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一种尘埃,并非悬浮于空气,而是沉积于时光。它们是由破碎的誓言、未流的泪水、被遗忘的叹息以及文字褪色后析出的微粒构成。当午后斜阳以某个特定角度刺入“涵虚阁”的雕花木窗时,你便能看见这种尘埃——它们在光柱中并非欢快地飞舞,而是缓慢地、沉重地旋转、沉降,仿佛每一粒都承载着过于丰沛的记忆,因而无法轻盈。
陆明深站在光柱之外,阴影之中。
他仰头望着这座传说中的家族藏书楼,鼻腔里充斥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是霉变纸张的酸腐、是朽木的甜腻,更深一层,是漫长岁月中无数书籍共同呼吸吐纳出的、类似古旧檀香般的凝定。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身旁一架书脊,指腹立刻感到一层油腻的附着感。这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时光的包浆。
作为省里最年轻的古籍修复专家之一,他见过不少藏书楼,但“涵虚阁”是不同的。它不像一个存放知识的仓库,更像一个沉睡的、以书为躯壳的巨灵。寂静在这里有了质量和体积,压迫着他的耳膜。
任务很简单,也极不简单:在半年内,完成对涵虚阁内全部藏书的初步清点、分类与紧急修复,为后续数字化做准备。委托方是身在海外的沈氏后人,一个庞大的、根系却已远离故土的家族。联系人是一位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家族律师。
明深打开随身携带的特制工具箱,里面躺着镊子、软刷、 pH 试纸、修复用纸——他的武器。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什么。他从最靠近门口的一排书架开始,书架上没有标签,书籍的排列也似乎毫无逻辑,宋刻的严肃与民国的香艳小说并肩而立,医书药典紧挨着风水占卜。
他的指尖在一本《营造法式》的皮质书脊上停留,这本书被塞得有些歪斜。他试图将其推正,却发现阻力来自旁边一本更薄、开本更小的册子。那册子没有书名,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已经磨损得厉害。
他轻轻地将它抽了出来。
比想象中更沉。不是纸张的重量,是某种……心事。
他走到窗边那张巨大的、布满划痕与墨渍的花梨木书桌前,打开了那盏同样古老的绿罩台灯。灯光驱散了部分昏暗,营造出一个温暖的、属于他的工作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一个仪式,然后用戴着白棉手套的手,翻开了蓝色册子的第一页。
没有书名,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日期,用纤细而坚定的毛笔字写着:
“民国十七年,秋,雨夜。”
下面是几行小诗,墨迹因潮湿有些洇开:
“我试图把往事装订成册,
却总有一页,墨痕狼藉,
如你离去那夜,
拂不去的烟尘,落在眉宇。”
明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拂不去的烟尘”。这五个字像五颗细小的钉子,轻轻敲进了他的意识。他继续翻动。
里面并非连贯的日记,更像是一本杂记,夹杂着账目、药方、即兴的诗句,以及一些看似无意义的线条涂鸦。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露出书写者不同的心境。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只抽象的、线条颤抖的鸟儿,翅膀似乎被什么缠住。旁边写着:
“今日又见鹞子飞过天井,自由自在。我的翅膀,断在哪一阵风里?”
再往后,是一段更为凌乱的文字,仿佛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下书写:
“他带来了外面的风,吹动了这一潭死水。我该感激,还是怨恨?这风,搅起了沉积多年的烟尘,迷了我的眼,也迷了他的路吗?”
