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私人旅馆的房间像一口被遗忘的棺材,沉闷的空气几乎凝滞。陆明深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那部廉价备用手机屏幕的微光,是他与外界仅存的、脆弱的连接。邮件已显示“发送成功”,那几个冰冷的字符,却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将挚友与师长拖入这潜在的险境,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疲惫的神经。他玷污了学术的纯粹,也亵渎了友谊的信任。然而,在沈泊舟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之下,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为真相设置的多重保险。他不能让自己数月的心血,连同沈清与陈知远被尘封的呼喊,因他个人的“意外”而彻底湮灭。
他关掉手机,拔出电池,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切断与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的联系。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过载般的搏动在耳膜内轰鸣。恐惧并未因这孤注一掷的后手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具体——它幻化成沈泊舟冰冷的目光,幻化成街头那些可疑的“闲人”,幻化成父母担忧却无助的脸。
他和衣躺下,薄硬的床垫无法提供任何慰藉。闭上眼睛,涵虚阁内的景象便不受控制地涌现。不是那些血腥与阴谋,而是更早的、尚未被污染的片段——沈清在灯下写下“寰宇新识,大开眼界”时眼中闪烁的光;陈知远在信中描绘“新世界”时笔尖流淌的热忱;那粒深褐色种子被放入枪柄时,所寄托的、超越死亡的微弱希望。这些碎片,与他此刻的绝望处境形成了尖锐的对照。他们当年面对的,是时代的倾轧与家族的屠刀,而他自己,似乎也正被某种无形的、承袭自历史的巨大阴影所吞噬。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个体在庞大的、系统性的力量面前,是何其渺小。沈家,不仅仅是一个海外家族,它代表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试图掌控历史叙事的权力结构。他像一只偶然闯入禁地的飞蛾,看到了不该看的秘密,便面临着被轻易捻灭的命运。
“信念不死……” 陈知远信中的字句,在此刻听来,像一句遥远而苍白的口号。信念,在冰冷的现实与赤裸的威胁面前,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过去的影像与未来的恐惧交织,将他撕扯。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将他拖入了浅眠,但睡眠并不安宁,充满了支离破碎的噩梦——他在涵虚阁无尽的回廊里奔跑,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沈鹤年拿着那本羊皮备忘录,面无表情地向他逼近;那粒种下的种子,在黑暗中腐烂,未能发出芽来……
第二十六章
他是被窗外一阵急促的警笛声惊醒的。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天光已透过肮脏的窗帘缝隙渗入,在布满污渍的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束。梦魇的余悸未消,现实的压力已如巨石般重新压下。
他必须离开这个房间。这里不再安全。沈家的人既然能追踪到归元寺,找到这个临时藏身处也只是时间问题。他需要移动,需要像幽灵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游荡,直到想出更稳妥的办法。
他迅速收拾好寥寥几件物品,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与身体的疲惫。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胡茬凌乱,与数月前那个沉浸在古籍修复中的沉静学者判若两人。这段追寻真相的旅程,正在从他内部开始侵蚀他。
他压低帽檐,背上简单的行囊,如同一个真正的逃亡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家小旅馆。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升起袅袅白气,上班族行色匆匆。他混入其中,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异类,与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他不敢使用任何需要身份登记的交通工具,只能依靠双腿和公共汽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他避开监控密集的区域,专挑老城区狭窄的巷弄。每一声突兀的鸣笛,每一个快步靠近的身影,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饥饿和疲惫不断侵袭。他在路边摊买了个包子,囫囵吞下,食不知味。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嬉戏的孩童和散步的老人,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疏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世界,已经被那座布满尘埃的阁楼和那段血腥的往事彻底割裂了。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换乘了几趟公交,来到了城市边缘,靠近归元寺的那片区域。并非想去查看那种子,那太危险。或许,他只是想靠近那片他唯一为之注入了“生”之希望的地方,汲取一点虚幻的力量。
他在离寺庙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小山坡上停下,这里可以远远望见归元寺的一角飞檐和那片苍翠的后山竹林。他找了个隐蔽的树荫坐下,目光投向那片竹林的方向。种子就在那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与泥土、水分、空气进行着沉默的对话。它能否萌发?何时萌发?他不知道。这个过程,缓慢、自然,不受任何人世纷争的干扰。这种近乎禅定的“等待”,此刻对他而言,竟成了一种奇特的慰藉。
也许,真相的揭示,也如同这种子的生长,需要时机,需要合适的土壤。他之前的想法,是否过于急切,过于执着于“结果”?沈泊舟代表的,是急于掩盖、维持表面平静的力量。而他自己,是否也在不自觉地被这种“急于求成”所异化?
