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蚀之影
悔恨与自我厌恶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陈默的神经。他试图用高三繁重的课业将自己埋葬,在函数方程、英文单词和古文释义中寻求暂时的麻痹。然而,那些符号与文字常常在眼前扭曲、变形,最终勾勒出的,依旧是叶蓁那双从明亮到黯淡的眼睛,是巷口那无声一瞥中蕴含的、足以将他灵魂冻结的悲悯与了然。
他变得沉默寡言,在家里吃饭时,常常对着碗筷发呆,直到母亲用筷子敲敲他的碗边,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提醒他:“默崽,吃饭就好好吃饭,神游天外想什么呢?”他这才如梦初醒,胡乱地扒拉几口,味同嚼蜡。
他开始回避一切可能引起联想的话题和地点。河边、石桥、城墙,尤其是那座废弃的祠堂,都成了他潜意识里的禁区。他甚至绕远路,也不愿再经过叶蓁家所在的那条巷子。那扇朱红色的门,在他心中已然等同于审判之门,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都会引发一阵心脏痉挛般的抽痛。
然而,小镇的格局注定了这种回避的徒劳。他总能在放学的人流中,远远地捕捉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总是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偶尔低头交谈,脸上挂着那种他已逐渐熟悉的、礼貌而疏离的浅笑。她的步伐不再有从前那种贴着墙根的、想要隐藏自己的小心翼翼,也不再有如星夜下那般轻盈的、仿佛要飞起来的姿态。她走在人群中,符合一切规训,却像一幅被抽去了灵魂的剪影。
有一次,在学校的走廊里,他们迎面相遇,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陈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感。他张了张嘴,一个模糊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却无法成形。叶蓁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的脸,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掠过走廊里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一个消防栓,或者一幅宣传画。那目光里空无一物,没有怨恨,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了巷口那次那点残余的悲悯,只剩下彻底的、冰封般的漠然。
就是这种漠然,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陈默感到绝望。它意味着,他在她的世界里,已经被彻底地、干净地抹去了。她不再给他任何情绪,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他成了一段被删除的数据,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往。
这种被“视而不见”的感觉,成为一种新型的酷刑。它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背叛是何等彻底,他的存在是何等微不足道。他宁愿她恨他,骂他,那样至少证明她还在意,他还能在她的情绪世界里占据一个角落。而现在,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开始在深夜失眠,听着屋檐下残余的秋虫发出最后的、有气无力的鸣叫,睁着眼睛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黑暗中,废书库那个下午的情景无比清晰地复现:阳光透过高窗的灰尘,她俯身在他旁边,发梢几乎扫到他的脸颊,清新的皂角香气……然后是那本莎士比亚诗集,那力透纸背的“不算”,那并排写下的名字……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喜欢的女孩,他失去的是一个精神上的盟友,一个曾经与他共同立誓、对抗虚无与妥协的同伴。他背叛的,也不仅仅是一段朦胧的情感,而是那个夜晚在星空下、在墨迹旁,那个更加纯粹和勇敢的自己。
那个敢于说“不算”的陈默,已经在那场无声的风暴中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顺从的、怯懦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好学生”陈默。
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远胜于失恋本身的伤感。那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崩塌,是对自我价值的彻底怀疑。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面色苍白的自己,感到一阵阵的陌生和厌恶。
秋天真的来了。河风变得凛冽,吹落了苦楝树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陈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寒冷。他看着脚下干枯卷曲的落叶,被风驱赶着,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如同碎裂般的声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被时间的洪流和现实的规则裹挟着,无力地飘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平庸而妥协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再也没有星光,没有墨痕,没有那个眼神明亮、会对整个世界说“不算”的叶蓁。
有的,只是无尽的、灰蒙蒙的,算了。
第十二章 静流深
当陈默在自我构筑的悔恨炼狱中备受煎熬时,叶蓁的世界,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经历着一场更为彻底、也更为残酷的嬗变。
巷口那次无声的照面,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熄。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甚至,在潜意识深处,她或许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从父亲那日益严厉的审视和那些意有所指的告诫中,从母亲(继母)那看似关切实则打探的话语中,从镇上人那些飘忽暧昧的眼神中,她早已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
