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从没见过祖父,关于他的碎片,全是从家里的老物件里翻出来的——衣柜顶层的铁盒,相册夹在最底下,还有个锈了边的饼干铁罐,里面藏着零碎的旧物。那天我搬开铁盒,先是摸到相册粗糙的封皮,翻开第一页就看见那张泛着黄渍的黑白照:照片纸脆得像晒干的树叶,我得捏着边角才敢动,画面里的祖父很年轻,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色翻领中山装,两边衣兜的轮廓在挺括布料上清晰可见,领口露出格子衬里的边。铁罐里还躺着一枚边缘磨花的“雅安解放六十八周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十二军老战士·后代纪活动”纪念章,虽没任何官方落款,但这枚章对应是2018年2月1日举办的“雅安解放68周年·原62军老战士及后代纪念活动”——这是原62军25名老战士和300余后代发组织的聚会——就是这几样东西,让我忍不住一遍遍地猜,祖父当年到底走过怎样的路。

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十二军警备三团(西康公安大队)老战士高玉富
照片里的祖父,胸前别着两枚圆圆的像章,我把照片凑到窗边、台灯下反复看,印纹早被岁月磨成一片模糊,连隐约的图案都辨不出,可我总忍不住猜,这或许一枚是他在晋绥军区打仗时得的,另一枚是南下护粮或天全剿匪时的纪念——不然他不会特意别在胸前,连拍照都不肯取下来。衣襟上还别着一大簇艳红的纸花,花瓣被捋得平展,衬得中山装愈发规整,他嘴唇抿得很直,眼神定定盯着镜头,带着点被拍照的拘谨,又藏着股经了风雨的板正。我对着照片猜了很久:这中山装针脚细密,不像寻常布料,该是他转业后攒了些钱才买的吧?那两枚看不清纹路的像章,会不会一枚是青化砭战役后发的,一枚是剿匪时得的?旧账本1963年那页有行歪歪扭扭的字:“评模,照相,花五毛”——原来这是他评上四川省劳动模范时拍的,可他一个粮站管理员,怎么能评上省劳模?
真正让我摸到头绪的,是父亲偶然说的一句话:“你爷爷1965年前后在粮站,工资是54块5。”我特地去图书馆翻了1960年代的薪资资料,普通粮站职工月薪多在30到45块,祖父的工资明显高出一截。后来在一本泛黄的《军转人员待遇政策汇编》里,我找到关键信息:军转人员的参军时间算“连续工龄”,工龄越长,工资等级越高,基层岗位薪资会跟着上调。
我对着日历一笔笔算:如果祖父是1949年警备三团组建时参军的新兵,到1965年军龄才16年,加上粮站工龄,总年限根本撑不起54.5元的薪资;但如果他是1946到1948年参军,到60年代工龄能到20年左右,再加上若在部队有后勤管理岗的经历,刚好能对上这个工资数——这个时间线,刚好能串起晋绥军区的战斗、南下的征途与雅安的剿匪岁月。

“雅安解放六十八周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十二军老战士·后代纪活动”纪念章
我翻遍了图书馆里关于晋绥军区的战史资料,1946到1948年,正是他们在西北战场打硬仗的时候:1946年6月晋北战役打响,部队要解放崞县、朔县等7座县城,后勤兵得跟着前线部队跑,在炮火声里清点粮弹,怕前线断了补给;1947年3月青化砭战役,晋绥军区第一纵队负责设伏,祖父如果在后勤队,得提前把粮车藏在山沟里,等战斗结束赶紧给战士们送口粮,山风大,粮袋得裹紧,不然米会被吹跑;4月羊马河战役更紧张,部队要快速穿插断敌退路,后勤队得跟紧队伍,不能掉队,遇到小股敌人袭扰,还得拿起枪掩护粮车——这些场景,我总忍不住往祖父身上套,他后来管粮站时,总说“粮食要跟着人走,不能等人找粮”,大概就是那时候记下的。
还有1948年的汾孝战役,资料里说当时天寒地冻,后勤兵要在雪地里扛着粮袋走,不少人的手都冻裂了。我想象祖父裹着单薄的棉衣,把粮袋往背上一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雪灌进鞋里,脚冻得发麻也不敢停——他后来特别爱惜粮食,粮站里哪怕掉一粒米,也要捡起来吹干净放回粮囤,或许就是见过雪地里护粮的难。
