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光与尘
小禾那番天真烂漫的解读,如同在陆天觉封闭已久的心室中,猛地推开了一扇尘封的窗。炫目的光芒伴随着飞舞的尘埃,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却又让他贪婪地呼吸着那前所未有、带着真相气息的空气。
他不再执着于将那些古老符号对应到具体的地理坐标或历史事件。他开始尝试用另一种“眼光”去审视它们——不是学者的考据之眼,而是带着几分诗意、几分共情的感悟之心。
他将龙阿公赐予的木板拓印、枯木上发现的符号,以及自己脑海中反复描摹的“高路入云端”五个字,并排放在一起。不再试图强行拼合,而是让它们的意象在自己心中自由地碰撞、交融。
那蜿蜒曲折的线条,是小兔子迷失的路径,又何尝不是栖云先祖在漫长迁徙中,于群山万壑间艰难求索、充满彷徨与艰辛的足迹?那团象征焦躁盘旋的乱麻,是生灵迷失时的慌乱,又何尝不是一个族群在历史洪流中失去方向、面临存亡危机时的集体焦虑?
那由同心圆和放射线组成的“太阳睡觉的地方”,是孩童想象中的温暖归宿,又何尝不是这个族群最终寻找到的、能够庇佑他们繁衍生息的“应许之地”——这片被群山环抱、有溪流滋养的栖云坝子?那第一缕照耀祭坛的曙光,不就是他们与这片土地立下永恒誓约的见证吗?
而那形态古朴的“引路雀”,不正是贯穿他们历史与信仰的那股神秘力量?是山神的启示?是祖先英灵的指引?还是某种深植于血脉的、对生存之道的本能直觉?
所有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幅恢弘而悲壮的史诗画卷:一个族群在迷雾中跋涉,历经磨难,濒临绝境,最终在信仰的指引下,找到归宿,立下誓言,将生命与灵魂都托付给这片山川。
这条“高路”,并非指向物理意义上的高空,而是指向精神层面的超越与升华——从迷失到找到方向,从漂泊到落地生根,从生存的挣扎到与自然达成和谐共生的“道”的境界。“入云端”,便是抵达这种精神上的澄明、安宁与神圣之境。
而弘觉僧人,那位在绝壁上留下刻字的先贤,他所追求的,或许正是类似的精神超脱。他所凿刻的,不是一条实体的天路,而是他个人修行的心路历程,是他对某种至高境界的向往与标注。他的“高路”与栖云寨的“史诗”,在精神的层面上,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陆天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仿佛一直堵塞在胸口的巨石被骤然移开,清凉而浩瀚的气息奔涌而入。他追求的答案,一直就在眼前,只是他之前被固有的知识和思维模式所蒙蔽,视而不见。
这领悟带来的狂喜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他首先想到的,是周维世。或许,这全新的视角,也能为困顿中的友人,打开一扇窗?
他拿着那几张被他用炭笔标注了全新解读的拓印,走到蜷缩在角落的周维世身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维世!你看!我好像……好像弄明白了一些东西!这条路,它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周维世缓缓地抬起头。多日的自闭和营养不良,让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他瞥了一眼陆天觉手中那写满标注的纸张,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怪异、近乎嘲讽的弧度。
“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天觉兄,你还在做梦吗?”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碾米房破败的屋顶,指向缝隙外那依旧阴沉的天空,“看看我们!看看这里!我们像虫子一样窝在这个漏雨的破房子里,靠着别人的施舍苟延残喘!外面是兵荒马乱,朝不保夕!你那些符号,那些故纸堆里的猜想,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子弹吗?能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歇斯底里的愤懑。
“光?你看到了光?”他猛地凑近陆天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一种病态的、灼人的火焰,“那只是你脑子里的幻觉!是饿出来的!是病糊涂了!真正的世界,只有灰尘!无穷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灰尘!我们都不过是这灰尘里的蝼蚁!随时会被碾碎,被遗忘!”
他一把抓过陆天觉手中的纸张,看也不看,用力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几下,仿佛要碾碎什么可憎的东西。
“别再自欺欺人了!陆天觉!醒醒吧!没有什么高路!没有什么云端!只有死路!只有绝路!”
