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建德:试论《西厢记》绮词丽语的艺术魅力与文化意蕴
一
王实甫《西厢记》之所以能够成为元杂剧的不朽经典，除了波澜起伏的剧情与鲜活立体的人物，其璀璨夺目的绮词丽语更是点睛之笔。剧中那些凝练优美、意境深远的语言，既兼具诗词的典雅与口语的鲜活，又将情感表达与场景描绘推向极致，构建出独具韵味的艺术世界，彰显出汉语言文学的极致魅力。
一是绮词丽语的类型划分与经典范例
（一）描摹景物：融情于景的意境营造
王实甫善用精致辞藻勾勒景物，使自然之景与人物之情深度交融。如第一本第一折张生初见普救寺时的唱词：“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讽咒海波潮。幡影飘飏，诸僧众香花绕。”“碧琉璃”“瑞烟笼罩”“幡影飘飏”等词语，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寺院的庄严静谧与朦胧之美，既交代了故事发生的环境，又烘托出张生此时悠然寻觅的心境。而“长亭送别”中“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更是将秋日萧瑟之景与离别伤感之情融为一体，“碧”“黄”“醉”等字眼精准捕捉景物特征，字字含情，句句蕴愁，构成一幅意境悠远的离别画卷。
（二）抒发情感：直抵人心的细腻刻画
剧中对男女主角相思、爱恋、离别等情感的表达，皆以绮丽之语承载，情感浓度与语言美感相得益彰。张生对莺莺一见钟情后，唱道：“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只这脚踪儿将心事传。”“衬残红”“步香尘”等词语，将张生对莺莺的痴迷与爱慕藏于细节描写之中，含蓄又真切。崔莺莺的情感表达则更为细腻缠绵，“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青鸾有信”化用古典意象，既显典雅，又将其对张生的牵挂、担忧与叮嘱娓娓道来，缱绻深情跃然纸上。
（三）刻画人物：形神兼备的生动写照
通过精准优美的语言，人物的容貌、神态与品性被刻画得栩栩如生。描写崔莺莺的美貌：“恰便似嫦娥离月殿，神女出巫峡。”以嫦娥、神女作比，辅以“离月殿”“出巫峡”的动态描述，尽显其超凡脱俗的风姿。刻画张生的痴情：“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娇鸾雏凤”“伯劳飞燕”等典故化用自然，既符合张生的文人身份，又生动展现出其陷入相思之苦的状态。而崔母的威严与固执，则通过“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你休得胡言乱语，没些规矩”等语言体现，虽无华丽辞藻，却以简洁有力的表达，与主角的绮丽语言形成对比，凸显人物性格差异。
二是绮词丽语韵律意境美的艺术特色
（一）诗词化的语言风格
《西厢记》大量吸收唐诗、宋词的语言精华，将诗词的韵律美与意境美融入杂剧中。唱词多采用对仗、对偶、排比等修辞手法，如“泪眼愁眉，断梗飘萍；风餐水宿，暮雨朝云”，句式整齐，节奏明快，读来朗朗上口。同时，频繁化用古典诗词中的意象与典故，如“青鸾”“鸿雁”“巫山云雨”等，既丰富了语言的文化内涵，又提升了作品的典雅气质，使杂剧兼具文学性与观赏性。
（二）口语化的鲜活表达
在追求典雅的同时，《西厢记》也融入大量生动鲜活的口语，使绮词丽语既不失文采，又通俗易懂。如红娘的语言：“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别样的无语无言，幽欢佳会几曾有？”“春山低翠，秋水凝眸”是典雅的描绘，而“几曾有”则是口语化的反问，二者结合，既精准刻画了莺莺的神态，又尽显红娘的活泼机智，使语言更具生活气息与感染力。
（三）情景交融的表达技巧
剧中语言始终与场景、情感紧密结合，做到景与情偕、情与境融。景物描写不再是单纯的环境交代，而是成为情感的载体；情感抒发也不再是空洞的表白，而是依托具体的场景与细节展开。如“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月光下的花影晃动，既描绘出静谧优美的夜景，又暗藏张生等待莺莺的急切与忐忑，将景物、人物动作与心理活动完美融合，达到“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艺术境界。
三是绮词丽语的文化价值与深远影响
（一）展现元代文学的语言成就
《西厢记》的绮词丽语是元代文学语言艺术的集中体现，它打破了诗词与戏曲的界限，将高雅的文学语言与通俗的戏曲语言有机结合，推动了元代戏曲语言的成熟与发展，为后世戏曲创作提供了宝贵的语言借鉴。
（二）传承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
剧中的绮词丽语承载着丰富的传统文化元素，无论是古典意象的运用，还是对爱情、礼教等主题的表达，都深深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的土壤。通过这些语言，作品既展现了元代社会的婚恋观念与人文精神，又传承了中华民族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对自由的追求等精神内核，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
（三）影响后世文学的创作风格
《西厢记》的语言艺术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明清时期的戏曲、小说等文学作品，纷纷借鉴其情景交融的表达技巧与诗词化的语言风格。如《牡丹亭》《红楼梦》等经典之作，都能看到《西厢记》绮词丽语的影子，其语言魅力跨越时空，至今仍为文学创作者所推崇。
