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千年,礼赞当下
——写在“遇见南安”百期之际
文瑞/文
我以为,一个地方是否真正有文化,不在于它是否喧嚣,而在于它是否拥有深厚的文化积淀,是否拥有传播文化的平台,以及一群执着于文化传播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大余这片古老的土地,无疑是有文化的。
这里,曾是古南埜。赣南地区设立最早的、秦代唯一的县级政权,其县治遗址便坐落于大余境内。两千二百三十九年的煌煌历史,使大余成为赣南文明最早闪烁光辉的地方。当年,屠睢及之后的任嚣、赵佗,率领十万秦军从这里——江南最南端的大余,踏入瘴气弥漫的南蛮粤地,最终建立了南越国。而贯穿南北的梅岭古道,则成为沟通赣粤两省最早的官道。自唐代起,它既是南方荔枝八百里加急运往长安的通道,也成了流放官员至粤、琼、桂等地的必经之路。无论是驮着荔枝的飞骑,还是在梅岭之巅留下最后一抹北望目光的贬谪之人,他们的命运都与这条古道紧紧相连。
于是,一匹匹快马“遇见”了南安,一个个失意官员“遇见”了南安。一篇篇诗文在相遇后洒落山间,一声声喟叹在回响中遗落岭上。南谪的苏东坡在此久久北望,留下“天地浩然间,惟我独也正”的感叹,然后毅然南行;东归的王阳明于岭上询问南康的远近,留下一句“回不去了”的悠长叹息,黯然下山。因此,“遇见南安”,在很大程度上,是替先贤发声,是承接他们的喟叹,并续写一段更为幽远深沉的历史。
我有幸受邀参与为“遇见南安”供稿,百期之中,竟有三篇文章入选:《冬谒梅岭》《雨中梅岭》以及《苏东坡在梅关》。本来,还可以再写一篇《王阳明过梅关》。其实,无论是王阳明,还是苏东坡,这些曾走过南安的人,都比我们更早地遇见了梅岭的梅。岁月深处,古驿道上,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我们唯有仰望。而我们今天的书写,不过是在代他们回望,为这条古驿道、为南安,续写新的篇章。
“遇见南安”这个专栏,独特而富有深意。它汇集了全国各地的名家作者,围绕着一座关、一条古道、一个南安府,大家以不同的形式,共同讲述千年南安的人文魅力。这不仅仅是一个栏目,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们在这里回望,也在这里续写;我们在这里遇见历史,在这里传递文明。
“遇见南安”百期之际,回览其中学者、作家、诗人的一篇篇佳作,可谓“大珠小珠落玉盘”,感觉这不仅是一次文人聚会与人文对话,更是一次文化唤醒与人文传承。内心深处不由得对“遇见南安”及其编辑者、作家们生出深深的敬意!
——它是地域文化的“聚合器”,让散落的人文碎片成为体系
一个地方的文化,从来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相互勾连的脉络。在“遇见南安”之前,关于南安的文字,或藏在学术期刊里,或散在个人博客中——有人写梅岭的自然景观,却少提它的驿道历史;有人讲戴氏家族的故事,却未涉及其与理学的关联;有人记录红色遗迹,却忽略了它与古驿道的地理呼应。而“遇见南安”最难得的,便是将这些碎片化的书写聚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泱泱大观的百期作品中,题材之丰富,几乎涵盖了南安文化的所有:历史文化散文里,有大余寨上古遗址的考古解读,让秦代南壄的县治轮廓愈发清晰;有对魁星塔、周篮墓的探访,还原各个时期南安的人文风貌;诗歌作品中,古体诗词写尽梅岭的“驿路梅花”,现代组诗则赋予西华山、章水新的文学意象;红色纪实里,南方红军的故事与古驿道的沧桑交织,让红色记忆有了历史厚度。
更可贵的是,这些作品并非简单堆砌,而是形成了“千年南安”的叙事脉络。从秦代设县的开端,到唐代驿道的繁华,再到宋明理学的传播、明清家族的兴盛,直至当代的文旅发展与产业振兴。刘上洋、陈昊苏、王剑冰、罗旋等全国名家的参与,更让这份叙事有了广度;相南翔、胡磊、肖立群、谢莲秀等广东作家笔下的“赣粤文化枢纽”视角;龚文瑞、刘润发、简心、朝颜等江西学者眼中的“赣南文化源头”定位,共同勾勒出南安更立体的文化形象。它不再是“赣州下辖的一个县”,而是一个有独立人文品格、能与全国文化对话的地域符号。