吼完这最后一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瘫软回角落里,重新将自己埋入那片自我构建的、绝望的黑暗之中。
陆天觉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团被揉皱踩脏的纸张,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燃起的、充满希望的火苗,被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灭。
周维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仅否定了他刚刚获得的领悟,更残酷地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是啊,他们依旧困顿,依旧卑微,依旧在生存线上挣扎。他这些精神上的顿悟,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合时宜。
狂喜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沙滩,和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他默默地弯腰,捡起那团脏污的纸,小心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和脚印。炭笔的字迹已经模糊,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芸娘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野菜汤,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和温柔。她刚才显然听到了周维世那番疯狂的咆哮。
小禾也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看看状若癫狂的周叔叔,又看看脸色苍白的父亲。
陆天觉与芸娘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刻,他不需要任何言语。芸娘那平静而包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我懂。无论你看到了光,还是身处尘埃,我都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团抚平的纸张,仔细地折好,重新放入怀中。
光,确实存在。它存在于对真相的刹那领悟,存在于超越个体苦难的精神追求中,更存在于这无声却坚韧的相守相伴里。
尘,也无处不在。它是现实的窘迫,是身体的病痛,是友人的背离,是乱世的飘零。
而他,或许注定要在这光与尘的交织中,继续前行。
他拄着手杖,慢慢走到芸娘身边,接过那碗几乎没有油星、却温暖无比的野菜汤。
“吃饭吧。”芸娘轻声道。
“嗯。”陆天觉点了点头,端起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汤很苦,带着泥土和野菜的青涩味道。
但他的心,却在苦涩中,品出了一丝奇异的、名为“坚持”的甘甜。
光与尘,本就相伴相生。
追寻光,便无惧尘。
第26章 如来意
秋雨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撕破云层,将金辉洒向湿漉漉的栖云坝子。群山如洗,翠色欲滴,溪流欢腾,一切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连碾米房里那霉腐的气息,似乎也被从缝隙透入的阳光驱散了几分。
陆天觉内心的风暴也已平息。周维世那番尖锐的否定,并未摧毁他新获得的领悟,反而像是一场淬火,让那领悟变得更加沉静、坚实。他不再急于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再为现实的困顿而过度焦虑。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入定”状态,外在的纷扰依旧,内心却有了一个稳定而清晰的核心。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平和的心态,继续他的“教书先生”工作,也继续他对栖云寨文化的学习。他不再将那些古老符号视为亟待破解的密码,而是当作理解这个族群灵魂的钥匙,细细品味其背后可能蕴含的情感与智慧。
他注意到,寨民们在劳作、祭祀甚至日常交谈中,经常会用到一些与那些符号意象相关的比喻和表达。比如,形容一个人做事没有头绪,会说“像丢了引路雀”;描述某个地方是安全的归宿,会说“那是太阳睡觉的山坳”;提到祖先的功绩,则会说“他们走通了最绕的藤蔓路”。
这些活生生的语言,与他心中的解读相互印证,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没有错。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教孩子们认字时,巧妙地融入这些本土的意象和比喻,让知识的学习与文化的传承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他的这种变化,被龙阿公看在眼里。
一天,龙阿公再次派人来请陆天觉。这一次,不是在吊脚楼,而是在寨子后方、靠近后山禁地边缘的一处小小的、由几块天然巨石围成的僻静之所。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大半个坝子和远方的层峦叠嶂。
龙阿公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面对着苍茫群山,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峭。他示意陆天觉坐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
没有寒暄,龙阿公直接开口,声音如同脚下的岩石般沉稳:“你教孩子们认字,融进了我们老辈人说的话。”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陆天觉心中微凛,恭敬地回答:“是。我觉得,孩子们认识山外面的字,也不能忘了自己根上的话。两者本可以相通。”
龙阿公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缓缓道:“相通……不容易。外面的东西,像洪水,冲进来,容易把我们自己的东西冲垮、冲淡。”
“所以更需要引导。”陆天觉谨慎地选择着词语,“让洪水顺着原有的河道流淌,既能灌溉田地,又不会泛滥成灾。知识也是如此,若能融入本土的智慧和血脉,才能在这里真正扎根,成为滋养而不是破坏的力量。”
龙阿公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完全落在陆天觉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探究。
“你看到祭坛木板上的符号了。”龙阿公的语气平淡无波,“你看懂了什么?”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陆天觉知道,任何虚饰或隐瞒都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基于小禾的启发、结合多日观察思考后得出的解读,用一种尽可能清晰、也尽可能谦卑的语气,娓娓道来。
他没有使用任何高深的学术术语,只是如同讲述一个故事般,描述了他所理解的——那条象征着迷失与探寻的“藤蔓路”,那代表着最终归宿与精神升华的“太阳安眠之地”,以及那贯穿始终、作为指引和希望的“引路雀”。他将这条“高路”解读为一个族群的精神史诗,而非地理路径。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龙阿公始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当陆天觉讲完,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和远处寨子里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良久,龙阿公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沧桑:
“祖先们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山,也迷失过很多次。最后,是山神的指引,让他们看到了这里——第一缕阳光照亮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立下石头,刻下印记,向山神发誓,子孙后代,永守此地,与山同寿。”
他的话语,虽然简练,却仿佛为陆天觉的解读,盖下了一个权威的、来自传承本身的印章!
