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子非鱼
秋意渐深,山林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染上了层层叠叠的赭黄、暗红与苍翠,像一幅被打翻的颜料盘,浓烈而斑驳。清晨的雾气愈发厚重,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缠绕在吊脚楼的飞檐与苍劲的古树之间。
陆天觉怀揣着那块用兽皮仔细包裹的木板,如同怀揣着一团灼热的炭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又心潮澎湃。龙阿公的馈赠,与其说是一份礼物,不如说是一道无声的考题,将他推入了一个更加幽深莫测的境地。
他没有立刻回到碾米房,而是拄着手杖,绕到了寨子边缘,那条日夜不息、潺潺流淌的溪水边。选了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巨石坐下,他将手杖放在一旁,然后才极其郑重地,再次解开了那块兽皮。
晨光熹微,透过稀疏的树冠,斑驳地洒在木板上。那些古老而复杂的符号,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黯的光泽。它们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组组浓缩的图画,或是某种极具抽象意味的指示标记。有蜿蜒曲折的线条,如同河流或路径;有三角形和圆形的组合,似山峦与日月;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鸟兽形态或特殊工具的勾勒。
与“高路入云端”那五个字的苍茫古意不同,这些符号更原始,更朴拙,也更为晦涩。它们沉默着,却仿佛蕴藏着巨大的信息洪流,等待着被唤醒。
陆天觉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深刻的刻痕。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在他心中点燃了熊熊的求知之火。迁徙的路线?与山神的约定?这上面,真的记载着通往“云端”的秘径吗?还是说,它揭示了栖云寨民之所以成为“栖云”的根源?
他尝试用自己已有的知识去解读。那蜿蜒的线条,是否就是先祖们穿越群山、最终抵达此地的路线图?那些山形与日月的符号,是否是记录关键地标或特定天文时刻的密码?而那些鸟兽形态,是否与岩刚提过的“引路雀”有关?
然而,所有的推测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激起自己脑海中的涟漪,得不到任何回应。这些符号自成体系,与他所知的任何文字或图谶都迥然不同。它们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个族群独有的记忆和思维方式。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的这句话,毫无征兆地浮现在陆天觉的脑海里。他不是栖云寨民,不曾经历他们祖先的跋涉艰辛,不曾参与他们与山神立约的庄严时刻,不曾在这片土地上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他又如何能真正理解这些符号背后所承载的全部情感、记忆与信仰?
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卑感,油然而生。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试图用“科学”和“考据”的方法去破解这条“高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走入了歧路。这条“路”,很可能并非纯粹地理意义上的通道,而是深深嵌入栖云寨文化基因和精神世界的一条“心路”。它关乎起源,关乎信仰,关乎他们与这片山川土地生死与共的契约。
想要理解它,必须首先理解创造并守护这些符号的人。
他将目光从木板上抬起,望向溪流对岸。几个寨民正在田间劳作,收割着金黄的稻谷,哼唱着节奏悠缓的、他听不懂歌词的古老歌谣。更远处,山林寂静,云雾在山腰缭绕,如同神秘的面纱。
这一切——劳作的人们,歌唱的语调,沉默的山林,缭绕的云雾——与手中这块冰冷的木板,仿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活着的系统。木板上的符号,不是孤立存在的谜题,而是这个系统核心的、凝练的表达。
他或许永远无法成为“鱼”,无法完全体会“鱼”之乐、之忧、之思。但他可以尝试去观察,去倾听,去感受,去尽可能地贴近他们的世界。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全新的感悟中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迅速将木板重新用兽皮包好,藏入怀中,这才回过头。
是周维世。
他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灰败,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天觉,以及他刚才那明显带着遮掩意味的动作。
“天觉兄好雅兴。”周维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么早便来溪边……参悟天道么?”
