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润物无声
陈军官带领的队伍在栖云寨驻扎了五日。这五日,对于寨民而言,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魇。那些灰色制服的身影,冰冷的枪械,以及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坝子上空,连孩童的嬉闹声都收敛了许多。
然而,在这表面的压抑之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或者说,一种缓慢的渗透与适应,正在悄然进行。
陆天觉成为了这场无声交锋的核心。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同着陈军官和负责勘测的士兵,以其渊博的学识、流利的官话和对寨子事务的了如指掌,应对着各种询问和勘察。他不仅介绍情况,更会巧妙地解释寨子某些看似“落后”习俗背后的生态智慧,比如轮作休耕是为了保持地力,狩猎禁忌是为了维持种群,保护水源地是为了长久生存。
他的解释,并非强硬的辩护,而是如同春雨般,润物细无声。他会指着一片休耕的田地,讲述土壤需要“呼吸”和“休息”的道理;他会带他们去看寨子边缘的引水竹管,说明如何利用自然地势实现自流灌溉;他甚至会在夜晚,就着火光,与略有学识的陈军官探讨一些简单的地理、植物学知识,让这位年轻的军官意识到,这片看似“蛮荒”的土地上,同样存在着值得尊重的、基于长期实践总结出的生存哲学。
陈军官起初的公事公办和隐隐的优越感,在陆天觉这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应对下,逐渐消解。他开始更愿意倾听,甚至会提出一些问题。他带来的士兵们,在寨民们有序的配合和偶尔流露出的、对陆天觉和龙阿公发自内心的尊敬中,也收敛了最初的跋扈,变得规矩了许多。
登记和勘测工作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当陈军官拿到那份由陆天觉协助整理、数据详实、甚至附有简单地形草图和信息汇总时,他心中的惊讶达到了顶点。这份材料的规范程度,远超他对一个深山寨子的想象。
第五日傍晚,所有工作基本结束。陈军官召集手下,准备次日一早拔营离开。
临行前的夜晚,陈军官独自来到陆天觉和龙阿公所在的议事吊脚楼。火塘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龙头人,陆先生,”陈军官开口,语气比初来时缓和了太多,“此次公务,多谢二位的配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栖云寨的情况,我会如实向上峰汇报。贵寨能够自发管理到如此程度,实属难得。关于新政推行……我会尽力陈情,争取能给贵寨一个相对……宽松的过渡期。”
这已是明确的善意信号。龙阿公和陆天觉心中了然,起身郑重道谢。
陈军官看向陆天觉,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陆先生大才,屈居于此地,实在是……可惜了。如今外面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以先生之能,若愿出山,必有大用。”
这是直接的招揽了。空气瞬间凝滞。龙阿公握着木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目光低垂,看不出情绪。
陆天觉却只是淡然一笑,笑容平静而坚定,他看了一眼窗外沉静的夜色和远处隐约的群山轮廓,缓缓道:“陈长官好意,天觉心领了。只是,江南已远,此间……已是吾乡。这里有我需要守护的人,有我刚找到的‘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但这里的根,已经扎下了。”
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陈军官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澄澈与坚定,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只得微微颔首:“人各有志。既然如此,陈某祝先生……在此地一切安好。”
第二天清晨,灰色的队伍如同来时一般,沉默地离开了栖云寨,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气息。所有寨民,包括龙阿公和陆天觉,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舒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
然而,陆天觉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陈军官的离去,不代表麻烦的终结,反而意味着栖云寨已经正式进入了外面那个巨大变革体系的视野。未来的影响,将会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持续不断地渗透进来。
但这一次的经历,也并非全无益处。它像一剂猛药,惊醒了沉睡的寨子,也让寨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陆天觉的价值,以及他所带来的那种不同于蛮力对抗的、基于智慧和理解的力量。
“润物细无声”。陆天觉用的不是对抗的洪水,而是理解的涓流。他让外来者看到了寨子的价值与秩序,从而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间。