陆天觉的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他强忍着激动,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龙阿公看着他,眼神复杂,继续说道:“这些东西,寨子里的年轻人,很多已经看不懂,也不愿意去懂了。他们觉得是老古董,是束缚。外面的世界,像一块磁石,吸着他们的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担忧。
“你能看到这些,能这样去想……”龙阿公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连绵的、沉默的、承载了无数秘密的群山,仿佛在对着山灵诉说,“是山神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本就有这颗‘如来意’?”
如来意?
陆天觉微微一怔。他不太明白这个佛家词汇在此处的确切含义,但他能感受到龙阿公话语里的重量。那似乎是在问,他能够理解这些,是某种冥冥中的注定,还是他本性中就具备了理解这种古老智慧的心性与悟性?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任何机巧的回答都是多余的。他迎着龙阿公的目光,坦诚地说道:“阿公,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如来意’。我只知道,当我试着放下自己原来的想法,用孩子们一样的眼睛去看,用寨民们一样的心去感受时,这些东西……它们自己就向我说话了。”
龙阿公久久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点刚刚萌发的、对另一种文明形态的理解与尊重。
最终,龙阿公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拄着拐杖,向着寨子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如同谶语般的话,随风飘入陆天觉的耳中:
“既然看到了路,就顺着它,走下去吧。”
陆天觉独自坐在巨石上,望着龙阿公渐行渐远的、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又望向眼前那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光泽的、广阔的栖云坝子,和其外那无垠的、神秘的群山。
心中一片澄明。
如来之意,或许并非某种神启,而是当一个人彻底放下“我执”,以最本真、最开放的心态去贴近万物时,自然能够感知到的那条……与天地、与众生共鸣的“道”。
他找到了他的路。
不是地理的,而是心灵的。
不是去征服,而是去理解。
不是去索取,而是去融入。
这条路,他将走下去。
第27章 自在行
龙阿公那句“顺着它,走下去吧”,像一道最终的开光符咒,彻底廓清了陆天觉前方的迷障。他不再纠结于符号的精确释义,不再焦虑于现实的暂时困顿,甚至不再试图去弥合与周维世之间那道看似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的内心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自在”。
这种“自在”,并非无所事事的闲适,更不是放弃责任的逃避,而是一种明确了内心方向后,行动与意念高度统一的从容与坚定。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何而做,并且能够坦然接受行动过程中可能遇到的一切顺逆与得失。
他的“学堂”依旧继续,但内容变得更加丰富和生动。他不仅教文字和算术,也开始给孩子们讲述一些经过他消化理解后的、外面世界的常识,比如简单的物理现象、基础的卫生知识,同时也更加系统地引导孩子们去观察、记录和思考他们身边熟悉的一切——植物的生长、动物的习性、天气的变化、老一辈人的技艺和歌谣。他鼓励孩子们提问,哪怕问题再天真古怪,他也耐心解答,或者坦诚地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寻找答案。
这种开放而包容的教学方式,深深吸引了那些山野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好奇,更多了主动探索的光芒。甚至连一些寨民,也开始在劳作之余,饶有兴致地旁听,偶尔还会加入讨论,分享他们从祖辈那里听来的、与陆天觉所讲可以相互印证或补充的见闻。
陆天觉与寨子的融合,进入了一种更深层次、更具建设性的阶段。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警惕和观察的外来者,而是逐渐成为了寨子文化生活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一个能够带来新视角、同时又尊重并试图理解古老传统的“自己人”。
他甚至开始尝试,利用自己有限的地质和工程知识,帮助寨民解决一些实际困难。他观察到寨子唯一的取水点距离部分吊脚楼较远,尤其是雨天路滑,颇为不便。他便与岩刚等几个年轻猎人一起勘察地形,设计了一套简单的竹管引水系统,将高处更洁净的溪水引入寨子中心。虽然工程简陋,却实实在在地方便了许多人家。这件事,让他在寨民中的威望和好感度大大提升。