陈默的退缩和躲避,不过是印证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所有美好的、脆弱的东西,最终都会在现实的重量下屈服、碎裂。承诺、誓言、那些并肩看星的热血和写下的“不算”,在成人世界的规则和世俗的压力面前,轻薄得像一张浸水的纸,一触即破。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笼罩了她。仿佛那个曾经会因为母亲早逝而恐惧、会因为不公而愤怒、会因为短暂的美好而奋力抗争的灵魂,突然之间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名为“叶蓁”的躯壳。
她不再去废书库。那里曾经是她的堡垒,如今却成了耻辱的见证。那些沉默的书籍,那些弥漫的尘埃,那个他们并排坐过的角落,如今都带着尖锐的讽刺,刺痛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将那段记忆连同那本写有他们名字的莎士比亚诗集,一起封存,打入内心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冷宫。
她开始更加顺从地扮演着“好女儿”、“好学生”的角色。按时上学,认真听课,放学后直接回家,帮奶奶做家务,在父亲询问学业时给出得体的回答。她将自己的日程填满,不留任何可供遐想和回忆的空隙。她甚至开始主动和班里几个家境相当、性格温顺的女生走近,参与她们关于明星、衣服和学业的无害讨论,努力让自己融入那种最普通、最不会引人注目的青春模式。
她的成绩甚至有了小幅度的提升。那种摒弃了所有杂念和情绪波动后的专注,让她在解题时更加心无旁骛。老师在她最近的作文评语中写道:“文风日趋沉稳,思想渐显深度,然少却了几分以往的灵气与锐气。”她看到评语,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灵气?锐气?那都是需要土壤和勇气才能存活的东西,而她赖以生存的土壤,早已板结,她的勇气,也已耗尽。
只有极少数夜深人静、无法成眠的时刻,那种冰冷的平静外壳才会出现细微的裂痕。她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那条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吞噬了她母亲的河流。河水依旧,星空或许也依旧,但那个曾在星夜下与她勾指起誓的少年,已经退回到了茫茫人海,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符合规则的符号。
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是一种所有努力都宣告无效、所有挣扎都徒劳无功后的虚脱。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对抗些什么,最终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庞大的、无所不在的“现实”面前,渺小得可笑。
父亲似乎对她的“回归”感到满意,餐桌上偶尔会露出难得的、轻松的神情,甚至会过问一下她未来的大学志愿,建议她选择师范或者财经,“稳定,适合女孩子”。她听着,既不反驳,也不热衷,只是默默地点头,表示听到了。
她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沉入一片寂静的、深不见底的水域。水面上波澜不惊,映照着外界一切正常的光影,而水面之下,是冰冷的、停滞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黑暗。那个曾经满眼星光、浑身是刺、敢于对一切不公说“不算”的叶蓁,正缓缓沉向这片黑暗的底部。
偶尔,在街上与陈默远远擦肩而过时,她能做到真正的、内心毫无波澜的漠然。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彻底的剥离。他成了她青春叙事里一个被删除的角色,一段被证明是错误代码的程序。她的目光不再为他停留,她的心湖不再因他泛起任何涟漪。
这种平静,比任何形式的崩溃都更加可怕。它意味着,某种属于青春的最宝贵的东西——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那种相信爱与勇气可以战胜一切的天真——已经在她心中彻底死亡。
她不再避免结束,因为她似乎已经避免了一切可能真正开始的东西。她将自己情感的闸门彻底落下,锁死,任由内心那片曾经繁花似锦的园地,日渐荒芜,终成一片无声的废墟。所有的惊涛骇浪,最终都化为了死寂的静流,表面平滑如镜,内里,却深不见底,埋葬了所有未曾盛开便已凋零的可能。
第十三章 薄冰行
高三的冬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酷姿态降临小镇。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河岸与街巷,吹得人脸颊生疼。教室的窗户关得死死的,依然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嘶嘶的声响。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如同学生们心头挥之不去的、关于未来的迷茫与压力。
陈默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书本的堡垒里。这不再是逃避,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自我放逐。只有在解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或者背下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时,他才能获得片刻的、近乎麻醉的平静,暂时忘却胸腔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他的成绩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努力下,维持在一个稳定且优秀的水准,成了老师眼中冲刺重点大学的苗子,父母欣慰的寄托。
然而,这种“正常”的表象之下,是如履薄冰的脆弱。他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与“叶”或“蓁”相关的字眼,甚至只是一个相似的发音,都能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随即被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羞愧与痛楚的洪流淹没。他尽量避免参加集体活动,因为害怕在人群中看到那个已然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害怕那冰封般的漠然目光再次将他刺穿。
