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中人
阁楼是时间的胃袋,消化着家族无人问津的记忆与尘埃。
陈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九九五年的夏日阳光,正像一把迟钝的金刀,费力地劈开木格窗棂的阻拦,在昏暗与浮尘中砍斫出几道斜斜的、近乎实体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陈年书籍和湿润霉斑混合的气息,浓烈得仿佛能尝出味道来,那是往事腐朽后又发酵出的醇厚与酸涩。
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那面镜子攫住了。
它就立在最深的角落里,被一块早已褪尽昔日荣光的猩绒布半掩着,像一道被精心遮盖却又无意中裸露的旧伤疤。绒布边缘,金线绣出的缠枝莲纹样早已断裂、黯淡,如同被遗忘的誓言。一种莫名的引力,牵引着他的脚步,踏着在地板上惊起细小旋涡的尘埃,向它走去。
他伸出手,指尖并非直接触碰玻璃,而是先落在了那冰冷滑腻的绒布上。一种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瞬间窜至脊髓。他轻轻一扯。
“哗——”
尘埃在光柱中惊惶起舞,如同被惊扰的时光幽灵。镜面显露出来,却并非澄明如洗。水银的底子已然起了波澜,边缘是地图般蜿蜒的昏黄霉迹,中心则蒙着一层厚厚的、如同白内障般的雾。它不再是一面诚实的镜子,而是一个善于篡改与隐瞒的叙述者。
他在那浑浊的深处,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模糊而苍白的少年轮廓,那是他自己,十七岁的陈默,眉眼间还残留着未经世事的清秀与茫然。然后,穿透那层雾,更深的地方,另一个影像开始浮现,如同底片在显影液中缓缓清晰。
是叶蓁。
十六岁的叶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更显柔软的淡蓝色连衣裙,站在一九九二年春天,一个同样充满霉味的下午。她的头发乌黑,用一根最简单的橡皮筋束在脑后,露出光洁得令人心慌的额头。那双眼睛——那是陈默此后一生都在定义的“眼睛”——亮得像刚被山涧溪水冲洗过的黑卵石,湿漉漉的,映着天光,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鲜活的生命力。
“陈默,”镜中的她开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脑海的寂静中响起,清凌凌的,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击碎了周遭所有的沉闷。“你看它,像不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家伙?”
她指的是镜子本身。她的指尖,那时还圆润带着孩子气的窝,轻轻划过蒙尘的镜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镜中的幻影,或者说,他回答了一九九五年的寂静。他的手指,遵循着记忆的轨迹,也轻轻触碰到了冰冷的镜面。指尖传来的,不是玻璃的坚硬,而是一种幻觉般的、一九九二年梅雨季的冰凉与黏稠。那个下午的潮湿气息,仿佛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泥土的腥甜和栀子花过早凋零的腐败香气。
镜中的叶蓁忽然转过头,对着镜外——或者说,对着一九九二年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真实的陈默——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光芒,能刺穿时间之雾。
“凭什么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平,“凭什么大人们一说‘算了’,我们就得跟着说‘算了’?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了不得的咒语,一念出来,天大的事情就该翻篇了。”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像一个对世界宣战的小小女王。
“我偏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默(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心跳都漏掉一拍的事情。她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摸出一小段口红,显然是偷偷用她母亲的。她踮起脚尖,身体绷成一个充满青春张力的优美弧度,在那蒙尘的、如同史前壁画般的镜面上,用力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字:
“不 算”。
那两个红色的字,像两团火焰,燃烧在浑浊的镜面上,也燃烧在陈默此刻的视网膜上。它们是一种宣言,一种对抗,对抗成人世界的规则,对抗时间本身的磨损,对抗所有即将到来的、“算了”的命运。
……
许多年后的另一个雨夜,在另一个城市,一间充斥着廉价烟草和过期啤酒气味的、临时租住的公寓里。她已经不会穿淡蓝色的裙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价格不菲、但已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职业套装。她眼里的光,早已被无数个熬夜、方案、酒局和无声的倾轧啃噬得只剩下灰烬,疲惫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她用一种近乎平直的语调,对他说:
“陈默,我们……算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准确地、缓慢地锯开了他胸腔里的某样东西。他没有哭,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激动地挽留。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进浴室,走到那面光洁如新、映照着都市霓虹残影的镜子前。镜面上,还留着她早上化妆时,不小心用粉扑蹭上的一小块淡淡的痕迹。
他伸出手,像多年前在那个被遗忘的阁楼上一样,碰了碰镜面。
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彻底的、纯粹的、属于现在完成时的、绝望的冰凉。
我碰了碰镜子。原来,我弄丢了她,也弄丢了那个教会她“不算”的自己。
镜中的幻象,那个十六岁的、眼神明亮的叶蓁,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倏忽消失了。只剩下九五年的陈默,独自站在阁楼的昏暗中,手指还停留在冰冷镜面上那两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字迹位置。
楼下,传来母亲遥远的、带着烟火气的呼唤:“默崽!吃饭了!又死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伤一般。
现实,带着它粗糙的质感,轰然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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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石雨
母亲的呼唤像一根线,将陈默从记忆的深水里一点点拽回现实的岸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镜子,它此刻只是一件蒙尘的旧物,方才那些鲜活的幻象,仿佛只是他青春期过度旺盛的想象力分泌出的海市蜃楼。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将阁楼的昏暗与秘密重新关在身后。