“他”是谁?“外面的风”又指什么?明深感到自己不是在阅读文字,而是在触摸一个跨越近百年、依然滚烫的灵魂。这个灵魂的困惑、挣扎与渴望,穿过时间的烟尘,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完全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猛地吹动了阁楼另一头某扇未关严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哀怨的嘶鸣。
明深悚然一惊,从百年前的情绪中脱身。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声音的来处。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书架投下的、幢幢的、如巨人般的身影。
就在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桌面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本深蓝色的杂记,被风吹开了最后一页。
而在那一页空白的右下角,有一片暗红色的、已经氧化发褐的印记。
那印记,像一朵凋零的、不规则的花。
更像一滴,凝固了近百年的血。
拂不去的,不仅仅是烟尘。
第二章
那抹暗红,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猛地烙在陆明深的视觉神经上。先前因文字而生的所有诗意与感伤,瞬间被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取代。他几乎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从时光的深处弥漫开来。
这不是文学的隐喻,这是暴力的遗存。
他“啪”地一声合上杂记,动作快得带起一小股风,扬起了桌面上更细微的尘埃。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需要光,更多的光。
他站起身,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几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在高处亮起,光线昏黄,非但没能驱散诡异,反而给所有物件都投下了更长、更扭曲的影子。书架仿佛在无声地逼近。那座沉默的西洋自鸣钟,钟摆停滞在一个僵硬的角度,像一只不再眨动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回到书桌前,但目光无法从那本蓝色杂记上移开。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不祥的磁场。
必须做点什么,用他熟悉的方式,用工作的秩序来对抗内心的紊乱。
他重新打开工具箱,取出放大镜、软毛刷和pH试纸。他决定从这本周遭的环境开始调查——从那本《营造法式》和它所在的书架区域入手。也许能找到关于杂记主人的更多线索。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营造法式》书脊与书架隔板之间的缝隙。软毛刷轻扫,带出的不仅是灰尘,还有细小的虫蛀木屑、一片干枯的、不知名的花瓣碎片,以及一截极短的、颜色黯淡的丝线,像是从某种衣物上勾落。
他用镊子将这些“证物”一一收入透明的样本袋。动作专业而冷静,但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暴露了他并非如在实验室般全然客观。他感觉自己在进行一场考古发掘,发掘的对象不是器物,而是一段被封存的、可能充满痛楚的时间。
在《营造法式》的后衬页,他发现了用铅笔写就的、极其潦草的几行算式,以及一个模糊的地址:“城南,纱面巷,二十七号旁门”。字迹与蓝色杂记不同,更现代,也更匆忙。
纱面巷?明深对这个城市的历史街区有所了解,那是早已在旧城改造中消失的地名。它关联着另一个时空。
当他试图将《营造法式》放回原处时,发现由于它过于厚重,以及年代久远导致的轻微胀卷,在它原本位置的后方,与书架背板之间,竟形成了一道狭窄的阴影缝隙。之前那本蓝色杂记,就像是刻意被塞在这个缝隙前的。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探向那道缝隙。
指尖触到了某种……纸张以外的物体。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的质感。
他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小心地用镊子扩大缝隙,然后屏住呼吸,用指尖将其夹了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
非常老式的黄铜钥匙,长度不足一寸,匙柄被设计成繁复的蔓草花纹,但已经磨损得有些光滑。钥匙上拴着一根褪色的红色丝绳,绳结打得异常复杂而牢固,像某种誓约的象征。
它藏在这里多久了?是谁藏的?它要开启的,又是哪一把锁?