陆天觉听出了他话里的刺,心中微微一叹。他知道,怀中的秘密,暂时不能与周维世分享。并非不信任,而是他隐隐觉得,以周维世目前的心态,知晓此事未必是福,反而可能引发更深的隔阂与不必要的冲突。
“只是出来透透气,腿伤好了些,想多活动活动。”陆天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自然,他拄着手杖,试图站起身。
周维世却没有接话,也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他的目光越过陆天觉,投向那云雾深处的群山,眼神空洞而迷茫。
“有时候,我真羡慕这些寨民。”周维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飘忽,“他们活得……很简单。相信山神,相信祖先,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一生都在这山坳里,看不到外面的肮脏和混乱,也不用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路’。”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真正的羡慕,还是更深层的绝望与自嘲。
陆天觉沉默着。他知道,周维世并非真的向往这种“简单”,他只是在外界的冲击和内心的困顿中,失去了方向,从而对任何一种看似确定的、无需复杂思考的生活状态,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向往。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陆天觉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周维世只看到了寨民生活的“简单”,却没有看到这“简单”背后,他们所承担的守护誓言的责任,他们所面对的自然的严酷,以及他们文化中那同样复杂而深邃的精神世界。
同样,周维世也无法理解,他陆天觉此刻怀中那块木板所带来的,并非仅仅是解开谜题的兴奋,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乎理解与责任的压力。
他们两人,一个困于失落与疏离,一个陷于探寻与反思,如同站在同一条溪流的两岸,看着水中游弋的鱼,各自生出截然不同的感慨,却都无法真正踏入对方的世界,更无法触及那水流深处、鱼儿真实的悲欢。
“回去吧,”陆天觉最终只是轻声说道,拄着手杖,慢慢向碾米房的方向走去,“芸娘该等急了。”
周维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陆天觉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与吊脚楼的阴影之间,他才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那沉默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群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扭曲的笑意。
“路……呵呵……”他低声自语,笑声在空旷的溪边显得格外凄凉,“哪里还有什么路……”
第23章 木求剑
怀揣着那块兽皮包裹的木板,陆天觉感觉自己仿佛怀抱着一整个沉甸甸的、无声的世界。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出神的、仿佛在极力倾听某种遥远声音的专注。
他开始有意识地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对栖云寨日常生活的观察和参与中。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教孩子们认字,而是主动向寨民学习更深入的生存技能。他跟岩刚学习如何设置捕捉小型猎物的绳套,如何通过观察野兽的足迹和粪便判断其种类、大小和经过的时间;他跟寨子里的老人学习如何利用不同的木材特性,制作弓箭、修补工具;他甚至跟着妇女们学习辨认更多可食用的菌类和块茎,学习如何利用烟熏和盐渍来保存食物。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肩膀因为学习使用简单的农具而酸痛不堪,那些看似简单的绳结和陷阱,他往往需要反复练习很多遍才能掌握要领。寨民们起初对他的“笨拙”感到好笑,但看到他认真的态度和并不气馁的坚持,也渐渐收起了戏谑,多了几分耐心的指导。
芸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为丈夫身体的逐渐康复和精神状态的稳定感到欣慰,但也隐隐察觉到他内心那更加沉重、更加执着的追寻。她没有多问,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生活,在他疲惫归来时,递上一碗热水,在他对着一块木头发呆时,默默地坐在一旁缝补衣物。
周维世则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几乎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偶尔外出透气,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碾米房的角落里,对着那些早已失去实际功用的勘探仪器和空白笔记本,眼神空洞,仿佛在凭吊一段逝去的、再也无法回去的时光。他与陆天觉之间,除了最必要的交流,几乎再无话可说。那道裂痕,已然演变成一道冰冷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陆天觉尝试过再次与他沟通,但周维世的反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带着刺的、言不由衷的敷衍。陆天觉明白,有些心结,外人无力解开,只能等待当事人自己寻到出路,或者……在沉默中彻底沉沦。
一天下午,陆天觉跟着岩刚进入寨子后山的次生林,学习辨认几种用于制作箭杆的特殊木材。林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野花混合的奇异香气。岩刚指着一棵表皮呈灰白色、笔直挺拔的树木,告诉他这是“白蜡木”,木质坚韧而有弹性,是制作箭杆的上佳材料。
就在岩刚用猎刀削砍一根合适的树枝时,陆天觉的目光,无意中被旁边一棵倒伏已久的、巨大的枯木所吸引。那枯木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大部分已经腐朽,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菌类,但在其靠近根部的、相对坚实的一段树干上,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刻痕?
他心中一动,拄着手杖,小心地靠近。
拨开缠绕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那段树干上,赫然呈现出一系列模糊的、与龙阿公给他的那块木板上的符号极为相似的刻痕!同样是蜿蜒的线条,山形的标记,以及一些难以辨识的抽象图案!只是这些刻痕更为古老,磨损得更厉害,几乎与树木的纹理融为一体,若非仔细察看,极易忽略。
“岩刚兄弟!你快来看!”陆天觉激动地喊道。
岩刚闻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刻痕,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这个……很像祭坛老石头上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以前是不是也是你们寨子的重要地方?或者,是你们祖先迁徙途中停留过的地方?”陆天觉急切地问道。
岩刚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摇了摇头:“没听老人说过。这里就是普通的林子。”他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很老了,比寨子里最老的老人年纪还大。”
比寨子还老?陆天觉的心跳再次加速。这难道意味着,这些符号所记载的路线或约定,其范围可能远远超出目前的栖云寨?它们指向一个更为古老、或许已经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过去?