对于周维世,陆天觉选择了尊重与放手。他不再试图去说服或改变他,只是确保他的基本生活所需,在他偶尔情绪失控时予以安抚,其余时间,则给他足够的空间去面对自己的内心风暴。他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过。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而周维世,在经历了那次歇斯底里的爆发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彻底的封闭状态。他常常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某个地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这个令他痛苦的世界之外。只有偶尔,在听到陆天觉给孩子们讲述那些与地质、勘探相关的知识时,他那死寂的眼中才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如同灰烬余温般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湮灭。
芸娘将丈夫的变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看到陆天觉的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看到他虽然依旧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行动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她知道,那个她熟悉的、内心拥有强大力量的丈夫,真正地回来了。她默默地支持着他的一切,将碾米房这个小小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在外奔波劳心之后,能有一个温暖安宁的归宿。
小禾更是父亲最热情的崇拜者和追随者。她几乎成了陆天觉的小尾巴,跟着他去“学堂”,跟着他去看引水竹管,跟着他去向寨民学习各种新奇的技能。在她纯真的心灵里,父亲无所不能,他认识好多字,懂得好多道理,还能让水自己“走”到家里来。
一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陆天觉带着小禾,散步到寨子边缘的溪水边。经过雨水和阳光的滋养,溪边的野花蓬勃生长,几只白色的蝴蝶在花间蹁跹起舞。
小禾欢快地在前面跑着,追逐着蝴蝶,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陆天觉拄着手杖,慢慢跟在后面,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身影,看着远处吊脚楼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墨绿色的群山,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宁静与满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老宅的书房里,他对着那些故纸堆和地图,苦苦追寻“高路入云端”的真意时,内心是何等的焦灼与迷茫。那时他以为,“自在”是挣脱所有束缚,抵达某个虚无缥缈的终点。
而现在,他身处异乡,拖着残腿,寄人篱下,前路依旧未知,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
这种“自在”,来自于内心的明了与坚定,来自于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身边这些人的真实连接,来自于将个人的追寻融入更广阔的生命洪流之后,所获得的那种踏实与安然。
他追求的那条“高路”,其实从未远离。它不在绝壁之巅,不在古籍之中,而就蕴藏在这日常的劳作里,在这与人的交往中,在这对一方水土、一个文化的理解与尊重里。
“高路”是精神的方向。
“入云端”是心灵的境界。
而“行”,就是这每一个当下,脚踏实地、心无所缚的“自在行”。
他停下脚步,望向西天那最后一抹壮丽的晚霞。
小禾跑累了,回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问:“爹爹,你看,云好像着火了,真好看!它们也要回家睡觉了吗?”
陆天觉弯腰将女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那只受伤较轻的臂弯里,微笑着说:“是啊,它们也要回到太阳睡觉的地方去了。”
“那它们能找到路吗?”
“能。”陆天觉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悠远,“只要心里有光,就永远不会迷路。”
暮色四合,群山沉默如哲人。
陆天觉抱着女儿,拄着手杖,向着碾米房那点温暖的灯火,稳稳地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无比从容。
如同他所领悟的那条路,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如同他所抵达的那种自在,无需外求,本自具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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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至二十七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