他怔怔地望着远方,思绪飘忽。或许,他应该换一种方式。不是正面对抗,也不是仓皇逃亡,而是……更深入地潜入历史,找到那个能真正撬动局面的支点。陈知远的下落,“星火书社”,“老康”……这些未解的谜团,是否才是关键?沈家极力掩盖的,或许不仅仅是沈清之死的丑闻,更可能牵涉到陈知远背后那个他们更忌惮的、可能至今仍有影响的网络?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连日来的迷雾。他之前的调查,重心始终在沈家内部,在涵虚阁内。对于陈知远这条线,因为线索稀少,他投入的精力相对有限。但现在看来,这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就在他沉浸于思考时,山坡下的小路上,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缓缓驶过,车速很慢,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陆明深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将身体完全缩进树影里,屏住了呼吸。
车子没有停留,缓缓驶远,消失在前方的弯道。
是巧合?还是……他已经暴露了?
冷汗再次顺着额角滑落。刚刚理出的一点思路,瞬间被强烈的危机感打乱。他不敢再停留,立刻起身,沿着与车子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拂不去的烟尘,不仅弥漫在历史中,也笼罩着他的现在与未来,让他无所遁形。而新的方向,似乎也伴随着更大的未知与风险。
第二十七章
黑色轿车的惊魂,让陆明深如同惊弓之鸟,再次潜入城市更深处、更混乱的区域。他找到一处即将拆迁的旧楼区,断壁残垣间,勉强寻得一个无人居住的、门窗尚存的空房暂时容身。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废墟特有的颓败气息。这里没有任何现代生活的痕迹,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
他蜷缩在角落的旧纸板上,就着瓶装水啃着干硬的面包。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精神却因黑色轿车的出现而高度亢奋。沈家的触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更灵敏。他们不是在观望,而是在 actively hunting(主动猎杀)。
陈知远这条线,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满足探究欲,更是为了寻找可能的生机。如果陈知远背后真的存在一个让沈家忌惮的、延续至今的网络或力量,那么找到它,或许就能为自己,也为那段被掩盖的历史,找到一丝抗衡的可能。
然而,线索几乎为零。“星火书社”和“老康”,如同沉入历史淤泥中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未曾留下。他手头没有任何新的、可以追查的线索。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只能寄托于那本羊皮备忘录和那些信件中,可能被他忽略的、更隐晦的提示。
他借着从破窗透入的、城市霓虹反射的微弱光线,再次在脑海中反复“翻阅”那些他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沈鹤年的记录冷酷而直接,除了坐实罪行,似乎没有更多信息。陈知远的信件……除了那份带着后路指示的最后一封信,其他的多是情感抒发与理想表达,以及对沈清困境的焦灼……
等等。
焦灼。
陈知远在得知沈清被逼婚后的信件中,除了策划营救,是否还流露出其他情绪?除了对沈家的愤怒,对沈清的担忧,有没有……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怀疑或指向?
他努力回忆。在某一封信中,陈知远似乎提到过,营救计划除了依靠沈家内部的接应(后来被证明是陷阱),他还联络了“可靠的友人”,并且提到“即便家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亦有同情与良知未泯者”。
“同情与良知未泯者”!
这句话当初读到时,他以为只是陈知远一种乐观的估计或笼统的说法。但现在结合吴建国“内奸”的呓语和沈鹤年备忘录里“恐有内奸”的记载来看,这句话或许有所特指!
沈家内部,当时除了沈清,可能还存在另一个,或一些,对这对恋人抱有同情,甚至可能暗中提供过帮助的人!这个人,可能不是核心成员,或许是某个旁支,某个受过新思想影响的年轻子侄,某个有正义感的仆役……这个人,是否知晓更多内情?甚至在事后,是否可能就是那个将沈清遗物藏入涵虚阁暗格和钟楼的人?
如果这个人存在,并且有后代延续下来……那么,他/她可能就是解开陈知远下落,甚至了解沈家更多隐秘的关键!
这个推断,让他激动得微微颤抖。这是一条全新的、指向沈家内部“裂隙”的线索!寻找这个人或其后代,虽然同样困难,但目标范围,从浩瀚的历史背景,缩小到了一个具体的家族内部。
然而,如何寻找?沈家族谱不对外公开,海外理事会更是铁板一块。他不可能直接去询问沈泊舟:“请问当年你们家谁同情过沈清?”
他需要借助外力。一个能够接触到沈家内部信息,又可能对这段历史感兴趣,且不一定完全受理事会控制的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位声音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家族律师。他是沈家与外界联系的桥梁,负责处理具体事务,他可能知道一些家族内部的秘辛,但也可能仅仅是个执行者。联系他,风险极高,他无疑是沈泊舟的人。但或许,也是唯一可能接触到内部信息的缺口。
这是一个赌-博。律师可能直接向沈泊舟汇报,导致自己立刻暴露。也可能,出于某种职业操守或个人良知(如果存在的话),会有所保留,甚至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线索。
赌,还是不赌?
在废墟的阴影里,陆明深面临着又一个艰难的抉择。手中的面包碎屑,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粉末。
拂不去的烟尘,此刻,要求他进行一场命运的豪赌。而赌注,可能是他所剩无几的自由,甚至是他的一切。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