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慈安精神病院的大门,是两扇锈蚀严重的铸铁栅栏,高耸、冰冷,顶端是尖锐的矛尖,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巨大的铁锁如同怪兽的獠牙,紧紧咬合。院内深处,几栋苏式风格的旧楼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之中,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惨白的光,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诡异与凄凉。夜风穿过枯萎的藤蔓和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陆明深赤脚站在门外,粗糙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袜底传来刺骨的寒意,但这远不及他心中那片荒芜的万分之一。这里就是终点了吗?陈知远,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光辉、热血与爱情,最终就沉寂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里?
他绕着高大的院墙艰难地挪动,寻找着可能的入口。墙头上布满了碎玻璃和铁丝网,戒备森严。终于,在院墙的西北角,他发现了一处因常年雨水冲刷而坍塌形成的缺口,大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缺口内杂草丛生,通向一栋最为破败、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的三层小楼。
没有犹豫。他俯下身,不顾碎石和荆棘刮擦着身体,忍着肋部和脚踝撕裂般的疼痛,一点一点地爬过了那个缺口。当他重新站起身,置身于院内那荒芜、死寂的环境中时,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包裹了他。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陈腐的消毒水味、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无数破碎灵魂共同呼吸的滞重气息。
他朝着那栋最黑暗的小楼挪去。楼门虚掩着,木质门扉早已腐烂变形。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绝对的寂静中传得极远。门内是一条幽深无尽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房门,号码牌模糊不清。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尽头,似乎有一盏功率极低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该从哪里找起?沈兆安只说了慈安精神病院,并未给出具体的房间或编号。难道要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试图理清思路。陈知远是被秘密送来的,必然处于最不引人注意、监管最松散,或者说,最被遗忘的区域。这栋破败的、似乎已被弃用的小楼,符合这个条件。
他决定从一楼开始。他推开第一扇门,房间里空荡荡,只有几张锈蚀的铁架床,床板上空空如也,角落里结着蛛网。第二间,第三间……大多如此。有些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些个人物品的碎片——一只破旧的搪瓷杯,半本被虫蛀的毛选,一张模糊的合影照片……这些无声的遗物,诉说着一个个被时代和命运抛弃的、具体而又模糊的人生。
绝望感渐渐滋生。像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伤处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出这栋令人窒息的小楼时,他推开了走廊尽头、紧挨着楼梯间的那扇门。
与其他房间不同,这间房的门异常沉重,推开时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门内,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旧书和草药混合的、与其他房间截然不同的气味。
他的心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
他摸索着墙壁,找到了电灯开关。按下去,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勉强照亮了房间。
这是一个狭小的单间,只有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木椅。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灰浆。但与其它房间的彻底荒废不同,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
床铺虽然陈旧,但铺着整洁的、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木椅的摆放角度,也带着一种有人经常使用的习惯。
而最让陆明深瞳孔收缩、呼吸骤停的,是靠在床头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面朝着唯一一扇被封死的、只留下几条缝隙透气的窗户。他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身形消瘦,肩膀微微佝偻,头发已经全白,稀疏而凌乱。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对陆明深的闯入毫无反应。
陆明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挣脱束缚。他扶着门框,稳住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那个背影。
每一步,都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人的侧面,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双眼空洞地睁着,望着被封死的窗户缝隙,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的茫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某个破碎的音节。
是他……一定是他!
尽管岁月和折磨已经将这张脸变得面目全非,但陆明深依然能从那眉骨的轮廓、那鼻梁的线条中,依稀辨认出与陈知远信中那张可能存在的、想象中的面容,有着某种神似。
这就是陈知远。这就是那个曾写下“信念不死”、曾让沈清“无悔”、曾引爆炸药与敌人搏命的青年志士。这就是沈家罪孽最直接、最残酷的证明。
陆明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强迫自己站稳,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那消瘦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肩膀,却又在即将接触的瞬间,猛地缩回。
他该说什么?告诉他“我来了”?告诉他“沈清一直在等你”?告诉他“星火社”和后来的故事?这一切,对于眼前这个只剩下空洞躯壳的灵魂,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陈知远那无声翕动的嘴唇,下意识地俯下身,凑近去听。
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他听到了一些模糊的、不成调的音节,像是在反复念叨着:
“……清……远……火……光……”
清?是沈清吗?远?是他自己吗?火?是星火?光?是希望?
这些破碎的音节,是他被药物摧毁的大脑中,仅存的、无法磨灭的烙印吗?是他在无尽的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关于过往的碎片吗?
陆明深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沿着他肮脏、疲惫的脸颊滑落,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他缓缓地、在陈知远身边的床沿坐下,与他并排,一同望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望着那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弱的、冰冷的月光。
他没有再试图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陪伴着这个被时间和精神双重囚禁的灵魂。
拂不去的烟尘,在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它最终的沉降之地——在这间寂静的、被遗忘的病房里,在两个跨越了近一个世纪、以这种残酷方式“重逢”的灵魂之间,缓缓落定。
一切都沉默了。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身边那无声翕动的、破碎的音节,在黑暗中,低回不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