复制品、二战期间中国受害者的病历复印件、哈尔巴岭挖掘现场的照片。一群小学生围在展架前,听志愿者讲述"苦杏仁味的死亡";几位白发老人摸着展柜里的防毒面具,指腹划过玻璃上的雾气——他们的父辈,或许曾是毒气的亲历者。在荷兰海牙的禁化武组织总部,一场特殊的追思会上,工作人员朗读了100位受害者的姓名(包括伊普尔的士兵、越南的平民、中国的百姓),每读一个名字,就熄灭一盏灯,最后全场陷入黑暗,再共同点亮象征希望的烛火。
化学武器的恐怖,在于它模糊了"战斗人员"与"平民"、"战争"与"和平"的边界。芥子气不会分辨穿军装的士兵和背竹篓的农妇,沙林毒剂不会放过瞄准镜里的目标与街头的路人。也正因如此,消除化学武器的斗争,本质上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捍卫——我们拒绝让同类沦为化学公式的试验品,拒绝让技术进步异化为屠杀的工具。

五、当记忆成为盾牌: 走向没有化学武器的明天
站在2025年的节点回望,禁化武组织的核查网络已覆盖全球98%的化工企业,过去十年未再发生经确认的公约禁止的化学武器使用事件。但这并非终点:叙利亚曾发生化学武器袭击指控,极端组织"伊斯兰国"被曝试图制造沙林毒气,某些国家的化学武器库存仍未完全公开……新的挑战,总在历史褶皱处悄然生长。
纪念日存在的意义,恰在于提醒我们: 记忆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流动的火种。当哈尔滨的小学生指着展架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武器",当哈尔巴岭的村民看着新到的挖掘设备说"今年或许能多处理些",当禁化武组织的核查员在异国的仓库里核对清单——这些具体的、鲜活的行动,正在将"永不重演"的誓言,转化为可触摸的现实。
暮色中的哈尔巴岭,远处的山脊线渐次隐入黑暗。但在地下30米处,那些沉睡的化学武器正被逐一唤醒、销毁,化作无害的气体与尘埃。而在地面上,新的种子正在雪被下孕育——或许明年春天,会有野花开在曾经埋弹的土坡上,它们的根系会穿透历史的硬壳,触碰到那些未被遗忘的温度。
11月30日的风还会吹过更多地方:吹过伊普尔的墓地,吹过越南的村庄,吹过中国东北的雪原,吹过每个铭记"化学战受害者"名字的角落。风里没有悲怆,只有一种坚定的温柔——那是人类对和平最古老的信仰,在时间的灰烬里,守护着所有未冷的名字。(3244字)
共4044字 2025年11月27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