他立刻让岩刚帮忙,用猎刀小心地将覆盖在刻痕上的苔藓和腐殖质清理掉,使得那些符号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然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芸娘为他准备的炭笔和树皮纸,仔细地将这些符号拓印下来。
回到碾米房,他迫不及待地将新的拓印与龙阿公给的木板上的符号进行对比。果然,虽然磨损严重,细节有所缺失,但核心的构成元素和风格几乎一致!尤其是那代表路径的蜿蜒线条和代表山峦的三角形标记,如出一辙。
然而,新的发现带来的并非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迷雾。这些符号重复出现,证明它们并非孤例,确实承载着某种系统性的信息。但它们具体指代什么?是地图吗?可上面没有任何比例尺,没有明确的方位指示,那些抽象的图案又代表什么含义?是某种仪式或契约的记录吗?可为何会刻在远离祭坛的、荒野的枯木之上?
他尝试着将新旧两份拓印拼合,试图找出线条的延续或图案的关联,却只觉得杂乱无章,如同面对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循着传说来到江边、想要寻找那柄失落宝剑的楚人。他找到了刻着标记的船舷,找到了可能埋藏宝剑的河段,甚至找到了与传说中相似的、刻着符号的树木,可是,江水滔滔,岁月流逝,船已不在原位,剑更不知所踪。他固执着不肯离开,一遍遍在早已变化的岸边,做着徒劳的测量和标记,却不知自己追寻的目标,或许早已被时间的流水冲到了下游,或者深深埋入了淤泥,甚至,那“剑”本身,就并非他理解中的实物。
“刻舟求剑……”
他颓然放下手中的拓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自己此刻的行为,与那个固执的楚人,何其相似?
他拥有来自不同时代的“标记”——绝壁上的刻字,先祖的笔记,龙阿公的木板,枯木上的符号——却无法将它们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通往目的地的路径。因为他缺少最关键的东西:理解这些标记的“密码”,以及,对那条“路”本质的真正认知。
那条“高路”,或许根本就不是一条可以用双脚丈量、用地图标注的地理通道。
它可能是一种精神传承的谱系,可能是一个族群迁徙融合的史诗,也可能是一种古老宇宙观和生存哲学的象征性表达。
而他,一个外来者,一个习惯了用理性、逻辑和实证去解构世界的现代学者,试图用“科学”的网,去捕捞这条深深植根于特定文化土壤和信仰体系中的“灵鱼”,其结果,很可能就是像那个楚人一样,徒劳无功,甚至南辕北辙。
夜色渐深,碾米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缝隙漏下。周维世在角落里发出了沉闷的鼾声,夹杂着模糊的呓语,似乎在梦中依旧挣扎不休。芸娘和小禾已经睡下,呼吸均匀。
陆天觉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桌上那几张承载着古老符号的拓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木,已找到多处。
剑,又在何方?
第24章 赤子心
秋雨连绵了几日,将栖云坝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山色空濛,溪流涨溢,空气中充满了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泡后散发出的、带着几分清甜又几分腐朽的复杂气息。碾米房里更是潮湿阴冷,墙角甚至渗出了细细的水流,茅草铺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样的天气,陆天觉的“学堂”自然无法在空地上进行。孩子们被拘在各自的吊脚楼里,整个寨子显得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只有雨点敲打芭蕉叶和屋顶茅草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陆天觉的伤腿在这种潮湿天气里,旧痛复发,酸胀难忍,行走更为不便。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碾米房内,对着那几张古老的符号拓印,以及那本陪伴他许久的《滇行杂录》,反复揣摩,试图从这双重的迷雾中,找到一丝透气的缝隙。
然而,越是钻研,那团迷雾似乎就越发浓重。先祖陆守愚的笔记,文辞古奥,且多是零星感悟,缺乏系统记载;而那些古老的符号,更是如同天书,沉默地抗拒着他的解读。两种来自不同时代、不同背景的线索,仿佛两条平行线,在他脑海中各自延伸,却始终无法交汇。
挫败感,如同这连绵的秋雨,阴冷而顽固地渗透着他的心境。他开始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是否只是徒劳,开始质疑自己拖着残躯、连累家人,执着于这条虚无缥缈的“高路”,究竟意义何在。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那点不甘和执念吗?