《西厢记》中的绮词丽语，是王实甫文学才华的极致彰显，它以描摹景物之精、抒发情感之深、刻画人物之准，构建出极具艺术魅力的语言世界。这些语言既兼具诗词的典雅与口语的鲜活，又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不仅成就了《西厢记》的不朽地位，更为汉语言文学宝库增添了璀璨的瑰宝。深入品味这些绮词丽语，方能更深刻地领略古典文学的无穷魅力，感受中华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
二
王实甫的《西厢记》宛如一座瑰丽的语言宝库，其中的绮词丽语犹如璀璨星辰，照亮了元杂剧的天空。这些精美的词句不仅承载着动人的爱情故事，更展现了作者卓越的语言才华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一是描绘自然，意境如画
《西厢记》中对自然景色的描写堪称一绝，作者运用绮词丽语勾勒出一幅幅如诗如画的美景，为故事增添了浪漫的氛围。“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短短几句，便将秋日的萧瑟与离人的哀愁完美融合。“碧云天”描绘出天空的湛蓝高远，给人以开阔之感；“黄花地”则展现了满地菊花凋零的景象，暗示着美好事物的消逝。“西风紧”“北雁南飞”进一步渲染了秋风的凛冽和大雁的南迁，增添了几分凄凉。而“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一句，更是神来之笔，将霜林的红色想象成离人的泪水所染，情景交融，意境深远。读者仿佛能看到崔莺莺和张生在这如诗的秋景中分别，感受到他们内心的痛苦与不舍。
又如“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描绘了一个静谧的春夜，月色如水，花影摇曳。“月色溶溶”写出了月光的柔和、明亮，营造出一种宁静而浪漫的氛围；“花阴寂寂”则突出了夜晚的寂静，让人仿佛能听到花开的声音。在这样的美景中，张生期待着与崔莺莺的相见，然而“不见月中人”又增添了几分失落和惆怅。作者通过对自然景色的细腻描绘，将人物的情感与自然融为一体，使读者能够深刻地感受到主人公的心境。
二是刻画人物，细腻入微
《西厢记》中的绮词丽语在刻画人物形象方面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作者通过对人物语言和心理的描写，展现了人物的性格特点和情感变化。崔莺莺是一个美丽、聪慧、温柔而又含蓄的女子。在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情时，她的语言充满了诗意和韵味。“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短短几句，便道出了她在深闺中的寂寞和对爱情的渴望。“兰闺”暗示了她的高贵身份和优雅气质，“久寂寞”则表达了她内心的孤独。“无事度芳春”描绘了她在美好的春光中无所事事的状态，进一步衬托出她的寂寞。而“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则表现了她对张生的期待和渴望，希望他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意。
张生则是一个痴情、执着而又略带迂腐的书生。他在追求崔莺莺的过程中，常常说出一些幽默风趣、富有才华的话语。“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这句诗既展现了他的文人气质，又表达了他在追求爱情过程中的忧愁和无奈。“万金宝剑”象征着他的才华和抱负，而“藏秋水”则暗示了他的才华尚未得到施展。“满马春愁压绣鞍”则形象地描绘了他心中的忧愁，仿佛连马背上的绣花鞍都承受不住这份沉重。
三是表达情感，真挚动人
《西厢记》中的绮词丽语能够准确地表达人物的情感，使读者产生强烈的共鸣。在崔莺莺和张生分别时，他们的对话充满了离愁别绪。“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崔莺莺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张生的担忧和牵挂，她担心张生会在科举中失利，更担心他会在异乡另娶他人。她希望张生能够经常给自己写信，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感情。而“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则表达了她对张生的深情和对爱情的忠贞，希望他能够坚守承诺，不要被外界的诱惑所迷惑。
张生则用“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来回应崔莺莺的关切，表达了自己在旅途中的孤独和对崔莺莺的依赖。他深知崔莺莺对自己的爱，也明白自己肩负着的责任。这句简单的话语，却饱含着他对崔莺莺的深情厚谊，让人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爱情的真挚和深沉。
《西厢记》里的绮词丽语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瑰宝。它们以其优美的语言、丰富的内涵和深刻的情感，展现了元杂剧的独特魅力。无论是描绘自然景色、刻画人物形象还是表达情感，这些绮词丽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使《西厢记》成为了一部不朽的经典之作。
（作者系：《西厢记》研究、再创作、国内外传播文化学者，中国山西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