他和叶蓁在校园里,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遵循着既定的法则,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偶尔在走廊、操场或者图书馆不可避免地擦身而过,他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又恐惧地捕捉她的侧影。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裹在厚重的冬装里,显得有些单薄。她总是微微低着头,快步走着,像一只急于归巢的、受了惊的鸟,不愿与任何外界目光有多一秒的接触。
陈默注意到,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男生的身影。是隔壁班的班长,叫李哲,家境优渥,成绩优异,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是老师和家长眼中那种标准的“好孩子”。他有时会和叶蓁以及她的那几个女伴一起讨论问题,举止得体,谈笑风生。叶蓁在他面前,也会露出那种礼貌的、浅淡的,不达眼底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时,陈默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脚步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尖锐的、带着酸涩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不是嫉妒,或者说,不全是嫉妒。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绝望的情绪——他看到她正在走向一条“正确”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轨道,而那个轨道上,有李哲那样“适合”的人选。而他陈默,不过是她青春里一段微不足道的、需要被彻底清除的“错误”插曲。
这种认知,比叶蓁直接的漠视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无力。他连成为她人生中一个值得记忆的“污点”似乎都不配,他只是一个需要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尘埃。
放学路上,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陈默独自一人,缩着脖子,迎着凛冽的寒风往回走。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看见叶蓁和李哲,还有另外两个同学走在一起,似乎正在讨论一道数学题。李哲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比划着,神情专注。叶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露出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陈默看着她的侧脸,在那片刻的、专注于学业的认真神情里,他仿佛又依稀看到了几分她曾经有过的、那种纯粹的光芒。但这光芒转瞬即逝,当她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路口这边时,那光芒便迅速熄灭,重新被一层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的淡漠所覆盖。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陈默身上做丝毫的停留,就像他只是路口一棵光秃秃的、再寻常不过的树。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那笑声在风中被吹得断断续续)地走远,消失在街角。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刀割般的痛感。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她之间,隔着的已经不仅仅是成人世界的阻力和他自身的怯懦,更有一条正在不断拓宽的、名为“现实人生”的鸿沟。她正在适应没有他的生活,走向一个或许会有李哲、或许会有其他“正确”人选,但注定不会再有他陈默的未来。
而他,只能像个局外人,像个被放逐的囚徒,远远地看着,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和勇气,都早已丧失殆尽。
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脸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冰凉。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是一种即使身处人群,即使拥有看似光明的未来,也无法驱散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寒冷与孤寂。
他踏着开始变得湿滑的路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薄冰之上。每一步,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沉重,和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恐惧。
第十四章 旧符新桃
腊月的脚步悄然而至,空气里开始弥漫起年节特有的、混合着油炸食物、硫磺和扫尘扬灰的复杂气味。小镇仿佛从冬日的沉眠中苏醒过来,显露出一种忙碌而喜庆的躁动。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除,准备年货,张贴春联,用一种延续了千年的仪式,驱散旧岁的晦气,迎接新年的祥瑞。
这种普天同庆的氛围,像一层温暖的、喧嚣的薄膜,覆盖在陈默冰冷的心境之上,却无法真正渗透进去。家里的热闹与他内心的孤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母亲指挥着父亲爬上爬下地打扫卫生,油炸肉丸和藕合的香气从厨房阵阵飘来,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迎春歌曲……这一切都像发生在另一个平行的、与他无关的世界。
