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展览开幕后的几天,“净空间”的人流并未如潮水般退去,而是维持着一种稳定而专业的参观量。不同于开幕夜的喧嚣,白日的展厅更显肃穆,真正的藏家、策展人和资深艺术爱好者才会在这个时段悄然出现,他们停留的时间更长,目光更为苛刻,提问也更为深入。陈序按照林女士的建议,每日会抽出一段时间待在展厅,不主动攀谈,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观察人们对《蚀》的反应,偶尔在有人表现出浓厚兴趣并主动询问时,才上前进行简短的、基于事实的解答。
他目睹了形形色色的观看方式。有人贴近了,几乎将鼻子凑到作品前,仔细研究金属点阵的排列和虹彩薄膜的微妙变化;有人则远远站着,抱着手臂,眉头紧锁,仿佛在解读一个艰深的密码;有人拿出专业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细节;也有人只是匆匆一瞥,便漠然走开。每一种反应,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观看者自身的知识结构、审美趣味和预期。陈序逐渐学会不再将自己的情绪与这些外部反应绑定。赞誉不再让他飘飘然,漠视也不再让他失落。他更像一个冷静的社会学观察者,记录着这件名为《蚀》的物体,在被抛入社会场域后,所激起的种种涟漪。
第三天下午,一位气质沉静、穿着朴素的老者在《蚀》前驻足良久。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关注技术细节,而是微微闭着眼,似乎在感受作品散发出的整体能量场。许久,他睁开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序,目光温和而睿智。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你这件东西,有点‘炁(qì)’。”
陈序心中一动。这个古老的、带有东方哲学和道家色彩的词汇,从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年观者口中说出,让他感到意外。“炁”,不同于西方理论中的“能量”或“氛围”,它更抽象,更内在,指向一种生命本源性的流动力量。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微微一笑:“不用管那些理论术语。好东西自己会说话。它不张扬,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在呼吸。”他指了指《蚀》内部那缓慢明灭的冷光,“尤其是这光,不是打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有意思。”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理念、技术或价格的问题,只是对陈序点了点头,便拄着拐杖,缓缓走向下一件作品。这番简短的、超越常规艺术话语的交流,却在陈序心中留下了比任何专业评论都更深的印记。它提醒他,艺术最本质的感染力,或许超越了文化和理论的壁垒,直抵人类共通的、对存在与生命力的感知。
与此同时,林女士那边也开始陆续传来一些实质性的反馈。那位在俱乐部有一面之缘的评论家文迪,在他供职的一家重要艺术媒体上,发表了一篇短评。他没有过度赞誉,而是以一种冷静甚至略带挑剔的笔调,分析了《蚀》在材料语言上的探索,肯定了其“构建微观场域”的尝试,同时也指出作品在“观念纵深”上尚有开拓空间,并称陈序为一个“值得持续观察的新锐”。这种客观中带有期待的评论,对于初出茅庐的艺术家而言,已是极为宝贵的认可。
此外,又有两家颇具分量的画廊通过林女士表达了接触意向,条件比之前那位香港画廊主更为优厚。甚至有一家欧洲的艺术基金会,询问《蚀》是否愿意参加明年的一个关于“亚洲科技冥想”的国际巡展。
成功的迹象如同早春的溪流,开始汩汩涌动,汇集。陈序谨慎地处理着这些信息,与林女士商量后,并未急于做出任何决定。他遵循着顾经纶“守住地盘”的暗示,明白在获得更多关注的同时,更需要沉住气,看清楚哪些机会是真正与自己的长期路径契合的,而不是被短期的诱惑所牵引。
他依旧每天回到那间阁楼,那里是他的锚地。外界的声名如同窗外的浮云,而阁楼内堆积的材料、未完成的作品和厚厚的笔记,才是他脚下坚实的大地。他开始构思下一件作品,思路比《蚀》和《涌流》更为大胆,试图将生物元素(比如培养的菌落)与电子元件结合,探索生命与非生命界限上的模糊地带。
他知道,一旦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注定要在这片喧嚣与寂静、机遇与陷阱并存的领域里,持续地飞舞下去。而保持清醒的方式,就是永远不要忘记触摸材料的质感,不要忘记独自面对空白画布(或任何媒介)时,那种最初的好奇与悸动。
第三十七章
展览进行到第二周,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陈序接到林女士的电话,语气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陈序,现在方便来一趟空间吗?有位客人,指名想见见你,和你聊聊《蚀》。”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位很重要的客人,姓沈。”
姓沈?陈序立刻想到了那位在俱乐部见过的、气质儒雅的沈院长。他心中微凛,应了一声,立刻动身前往。
再次踏入“净空间”,雨天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变得柔和而弥散,给展厅内的作品蒙上了一层静谧的诗意。沈院长果然站在《蚀》前,他没有打伞,深色的呢子大衣肩头被细密的雨丝洇湿了一片,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背着手,静静地凝视着作品,如同一位老僧入定。
林女士示意陈序过去,自己则悄然退到了一旁,给予他们单独交谈的空间。
陈序走到沈院长身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在雨声细密的背景音中,共同面对着那件沉默的作品。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形的、专注的力量。
良久,沈院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学养的沉淀,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上次在俱乐部,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深谈。”他没有看陈序,目光依旧停留在《蚀》上,“文迪问你核心是什么,你回答得有些取巧,但方向是对的。艺术有时候,不需要急着给自己下一个明确的定义,尤其是在刚开始的时候。”
陈序屏息凝神,知道真正的教诲即将开始。