1949年8月,晋绥军区的部队在山西临汾编成62军警备三团,祖父跟着大部队从山西出发,往雅安走。这一路走了三个多月,全是难走的路:过黄河时要坐木船,水急浪大,粮袋得用绳子牢牢捆在船板上,还得防着岸边残匪打冷枪;进了四川,要穿大巴山,山路窄得只能容一辆粮车过,路边就是悬崖,下雨时路面滑得很,粮车常陷在泥里。有篇老兵回忆录里写,当时后勤队最紧张,粮车走在队伍最后,是土匪的重点目标,得派人背着枪守在粮袋旁,夜里宿营还要轮流值岗,耳朵得竖得老高,听着山里的动静。
我总忍不住想象那些画面:或许某个秋雨绵绵的清晨,祖父守着的粮车陷进了泥坑,他得和战友一起,挽着裤腿踩进冰冷的泥水里,肩膀顶着车辕使劲推,另一只手还得攥着枪,眼睛盯着路边的树林——怕突然窜出土匪。粮袋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他会赶紧掏出随身的油布,小心翼翼地把湿了的地方裹起来,嘴里念叨着“不能浪费”;到了傍晚宿营,别人都在生火取暖,他得先清点粮袋数目,一袋袋摸过去,确认没少一袋、没破一个洞,才敢靠在树干上歇口气。这些事没人告诉我,但他后来管粮站时,总爱把仓库窗户钉两层木板,晚上还得去查两次门,连粮囤边的草木灰都要按“厚边薄中”的法子铺——这些习惯,肯定是在山路上守粮车时练出来的。
1949年底大部队终于抵达雅安后,警备三团后来还改编为西康公安大队,承担起地方剿匪与治安任务(这支队伍直到1955年西康省撤销后,才随行政区划调整并入四川相关部队)。前段时间遇到一位警备三团老兵的后人,他说当年部队驻雅后,曾多次赴天全剿匪——那里山高林密,土匪藏得深,后勤队不仅要给前线送粮,还得守住临时粮站,防止土匪偷袭抢粮。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祖父,他会不会也跟着去了天全?或许在天全的山林里,他曾背着粮袋跟着队伍翻山,脚下是湿滑的苔藓,身边是呼啸的山风,得时刻盯着周围的草丛,怕有土匪埋伏;又或许他守在山脚下的临时粮站,夜里听着远处的枪声,攥着枪坐在粮袋旁,一夜不敢合眼——这种“守粮又防匪”的经历,大概让他对“安全”格外看重,后来管粮站时,连仓库钥匙都要随身带,锁门要检查三遍。
部队还得帮沿途刚解放的村子清剿残余敌兵。资料里说,当时川陕边境有不少国民党残部躲在山里,时不时出来抢老百姓的东西,警备三团路过时会顺手清剿。祖父或许没冲在最前面,但作为后勤兵,他得跟着部队转移,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守着粮袋,等前线的战友回来领粮。有次可能遇到小股土匪袭扰,枪声在山里响起来,他得赶紧把粮袋往棚子后面挪,然后端起枪守在门口,直到战友们把土匪赶跑——这种“守着后方”的日子,让他练出了沉稳的性子,后来管粮站时,再急的事他都能慢慢理清楚。
祖父转业到粮站后,把晋绥军区护粮的细致、南下路上的谨慎、天全剿匪时的警惕,全用在了民粮上:粮食入库,他要两个人一起过秤,怕少了一两;出库时,台账上得写清领粮人、用途,一笔都不能错;连粮袋上的破洞,他都要找块布仔细缝补好再用,说“粮食是救命的,不能糟践”——就这么熬,他评上了省劳模,才有了照片里别着红花的样子。
后来我在粮站的旧档案柜里,查到一份1966年的推荐表,是推荐祖父当司务长的,备注栏里有行铅笔字:“本人辞任,称‘恐难胜任’”。我猜不是他真的不行,是他习惯了部队后勤的“直接”:在晋绥军区管军粮,在南下路上守粮车,在天全山里护粮站,只要盯着“够不够吃、护不护得住”就好;可地方司务长要算考勤、采买、报销,那些绕弯的事,大概不如在战场上、山路上推着粮车、握着枪时,心里踏实。
祖父走得早,我没机会听他讲青化砭的山沟有多冷,没问过他过黄河时的浪有多急,也没听过他说天全剿匪时的山风有多烈。但现在看着这张从相册里翻出的照片、铁罐里的纪念章,想着父亲说的54块5的工资,就像在拼一幅缺了边角的画——每找到一段晋绥军区的战史,每看到一句南下老兵的回忆,每听见一段天全剿匪的故事,就离他当年走过的路、守过的粮车,近一点。
或许祖父从没觉得自己的故事多特别,可对我来说,能对着这些老物件,一点点猜透他没说出口的岁月,就像他还在晋绥军区的山沟里、南下的山路上、天全的密林间,稳稳地守着粮车,也守着那些没来得及跟我讲的、关于风与雨的故事。
来源:中国晨报︱作者:高文︱责任编辑:青简︱签审:高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