按照惯例,除夕下午,父亲会带着他一起张贴春联和福字。今年也不例外。父亲熬好了浆糊,搬来梯子,将一卷卷红艳艳的、散发着墨香的对联展开。陈默负责在下面递送、扶稳梯子,看着父亲用刷子蘸饱了黏稠的浆糊,仔细地刷在门框上,然后将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好。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父亲一边贴着,一边习惯性地低声吟诵着王安石的诗句,这是陈家每年贴春联时保留的节目。往常,陈默会觉得这是一种带有文化气息的雅趣,但今年,听着那“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句子,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新桃”换“旧符”。旧的被撕下,丢弃,贴上崭新的。多么理所当然的过程。就像时间,毫不留情地碾过一切,将旧的悲伤、旧的欢乐、旧的誓言、旧的人……统统覆盖,替换成新的、未知的、或许同样短暂的内容。
他和叶蓁之间那段短暂而炽热的过往,是否也如同这被换下的旧符,注定要被丢弃在岁月的垃圾堆里,蒙上厚厚的尘埃,最终被彻底遗忘?那些星夜,那些墨痕,那些无声的誓言,在“过年”这庞大的、集体性的辞旧迎新仪式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多么不合时宜。
贴完自家的春联,父亲又拿出几副写好的,吩咐道:“去,给隔壁你张爷爷家,还有前街你王叔叔家送去,顺便帮他们也贴上。”这是邻里间惯常的互助。
陈默接过那卷红纸,应了一声,走出了家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节日的硝烟味。街道上比平日热闹许多,孩子们穿着新衣,追逐嬉闹,手里拿着刚刚点燃的、滋滋作响的烟花棒。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一片红火景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齐心协力地抹去旧的痕迹,欢天喜地地奔向一个新的、被寄予厚望的轮回。
他先去了张爷爷和王叔叔家,帮忙贴好春联,收获了长辈们塞过来的糖果和几声“小默真懂事,来年考个好大学”的祝福。他机械地道谢,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
最后,他手里还剩下一副春联。是父亲写给叶蓁家的。父亲和叶老师同在镇中学教书,虽交往不深,但逢年过节,这类礼节性的往来还是有的。
陈默的脚步在走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口时,变得无比沉重。每靠近一步,心脏的跳动就加剧一分。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躲在巷口苦等、心怀鬼胎的少年,只是此刻的心情,已从甜蜜的期待,变成了恐惧与煎熬。
他走到那扇朱红色的门前。门上也已经贴上了新的春联,墨迹饱满,对仗工整,透着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端方的气息,显然是叶老师自己的手笔。门楣上,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绸布做的小灯笼。
他站在门口,犹豫着是否要敲门。浆糊在寒风中很快会失去黏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赴刑场一般,抬起手,正准备叩响门环。
就在这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出来的正是叶蓁。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些,但眼神依旧是那片沉寂的深潭。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显然是要出来丢弃。
两人在门口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喧嚣——孩子的笑闹声、远处的鞭炮声、电视里的歌声——都瞬间褪去,化作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陈默清晰地看到,叶蓁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层节日的、程式化的柔和表情瞬间冻结,然后迅速剥离,露出底下惯有的、冰封的漠然。甚至,在那漠然深处,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厌烦的情绪,仿佛他的出现,玷污了这节日的气氛,打扰了她难得的平静。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爸让送春联来”,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里那卷红纸往前递了递。
叶蓁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手中的春联上极快地扫过,没有任何表示。她没有接,甚至没有停留,只是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公共垃圾箱,将手里的垃圾袋丢了进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然后,她转身,走回门口,像进来时一样,侧身从他旁边经过,仿佛他只是一尊碍事的石像。朱红色的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最终的闸门,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陈默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卷无人接收的、红得刺眼的春联。寒风卷着雪沫,吹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崭新的“新桃”散发着喜庆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手中这副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旧符”。
他最终没有将那副春联贴上去,也没有带走。他把它轻轻地、仿佛放下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一般,靠放在了门边的墙角。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条巷子。
身后,是万家灯火,是爆竹声声,是辞旧迎新的滚滚洪流。而他,像一个被时光遗弃的孤魂,怀抱着他那份无法被“新桃”覆盖的、沉重的“旧符”,漫无目的地,走入了越来越浓的、冰冷的暮色之中。
第十五章 雪落无声
