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词根处守望:
评陈寿才《父亲》的土地诗学
安徽/王瑞东
陈寿才的《父亲》是一首拒绝浮泛抒情的诗。它摒弃了关于父亲的陈词滥调,转而潜入“地脉深处”,在一个更为古老、稳固的象征系统中,完成了一次对父辈生命与土地的深度解读。这首诗的成功,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层次分明且彼此交融的意象世界。
1. 奠基:与土地同构的父亲
诗的开篇便显示出不凡的立意:“挖空、掩埋的只是故乡的浮土”。诗人一上来就区分了“浮土”与“词根”,宣告了那些表面的变迁与毁损的无足轻重。真正的根基,是“山石的词根”,它已深深扎入地脉,并与“沉睡着父亲”这一意象融为一体。
父亲的“沉睡”:在这里并非逝去,而是一种回归本源、化为永恒的存在状态。父亲不再是具体的个体,而是成为了土地记忆本身,一种沉默而坚固的精神源头。
2. 仰望:风霜刻就的共生年轮
第二节的视角从“深处”拉升到“悬空的山巅”,展开了一幅充满光晕的画卷。
“云絮”与“杜鹃花”:云的轻与杜鹃的燃,构成了轻柔与炽烈的视觉融合,为艰苦的劳作披上了一层神圣、静穆的诗意。
核心意象的并置:“一头老牛牵着父亲蹒跚”。一个“牵”字,巧妙地道出了牛与父亲之间非驱使、而是相依为命的共生关系。随之而来的“牛的脊背、父亲的脊梁,都刻着风霜的年轮”,则将这种共生关系推向极致——他们的生命已被同一种自然力量(风霜)塑形,拥有了相同的纹理与坚韧。
“光”的盘桓:头顶的光,既是自然的天光,也是一种敬慕与神性的凝视,为这艰辛的图景注入了温暖与尊严。
3. 回响:穿越时空的血脉召唤
如果诗歌止于前两节,它已是一幅成功的静态画像。但第三节的转向,赋予了全诗动态的灵魂与情感的纵深。
“音符破土”:将看不见的记忆与呼唤,转化为可听的、具有破土而出的生命力的“音符”,构思极为精妙。
飞鸟与霞光:构成了动态的、壮美的背景,暗示着时间的流转与希望的色彩。
诗眼的爆发:“一群孩子正朝着父亲/扬起稚嫩的手,唤他回头”。这无疑是全诗最具冲击力的画面。
空间的张力:“远山尽头”的孩子与画中的父亲,形成了遥远的空间对峙。
时间的隐喻:孩子们既是真实的下一代,也象征着父亲曾经的年少,是生命循环的起点。
情感的悖论:“唤他回头”的诉求,与父亲在牛背上坚定前行的姿态,形成了一种永恒的拉扯。这声呼唤,仿佛要将他从既定的、沉重的生命轨迹中暂时唤醒,回望那份最初的纯真。它让父亲的形象瞬间复杂起来——他既是坚实的依靠,也是一个无法停步、无法回头的,被命运与责任所驱策的孤独行者。
《父亲》一诗,通过“地底词根-山间脊梁-远山呼唤”的三重空间建构,成功地让父亲的形象超越了个人记忆,升华为一种与土地、劳作、血脉传承紧密相连的永恒象征。它不煽情,却因意象的精准与情感的克制而显得格外深沉有力。这首诗证明,真正动人的抒情,在于将个人情感锚定在坚实而普遍的文化土壤之中,从而在词根处,打捞起我们共同的乡愁与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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