周维世的状况,更是为这阴郁的氛围雪上加霜。他似乎彻底放弃了与外界沟通的企图,整日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仿佛灵魂早已被这无尽的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偶尔,他会发出几声低沉而诡异的笑声,或者喃喃自语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词语,让原本就压抑的碾米房,更添了几分令人不安的气息。
芸娘忧心忡忡,既要照顾情绪低落的丈夫,又要防备状态异常的周维世,还要操心日渐减少的存粮,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弦,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只有小禾,似乎并未被这沉闷的气氛所感染。不能出去和伙伴们玩耍,她便在碾米房那有限的空间里,自得其乐。她用陆天觉教她认的字,在潮湿的地面上写写画画;她摆弄着岩刚送她的那只木哨,吹出不成调的、却充满活力的声响;她甚至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茅草编织一些歪歪扭扭的小玩意儿。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陆天觉正对着一处符号苦思冥想,那符号像是一团纠缠的藤蔓,又像是一朵炸开的烟火,他尝试了多种联想,都无法赋予其合理的含义,心烦意乱之下,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禾正趴在一旁,用炭笔在树皮纸上画着什么。听到父亲的叹息,她抬起头,眨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看了看父亲紧锁的眉头,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纸。
她放下炭笔,爬到陆天觉身边,伸出小小的、带着肉窝的手指,指向那个让陆天觉困扰不已的符号,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爹爹,这个好像小兔子跑丢的路呀!”
陆天觉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小兔子跑丢的路?”
“嗯!”小禾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你看,这里弯弯曲曲的,像小兔子在树林里乱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这里一团乱乱的,像它着急了,在原地转圈圈呢!”
孩子天真无邪的比喻,像一道毫无征兆的闪电,劈开了陆天觉脑海中那团被理性、考据和固有思维所层层包裹的坚冰!
他猛地再次看向那个符号!抛开所有关于路径、地图、契约的先入为主的观念,仅仅把它看作一个抽象的图案——那蜿蜒的线条,不正如同某种生灵慌乱奔跑、留下的曲折足迹吗?那中心一团看似无序的纠缠,不正像是因迷失方向而焦躁盘旋的轨迹吗?
这难道……不是在记录某种“迷失”或“探寻”的状态?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全新的、从未设想过的解读角度,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的思绪!
他立刻拿起另一张拓印,指着上面一个由数个同心圆和放射线组成的符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小禾:“那……这个呢?这个像什么?”
小禾歪着头,仔细看了看,毫不犹豫地回答:“像太阳公公睡觉的地方!你看,一圈一圈的,是他的被子!那些线线,是他睡觉时发出的光!”
太阳睡觉的地方?放射的光芒?
陆天觉的呼吸几乎停滞!在栖云寨的传说和歌谣里,是否有着关于某个神圣地点、与太阳或光芒相关的描述?岩刚似乎提过,祭坛是迎接第一缕阳光的地方……
他颤抖着手,又指向一个由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类似飞鸟形态的符号。
“这个!这个像什么?”
“像岩刚叔叔说的引路雀呀!”小禾兴奋地拍着手,“它在叫迷路的小兔子回家呢!”
引路雀!指引迷途者!
轰——!
陆天觉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所有的符号,在小禾这纯然发自赤子之心的、不受任何知识框架束缚的解读下,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活了过来!
它们不是在冰冷地记录地理路线!它们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迷失、关于探寻、关于在某种“引路”的指引下,最终找到归宿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故事!
那蜿蜒的路径,是迷茫的旅程;那“太阳睡觉的地方”,是最终的目的地或精神归宿;那“引路雀”,是贯穿始终的指引和希望!
这条“高路”,根本就不是一条实体的路!它是一个隐喻,一个精神图腾,记载着一个族群(或许就是栖云寨的祖先)在历史长河中,经历磨难、迷失方向,最终在某种信仰或神祇(山神?太阳?)的指引下,找到这片“栖云”之地,立下契约,安身立命的史诗!
弘觉僧人在绝壁上刻下“高路入云端”,或许并非指一条真实的、通往天空的道路,而是在抒发一种超越尘世、追求精神极致境界的向往!那“云端”,就是精神上的“太阳睡觉的地方”!
而先祖陆守愚追寻的,也并非一条地理上的“云中古道”,而是这条精神传承的脉络,是这个隐藏在西南群山中的、古老文化的核心秘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小禾这双纯真的眼睛,用一根名为“赤子之心”的丝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陆天觉猛地站起身,不顾伤腿的剧痛,一把将小禾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小禾……我的好女儿……你……你帮了爹爹天大的忙……你……”
他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女儿柔软的发间。
芸娘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过来询问。陆天觉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芸娘许久未曾见过的、如同火焰重生般的光芒。
“芸娘!我明白了!我好像……好像明白了!”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向那些拓印,“那条路……它不是我们想的那种路!它是……它是……”
他试图解释,却发现那骤然领悟的、庞大而复杂的意象,一时间竟难以用语言清晰地表达。
但他知道,方向已经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在岸边刻舟求剑的愚人,他仿佛看到了那柄“剑”真正的模样——它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流淌在血脉里、传唱在歌谣中、铭刻在信仰上的,一个族群的精神之魂。
而通往它的路,需要的不是地图和罗盘,而是一颗能够抛开成见、融入其中、用心去感受和理解的……
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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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至二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