除夕夜,雪终于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渐渐地,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屋顶、街巷、河岸,以及所有白日里喧嚣的痕迹。世界被包裹在一片纯净的、近乎圣洁的白色里,仿佛所有的污秽、悲伤与不堪,都能被这皑皑白雪暂时掩埋。
陈默家灯火通明,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喧闹的音乐和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父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这是一个标准的、温馨的、中国式的团圆夜。
陈默坐在桌旁,配合着这喜庆的氛围,努力地吃着菜,在父母举杯时也跟着举起饮料,脸上挤出应景的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美味的食物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喧闹的节目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遥远。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条巷子,那扇朱红色的门,以及门口那短暂却如同世纪般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相遇。
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烦,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底。原来,他连让她保持漠然的资格都在逐渐失去,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令她生厌的困扰。这个认知,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碾碎了。
“……默崽,发什么呆呢?吃饺子了!”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他的怔忡。
他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机械地送入口中。是三鲜馅的,很鲜美的味道,是他往年最爱吃的。但此刻,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反胃,勉强咽了下去,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难受得厉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地堆积着。透过挂着水汽的玻璃窗望出去,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只有偶尔升空的烟花,在雪幕中炸开一团团模糊而短暂的彩色光晕,随即迅速湮灭,仿佛象征着所有易逝的美好。
年夜饭终于在一片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父母收拾着碗筷,继续看着电视里的节目。陈默借口有些困倦,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与温暖隔绝开来,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冰冷的寂静。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雪光照亮的、白茫茫的夜空和院落。
雪落无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静谧的雪夜里沉睡了,或者说,死去了。那种万籁俱寂的感觉,压迫着他的耳膜,放大着他内心所有的空洞与回响。他想起去年夏天,那个星光璀璨、夜风温柔的城墙之上,他们曾并肩许下“不算”的誓言。那时,未来仿佛是一条铺满星光的、无限可能的坦途。而如今,仅仅过去半年,一切已恍如隔世。星光被大雪覆盖,坦途被冰封阻断,誓言……成了讽刺的回声。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蒙着一层白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写下的,是那个曾经力透纸背、如今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的词语:
“不 算”。
水痕在冰冷的玻璃上很快变得模糊,扭曲,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是啊,不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算拥有过,不算失去过,不算痛苦过,不算……爱过。如果一切都能像这玻璃上的水痕一样,轻易地抹去,轻易地“算了”,那该多好。
可是,他知道,他做不到。那些记忆已经像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无法剥离。而她的厌烦与漠然,更是将这烙印烫得滋滋作响,带来持续的、无法缓解的疼痛。
零点将至,外面的鞭炮声和烟花声陡然密集起来,达到了高潮,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五彩斑斓的光芒在雪夜中疯狂地闪烁、炸裂,试图用最极致的喧嚣,来宣告新旧的交替。
陈默站在黑暗的房间里,静静地望着这窗外人为制造的光明与喧闹。在这普天同庆、辞旧迎新的时刻,他感到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苍凉。
当零点的钟声透过电视转播,隐隐传来时,当鞭炮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时,他缓缓地、几乎听不见地,对着玻璃上那道已然消失的水痕,对着窗外那个被大雪覆盖的、寂静的世界,说出了那句他曾经最鄙夷、最抗拒的话:
“算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的飘落,瞬间便被窗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彻底吞没。
没有回音,没有救赎。
只有雪,依旧无声地、不停地落下,覆盖一切,埋葬一切,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与痛,都拖埋进一片永恒的、洁白的虚无之中。
旧符已换,新桃已张。而他青春的渡口,在那场无声的、内部崩塌的风暴和这场覆盖一切的大雪中,彻底封冻。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