阁楼里绝对寂静。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低鸣。这座涵虚阁,不再仅仅是一个存放书籍的建筑,它变成了一个充满谜语的巨大实体。每一本书都可能是一个沉默的知情人,每一粒尘埃都可能包裹着一个未被讲述的故事。
而他才刚刚触及冰山一角。
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黄铜钥匙,此刻正躺在他的掌心,沉甸甸的,仿佛凝聚着某个人一生的重量。
他将钥匙紧紧攥住,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夜空中没有星,只有漫无边际的、仿佛同样由尘埃构成的浓云。
第三章
掌心的钥匙,从最初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但那沉甸甸的质感并未消失,反而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贴着他的生命线。陆明深将它举到台灯下,仔细端详。蔓草花纹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暖色,但磨损的痕迹也愈发清晰,尤其是匙柄底部,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复磕碰过。
这不仅仅是钥匙,这是一个指向。一个被时间掩埋的、关于“开启”的强烈暗示。
他暂时将钥匙放入一个单独的丝绒文物袋,系紧袋口,贴身收好。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谨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深蓝色杂记。此刻,看待它的心情已截然不同。它不再只是一本充满私人情感波动的随笔,而可能是一个关键的信物,甚至是一份……无声的证词。
他需要更系统、更冷静地阅读它。不是沉浸于情绪,而是搜寻线索。
他重新坐下,摊开杂记,像一名侦探审视案发现场。他跳过那些抒情诗句,重点关注带有具体信息的片段。
杂记里提到了几次节日:“上元灯市”、“中秋桂影”。提到了几种植物:“院中老梅又著花”、“移栽的夜来香,香气太秾,扰人清梦”。提到了几本书名:《嵇康集》、《玉溪生诗笺注》,还有一本反复出现的、名为《寰宇新识》的书,旁边标注着“奇书”、“大开眼界”。
其中一页,记录了一次短暂的出行:“三月初九,与父亲大人往城西归元寺进香,路遇流民甚众,面有菜色,小儿啼哭不止,心下凄然。捐香资二十枚,杯水车薪耳。” 这段记录旁,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莲花座的符号。
另一页则笔触截然不同,带着压抑的兴奋:“今日偶听得无线电匣子里传来平剧,《霸王别姬》,声调苍凉激越,竟有穿云裂石之感。原来世界之声,已然不同。”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开始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位生活在民国中后期、家境殷实、受过良好教育、内心敏感且充满同情心的年轻女性。她被困在深宅大院(“天井”、“老梅”),却向往着外部世界(“鹞子”、“无线电”、“寰宇新识”)。
然后,他翻到了至关重要的一页。日期是“民国十八年,春分后三日”。
字迹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稳定,仿佛书写者在下笔时,带着一种郑重的决心:
“《寰宇新识》读毕,心潮澎湃,久久难平。书中言及欧陆之‘德先生’、‘赛先生’,言及人权、平等、自由,方知天下之大,非仅朱门绣户、方寸天地。往日所学《女诫》、《列女传》,尽是缚人手脚之铁索。”
“今日他来,与父亲在书房议论时局,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我于屏风后窥得一眼,眉宇间有英气,目光清正。他言道:‘国之将来,在于开启民智,破除迷信,尤需女子解放其身心,与男子同担责任。’ 此言如惊雷,炸响于我之囚笼。”
“他名‘知远’,陈知远。”
陈知远。
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杂记中此前所有模糊的指向。“他”,终于有了名字。那个带来“外面的风”的人。
明深感到自己的后背微微挺直。他迅速翻页,寻找与这个名字相关的后续。
然而,后续的笔调急转直下。日期跳跃到“民国十八年,夏末”。
字迹变得慌乱、断续,墨点斑驳:
“风波起!父亲勃然大怒,斥其为‘乱党’,‘祸乱人心’!严禁我再与他有任何往来,所有《新青年》、《寰宇新识》之类书籍,尽数搜出焚毁!母亲终日垂泪,劝我顺从。”
“那风……那风太疾,吹折了刚刚探出墙头的嫩枝。”
“知远托人密信一封,仅八字:‘信念不死,后会有期’。我该何去何从?这高墙,这枷锁,这拂不去的……烟尘。”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后面有数页被撕去的痕迹,参差不齐的纸边像无声的呐喊。再往后翻,便是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凝固在空白的末页上。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陆明深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仿佛能听到近百年前,那个无名的书写者(他现在几乎能确定她是一位沈家小姐)在绝望中的心跳与喘息。一段被家族意志强行扼杀的情感,一个刚刚接触新思想便被拖回旧牢笼的灵魂。
“陈知远”后来怎么样了?这位沈小姐又遭遇了什么?那血迹……是属于谁的?
涵虚阁的寂静,此刻充满了回声。是往日的回声。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那把贴着胸口的黄铜钥匙。它要打开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把物理的锁,更是通往这段被尘封往事的大门。
夜,深了。阁楼外的世界一片沉寂。而陆明深知道,他的工作性质已经改变。他不再仅仅是一名修复师,他成了一个闯入时间迷宫的探秘者。这拂不去的烟尘,已悄然落满他的肩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