——它是古驿道的“活化剂”,让历史遗迹有了温度与生命力
提起梅岭古驿道,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历史遗址”——一块冷冰冰的牌坊,一段布满青苔的石板路。可在“遇见南安”的笔下,古驿道鲜活起来了。
读“遇见南安"里的文章,你会知道,这条道上不仅有张九龄主持开凿的智慧,还有荔枝飞骑的紧急与贬官的落寞:杨贵妃爱吃的荔枝,就是从这里翻越大庾岭,日夜兼程运往长安;苏东坡、汤显祖等文人过此,或写诗抒怀,或题字留名,那些文字如今并没有湮没在时光里,通过作者的引用,更加熠熠生辉。作家皖心在《过梅岭》中,诗兴遄飞:“风在古道上继续吟唱,落花不停地变换着飞舞的姿势,一群白鹭整齐地从头顶飞过,晚霞绵延出一片壮观而又淡远的天空。”这样的文字,诗意,灵动,鲜活。
这种“活化”,不是凭空虚构,而是基于史料的人文解读。比如写王阳明过梅岭,作者不会只说“他曾路过”,而是结合他的理学思想与当时的处境,解读他“吾心光明日”背后的深意;写红军利用梅岭开展斗争,会联系古驿道的地形特点,说明它为何能成为红色交通线。当读者在文字里感受到这些细节,再去梅岭时,看到的便不再是一条普通的古道,而是一条“能说话的路”——它会告诉你,哪些地方曾有文人驻足,哪些转角曾有红军隐蔽,哪些树下曾有驿卒歇脚。
我曾带一位做金融的朋友走梅岭,他本对古驿道兴趣不大,可我给他解读过“遇见南安”中写梅的诗:“生来守拙乐安贫,不与溪边柳共尘。送腊孤吟千树雪,忧时独报一枝春。寒天幸有松为友,残月欣逢竹作邻。庾岭寻梅思陆凯,题诗替我赠乡人。”他再看道旁的梅树,眼神便不一样了。后来他说:“原来这条道上,藏着这么多故事。”这便是“遇见南安”的魔力:它让历史遗迹走出史料,走进人的心里,成为有温度、有情感的文化符号。
——它是大余与赣州的“文化名片”,让地域价值在传承中延伸
对大余而言,“遇见南安”是一张最生动的“城市名片”。它让外界看到,这座小城不只有山水之美,更有深厚的人文底蕴。
过去提到大余,有人会想到世界钨都,有人会想到中国瑞香之乡,却少有人知晓它是赣南文明的起点。而“遇见南安”通过对寨上古遗址、戴氏家族、梅岭古道的持续书写,一点点擦亮了这些文化标签。这种文学赋能,无疑将让大余的文旅与产业迸发新的增长点:研学团队来梅岭读先贤诗文,摄影爱好者来丫山拍云海,外地游客来牡丹亭寻梦。
对赣州而言,“遇见南安”则补上了地域文化的一块重要拼图。赣州的文化名片,向来有宋城文化、客家文化,而“梅岭驿道文化”却常被忽略。“遇见南安”通过对梅岭与赣州其他文化地标的联动书写,比如将大余梅岭的古驿道与江南宋城并提,说明它们都是古代南方水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结点;比如将周程理学在南安的传播与赣州理学之源的定位结合,可以完善赣南理学文化的脉络,从而让赣州的地域文化体系更完整。
大庾岭的梅花开了又落,古驿道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了千年,可南安的文化从未老去。“遇见南安”于我,是一段珍贵的人文经历,让我有机会站在千年的土地上,与先贤对话,与同好共鸣;于南安而言,它是一场持久的文化唤醒,让散落的故事被收集,沉默的遗迹被听见,平凡的土地被看见。
南安大美!这么多人愿意为它驻足、为它书写、为它传承。“遇见南安”的作者、编者们,便是这样一群人:或许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身份,却都愿用文字为南安回望千年,也愿为它续写新篇。就像梅岭的梅花,每年都会绽放,既是对过去的呼应,也是对当下的礼赞。这,便是“遇见南安”最珍贵的意义!
2025.11.16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