“你这件作品,”沈院长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蚀》,“妙处不在于木头多老,金属多新,光多冷。在于你把它们放在一起时,那种‘间’的把握。”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陈序,眼神深邃,“‘间’,是距离,是关系,是留白,是气息流动的空隙。中国画讲‘计白当黑’,西方现代艺术讲‘负空间’,其实都是在处理‘间’的问题。”
他踱了一步,换个角度看着作品:“你的‘间’,处理得很小心。没让木头吞了金属,也没让金属刺破了木头的魂。那层虹彩,就是你的‘间’,它模糊了边界,让对抗变成了对话,让异物成了共生。还有这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表达,“它不是外来的投射,是内在的显现。这让我想起古人说的‘虚室生白’,心无杂念,澄澈通透,光明自现。你这件《蚀》,有那么点意思,一个物,有了自己的‘心光’。”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将陈序创作时那些朦胧的、直觉性的选择,提升到了美学和哲学的高度。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理解自己无意中触碰到的那个核心——“间”的营造与“内光”的运用。
“但是,”沈院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严峻,“这只是一个开始。‘间’的把握,需要一生的修为。‘内光’的显现,更需要内心的澄明。你现在做到的,或许有几分天赋和运气,但能走多远,取决于你后续的积淀和心性的磨练。”
他转过身,正对着陈序,目光如炬:“记住,技巧易学,心法难求。不要被眼前的些许关注迷惑,也不要被市场的风向带偏。守住你心里那点对‘物’的敬畏,对‘光’的直觉。往下挖,往深里走。你的路,不在那些热闹的主义里,或许,就在这‘物’与‘心’、‘光’与‘间’的微妙尺度之间。”
说完这番话,沈院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陈序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然后,他对着走过来的林女士微微颔首,便拄着那把老旧的雨伞,缓步离开了展厅,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之中。
陈序站在原地,沈院长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之前的些许自得,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看到的,不再是已经走过的短短一程,而是眼前展开的、漫长而陡峭的艺术修行之路。
他知道,沈院长的这次点拨,比任何订单或赞誉都更为珍贵。它为他点明了方向,也标定了高度。
路漫漫其修远兮。而他,这只野蜂,才刚刚学会辨认花丛深处,那真正值得穷尽一生去探寻的、最为甘醇的蜜源所在。
第三十八章
沈院长离去后,陈序在空旷的展厅里又独自待了很久。雨声敲打着玻璃,如同为他纷乱的思绪打着节拍。老者的话语剥开了成功的表象,直抵艺术创作最核心也最艰难的部分——心性的修炼与方向的持守。
他意识到,之前那种因外界关注而产生的微小膨胀感,是多么的浅薄和危险。艺术这条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满足于《蚀》所带来的初步认可,无异于将自己禁锢在第一个小小的里程碑上,放弃了后面更广阔的风景。
回到阁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具体的工作,而是开始了一场更为彻底的“清理”。这一次,清理的不是物理空间,而是内心的杂念和附着在“艺术家”这个新身份上的虚浮之物。他重新审视那些通过林女士传来的合作意向、媒体采访请求。他不再将它们视为成功的勋章,而是冷静地分析其背后的动机、可能带来的消耗,以及与自身长期路径的契合度。
他拒绝了那两家条件优厚的画廊的独家代理邀请,只同意以项目合作的方式保持接触。他推掉了几个娱乐化倾向明显的媒体采访,只选择了一家以深度报道著称的艺术媒体进行了一次严谨的对谈。对于欧洲的巡展邀请,他则表示需要看到更详细的策展方案后再做决定。
这种“拒绝”的能力,源于内心逐渐清晰的价值排序。他知道,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曝光和快速的变现,而是时间和空间,去消化沈院长的点拨,去深化自己的探索,去准备下一件真正有分量的作品。
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与思考中。不仅阅读艺术理论,也开始涉猎道家哲学、佛教禅宗关于“心性”、“观照”的典籍。他发现,这些东方智慧与沈院长所说的“间”、“内光”、“虚室生白”等概念隐隐相通,为他理解自己的创作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开始尝试在日常生活中实践“观照”,无论是走路、吃饭,还是面对工作中的挫折,都努力保持一种不评判、不粘着的觉察状态。
与此同时,他对《涌流》的修改也更加苛刻。他不再满足于技术上的稳定运行,而是开始思考如何让那些瞬息万变的气泡图案,更能体现“无常”、“缘起”等东方哲思。他调整了程序算法,让气泡的生灭更带有一种自然韵律般的随机性与必然性。
阁楼的夜晚,常常只剩下两种声音:电脑风扇的低鸣,以及《涌流》装置中气泡细微的、如同生命叹息般的生成与破灭之声。陈序坐在工作台前,或阅读,或勾勒草图,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涌流》中那个自主演化的微观世界。
外在的喧嚣渐渐远去,内心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他感到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外面的杂质正一点点被剔除,密度在增加,内在的结构在趋于稳定。
蜂群或许找到了蜜源,但真正的酿蜜过程,需要的是工蜂回到巢穴后,那漫长而孤独的、将原始花蜜转化为醇厚蜂蜜的体内劳作。
他不再急于“出海”,而是更专注于加固自己的“巢穴”,提升“酿蜜”的技艺。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喧嚣中奔腾不息,而阁楼之内,时间仿佛缓慢下来,沉淀下来。陈序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至关重要的蜕变。褪去青涩与浮躁,才能承载起更沉重的探索,飞向更高远的天际。
他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目光沉静。
下一次振翅,必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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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至第三十八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