楼下的世界是温润的,带着饭菜的香气和人间烟火的踏实感。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母亲一边摆放碗筷,一边絮叨着隔壁邻居家的琐事,父亲则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研究着手里的一张旧报纸。这一切熟悉得令人心安,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茧,将他包裹其中。
然而,镜中那双眼睛,那两个字,如同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顽固地悬浮在他意识的背景里。
晚饭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不是黑夜的那种沉,是一种饱含水汽的、铅灰色的沉。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做着最后的嘶鸣。陈默感到一阵无由的烦躁,那是一种血液里青春的荷尔蒙无处安放的躁动,混合着刚刚被唤醒的、关于叶蓁的朦胧情感。他推开碗筷,低声说了句“出去走走”,便闪身出了家门。
刚踏上巷子湿滑的青石板路没几步,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起先还是疏落的、试探性的几滴,瞬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夏日的暴雨,来得猛烈而粗暴,带着一种清洗世界的决心。
陈默来不及跑回家,只得闪身躲到最近一处宅院的屋檐下。那屋檐伸出得很宽,由几根斑驳的圆木柱支撑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干爽的庇护所。他拍打着身上的水珠,抬起头,才赫然发现,这竟是叶蓁家的后院门。
几乎是同时,那扇漆成朱红色的、有些剥落的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叶蓁探出身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旧的青布伞,显然也是想出门,或者只是来看看雨势。她看见陈默,显然也愣了一下。那双在镜中无比明亮的眼睛,在现实的水汽氤氲中,显得更加黑白分明,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陈默?”
“……叶蓁。”
简单的名字互唤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水哗啦啦地击打着瓦片、石板和远处河面的声音,像一首喧嚣而又宁静的背景乐章。空气里充满了雨水溅起的尘土气息,混合着墙角青苔被浸泡后散发出的、带着生命力的腥甜。
“这雨……真大。”她靠在门框上,望着檐外如注的雨帘,轻声说。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勾勒出一种柔和的、瓷器般的轮廓。
“嗯。”陈默应了一声,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她今天穿的不是想象中的蓝裙子,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配着一条及膝的深色百褶裙,湿漉漉的空气让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黏在光洁的皮肤上,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美。
“我刚刚,”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去阁楼了。”
叶蓁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那儿都是老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有面镜子,”陈默斟酌着词句,他无法说出那诡异的幻象,“很大的穿衣镜。”
“哦,那个呀。”叶蓁恍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我知道,我还照过呢。脏死了,照得人像个鬼。”
陈默的心跳莫名加速,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问那两个字,问那段口红。但他忍住了。那太像一种指控,或者一种过于亲密的试探。他只是沉默着。
叶蓁却像是被“镜子”这个话题勾起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匆匆奔向低处。
“陈默,”她忽然问,声音低了一些,“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陈默愣了一下。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脑子里闪过父亲沉默翻阅报纸的身影,闪过书本里描绘的种种宏大人设,最终,却汇聚成一种模糊的、源自本能的冲动。
“做一个……正直的人吧。”他说得有些迟疑,但语气是认真的,“至少,不给别人添麻烦,也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他说完,脸颊有些微微发烫,觉得这话在现实的大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幼稚。
叶蓁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与他年龄相仿的、罕见的沉思。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郑重。
“挺好的。”她说。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在这方小小的、被雨声隔绝的屋檐下,时间和空间都仿佛被压缩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种无声的、悄然滋长的东西。陈默能清晰地闻到她从门内带出的、一种淡淡的、像是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息,与他周围的雨水味截然不同。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叶蓁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手里空空如也,忽然把手里的青布伞往前一递,“伞给你吧。”
陈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用,我跑回去就行,没几步路。”
“淋病了怎么办?”她执拗地举着伞,眼神清澈而直接,“拿着。”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陈默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把还带着她手心余温的伞柄。木质伞柄光滑微润,触感异常清晰。
就在他接过伞的瞬间,叶蓁忽然朝他飞快地笑了一下,然后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转身闪回了门内。“吱呀”一声,朱红色的门扉轻轻合上,将她和那个弥漫着独特气息的世界,重新关在了里面。
陈默握着伞,独自站在屋檐下。雨声依旧喧嚣,但他却觉得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布伞,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圣物。
他没有撑开它。
而是将伞紧紧抱在怀里,像怀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然后一头冲进了密集的雨幕之中。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却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百骸汹涌地扩散开来。他在雨中奔跑,脚步踩在溅起水花的青石板上,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快要飞起来。
那把伞,他最终没有用。它成了那个下午,那个雨天,那个屋檐下,所有无声对白和汹涌情感的、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