而经过这番风雨,他播撒下的那些关于与自然共存、关于自身文化的智慧种子,仿佛被雨水浇灌过一般,在寨民的心中,更加深入地扎下了根须。
风雨过后,未必一定是狼藉。
有时,也可能是焕然一新。
第53章 星火燎原
陈军官队伍离开后的栖云寨,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氛围之中。一方面,是危机暂时解除后的如释重负和庆幸;另一方面,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思考。那支灰色队伍带来的冲击,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威慑,更是一种文化和发展模式上的强烈对照。寨民们,尤其是年轻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山外的世界已经发展到了何种程度,那种组织性、纪律性和他们所掌握的技术力量,是栖云寨依靠传统的狩猎和农耕难以比拟的。
一种无声的焦虑,开始在寨子里蔓延。有人担心新的官府迟早会再来,用更强硬的手段改变这里的一切;有人则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更强烈的好奇,甚至是一丝向往,觉得寨子太过封闭和落后。
陆天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他知道,单纯的安抚和坚守已经不够了。必须给寨子,尤其是年轻人,找到一个既能扎根传统、又能面向未来的、切实可行的发展方向。他之前播下的“石语”和可持续生存理念的星火,必须趁此机会,形成燎原之势。
他没有召开大会进行空洞的说教,而是采取了更具体的行动。
他首先找到了岩刚和那几个在应对士兵时表现出色的年轻猎人。
“岩刚,我们寨子的猎人熟悉山林,身手矫健,这是我们的优势。”陆天觉对他们说道,“但不能只满足于打猎。外面的世界有更高效的组织和武器。我想,我们可以把这种优势,转化为保护寨子的更有力的力量。”
他提议,在农闲时节,由岩刚牵头,组织寨子里的青壮年,进行更系统的训练。不仅仅是狩猎技巧,还包括简单的队列、协同、警戒以及利用地形进行防御的战术。他甚至根据自己有限的知识,画了一些简易的防御工事草图,比如利用竹木制作拒马、在险要处设置观察哨等。
“我们不主动惹事,但必须让任何人知道,栖云寨不是可以随意侵犯的。”陆天觉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热切的脸庞,“我们要有自己的‘筋骨’。”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岩刚等人的积极响应。年轻人渴望力量,渴望被认可,这种能将他们熟悉技能转化为守护家园能力的训练,让他们充满了干劲。
接着,陆天觉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试验性的药圃和寨子周围丰富的草药资源。他找来了寨子里几位对草药最有经验的老人和对此感兴趣的妇女。
“我们的山林里,到处都是宝。”陆天觉指着药圃里长势良好的三七、黄连等药材,“这些药材,在外面世界是很值钱的东西。我们不能只会采来自己用,我们可以学会更好地种植、炮制它们,将来,这可以成为寨子除了皮毛、山货之外,另一条更稳定、更有价值的交换渠道。”
他将在鹿鸣坪带来的草药种子分发给她们,并开始系统地整理和编写一本关于本地草药识别、种植和炮制方法的册子,配上他绘制的图示。他将外面世界一些简单的植物学知识和本地经验结合起来,使得这些传统知识变得更加系统和易于传播。
他还鼓励寨子里手巧的人,学习编织更精美、更实用的竹器、藤器,将那些绣着独特云纹鸟羽图案的土布,发展成具有地方特色的手工艺品。
“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看到,栖云寨有的,不仅仅是木材和皮毛,我们还有独特的智慧、技艺和文化。”陆天觉对聚集起来的寨民们说道,“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变得‘有价值’,这样,当外面的风雨再来时,我们才有更多谈判的筹码,才有能力选择我们想要的生活。”
他的这些举措,如同散落的星火,点燃了寨民们心中不同的希望。
年轻人们在训练中找到了力量和归属感,看到了守护家园的新方式;妇女和老人们在药圃和手工中看到了创造财富、体现价值的可能;所有人都开始更加有意识地学习认字、算数,因为他们发现,陆先生教的这些东西,在记录药性、计算收支、理解图纸时,真的很有用。
就连龙阿公,在看到寨子这种悄然发生的、充满内生活力的变化后,也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将寨子的日常管理事务,越来越多地交给了陆天觉去统筹。
陆天觉倡导的,不是盲目地排斥外界,也不是全盘否定传统,而是一种“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融合与自强。他将古老的“石语”智慧,化为了解自然、顺应自然的实践指南;将外来的知识技术,化为了提升自身、保护家园的工具。
星火,开始在各处点燃。
虽然每一簇火苗都还微弱,但它们彼此呼应,连接成片,照亮了栖云寨在时代巨变中,那条独特的前行之路。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他们开始亲手,塑造自己的未来。
第54章 月印万川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距离那支灰色队伍的造访,又过去了将近一年的光阴。栖云寨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平稳地运行着。外面世界的消息,依旧通过偶尔前来的、小股的行商马队断续传来,局势似乎依旧在动荡与重建中摇摆,但至少,再没有官方的人员直接进入这片山坳。陈军官当初承诺的“宽松过渡期”,似乎暂时得到了兑现。
这一年,是栖云寨悄然蜕变的一年。
岩刚领导的青年训练队已经初具规模。他们在不耽误农事和狩猎的前提下,定期进行体能、格斗和协同训练,甚至利用陆天觉设计的简易工事,进行过几次模拟防御演练。这些年轻人身上,少了几分山野的散漫,多了几分纪律和锐气,成为了寨子安宁的坚实保障。他们依旧尊敬山林,遵循着古老的狩猎禁忌,但他们守护寨子的方式和能力,已经与父辈截然不同。
那片试验药圃的面积扩大了一倍有余,几种药材的长势良好,寨子里的妇女们已经初步掌握了更精细的炮制方法。陆天觉编写的那本图文并茂的《栖云百草初识》,成了寨子里除了孩童识字课本外,最受欢迎的手抄本。一些制作精美的竹器、藤器和带有独特纹饰的土布,开始通过行商,小范围地流向外面的集镇,虽然换回的物资不多,却让寨民们真切地看到了自己双手创造的价值。
而变化最大的,或许是寨民们的精神面貌。那种面对外来冲击时的茫然与恐惧,渐渐被一种基于对自身文化认同和能力的自信所取代。他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在劳作之余,学习认字、讨论寨务、参与训练、钻研手艺,成了新的风尚。寨子里弥漫着一种积极、务实而又不失从容的气氛。
陆天觉的工作重心,也悄然发生了转移。他不再需要事必躬亲地去推动每一项事务,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年轻一代的培养和那部关于栖云寨古老智慧与未来发展设想的巨著——《栖云志》的编撰之中。
《栖云志》已经完成了大半。里面不仅收录了他对兽皮册子和“石语”体系的最终破译与阐释,详细记录了栖云寨的地理、物产、风俗、技艺,更包含了他对寨子未来在农业、医药、手工业、乃至教育防卫等各方面的发展规划。这本书,既是对过去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蓝图。
一个清朗的秋夜,月华如水,洒满栖云坝子。陆天觉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寨子后方那处可以俯瞰全景的高坡。
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新扩建的药圃轮廓依稀可辨,寨子里灯火零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安宁而祥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扫过那些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最终,投向了远方那在月色下更显神秘幽深的“雾隐山”轮廓。
这一年,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探寻“雾隐山”深处的事情。不是忘记了,而是他有了更深的理解。
阿夏婆所说的“云灵”,或许并非某种具体的神祇,而是指那种与自然和谐共存、洞悉天地规律的智慧境界。那“守护者”留下的石语,也并非通往某个具体宝藏的密码,而是一条指引后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精神路径。
他追寻了大半生的“高路入云端”,其真意,或许并非抵达某个物理的终点,而是在这纷扰的人世间,找到一条让自己的心灵抵达澄明与安宁的道路。这条道路,可以体现在对一门古老智慧的探寻上,可以体现在对一方水土的守护上,可以体现在对一群人的责任上,也可以体现在对自身信念的坚守上。
“月印万川”。
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但千江万河,都能映照出它的光辉。
“道”也如此。它无处不在,存在于绝壁的刻字里,存在于阿夏婆的歌谣里,存在于栖云寨悄然发生的蜕变里,也存在于他此刻平静而充实的内心里。
他不再执着于一定要去“雾隐山”深处找到某个确切的答案。因为他已经明白,答案就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就在他守护的每一个人身上,就在他编撰的每一个字里。
那条“高路”,他已然走在其中。
那“云端”的光明,他已然身处其境。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龙阿公所赠的、顶端月魄石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光晕的拐杖。这拐杖,支撑了他伤残的身体,也见证了他精神的跋涉与回归。
他转过身,准备下山。
身后,是万古不变的明月与群山。
脚下,是生机勃勃的土地与家园。
他知道,只要心中的明月不灭,无论前路还有多少山川需要跋涉,多少风雨需要面对,他都能从容走过。
因为,道,在脚下。
光,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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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至五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