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冰裂
龙阿公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天觉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做寨子里孩子的先生?这不仅仅是一个谋生的差事,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或许能撬动那扇紧闭之门的微小支点。
他开始更加积极地准备。伤腿尚未痊愈,无法久站,他便让周维世帮忙,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练习书写最基础的汉字。芸娘则用收集来的、较为柔软的树皮,缝制了几个简陋的“练习本”,又细心地将木炭削成细条,权当铅笔。
他没有选择那些艰深的经史子集,甚至没有立刻教授复杂的文字。他想到的是岩刚口中那“古老的歌”,想到的是寨民们与自然共生中蕴含的智慧。或许,知识并非高高在上,它本就源于生活,也该回归生活。
几天后,当他在芸娘和周维世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第一次走进寨子中央那片用于聚会、晒谷的空地,准备开始他的第一堂课时,心情是复杂而忐忑的。
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都有。他们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裳,皮肤黝黑,眼神里充满了对外乡人、尤其是对这个拄着拐杖、面色苍白的“先生”的好奇、警惕,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几个胆小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他们的父母,一些寨民,则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观望。
没有桌椅,没有黑板。只有一片黄土地,和一群沉默而陌生的面孔。
陆天觉深吸一口气,压下腿部的隐痛和内心的紧张。他让周维世将一块写好几个大字的木板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立好。
那上面,是他反复思量后选定的几个字:山、水、木、火、土。
他没有立刻讲解字的读音和写法,而是用尽量缓慢、清晰的声音,配合着简单的手势,问道:“孩子们,你们看,这些像什么?”
他指着“山”字,又指了指四周环绕的、墨绿色的巍峨群山。
孩子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字和真实的景物间来回移动,脸上露出困惑又若有所思的表情。
“像……像我们这里的山?”一个胆子稍大点的男孩,迟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
“对!”陆天觉立刻给予肯定,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你看,这个字,中间高,两边低,就像我们眼前的山峰一样。”他用木炭在木板上,沿着“山”字的笔画,缓缓地、用力地描摹着,仿佛那不是写字,而是在勾勒大地的脊梁。
他又指向“水”字,再指向寨子旁那条潺潺流淌、在阳光下闪着鳞光的溪流。“这个呢?像不像我们喝的水,洗衣做饭的水?”
孩子们的目光被吸引了,开始小声议论起来。那个胆大的男孩抢着说:“像!旁边的点点,像水花!”
“很好!”陆天觉赞许地点点头,顺势引导,“那我们每天上山砍柴,用的是什么样的‘木’?”他指向“木”字,那笔画如同树木的枝干。
“硬木!做房子的!”
“还有竹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陆天觉又指向“火”字,问道:“我们晚上照亮、做饭,需要什么?”
“火!松明火!”
“那生出万物,让我们种出稻谷的,又是什么?”他最后指向“土”字。
“土地!是我们的田!”
简单的五个字,与孩子们最熟悉的生活场景紧密相连,瞬间拉近了距离。他们不再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陌生而可怕,反而觉得有趣,仿佛发现了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秘密。
陆天觉没有急于求成。第一堂课,他仅仅让孩子们反复观看、辨认这五个字,用手指在沙地上模仿它们的形状,并将每个字与身边的具体事物牢牢绑定。他穿插着讲述了一些与这些字相关的、江南水乡的趣事,也鼓励孩子们说说他们与山、水、木、火、土的故事。
当夕阳西下,第一堂课结束时,孩子们竟有些意犹未尽。那个胆大的男孩甚至跑过来,指着“山”字,用生硬的汉语问:“先生,明天还来吗?我还想认字!”
看着孩子们眼中那一点点被点燃的、对新知的好奇光芒,陆天觉感到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慰藉。这比他绘制出一幅精确的地图,或者破解一个古老的谜题,更让他感到充实和有意义。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在他与周维世之间,悄然出现了。
起因是关于那名仍被拘押的研究员的处置问题。龙阿公派人传来话,既然陆天觉已经开始为寨子做事,寨子也不会再过多追究那研究员的过错,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需要他服一段时间的劳役,负责清理寨子周围的杂草和排水沟,以示惩戒。
这在寨民看来,已是极大的宽宥。陆天觉和芸娘都松了口气,觉得这是融入寨子的一个好机会,甚至可以让那研究员通过劳动弥补过错,缓和与寨民的关系。
但周维世却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
“服劳役?清理杂草?”他找到陆天觉,脸色很不好看,“我们是学者!是研究员!不是来做苦力的!这简直是侮辱!”
陆天觉试图劝解:“维世,入乡随俗。我们之前确实有错,借此机会缓和关系,未尝不可。而且,劳动本身并不可耻……”
“不可耻?”周维世打断他,语气激动起来,“天觉兄,你忘了我们是谁了吗?我们是为了什么才颠沛流离到此的?是为了研究,是为了知识!不是来给这些……这些山野之人当教书先生,更不是来做苦工的!你现在拖着条伤腿,去教那些孩子认几个粗浅的字,这算什么?我们毕生所学,就用来做这个?”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这些日子以来表面的和谐。陆天觉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一片冰凉。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分歧,远比想象中更深。
在周维世看来,知识是崇高的,是超越世俗的,他们的身份和追求,理应得到尊重,甚至特权。而在经历了生死、目睹了芸娘的付出、感受了寨子朴素智慧的陆天觉看来,知识若不能扎根于土地,不能回馈于生活,不能与这具体的人间悲欢相通,那才是真正的空中楼阁。
“维世,”陆天觉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知识若不能让人活得更好,不能让人心更善,那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我们现在寄人篱下,能凭自己的劳动和知识,换取一份安宁,赢得一丝尊重,这难道不是当下最实际、也最正确的路吗?”
“实际?正确?”周维世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疏离,“天觉兄,你变了。你被这困苦磨平了棱角,忘了我们当初的抱负了。那条‘高路’,你难道也忘了吗?”
“我没有忘!”陆天觉猛地抬高声音,牵动伤腿,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依旧死死盯着周维世,“正是因为我没忘,我才更清楚,路,必须一步一步走!必须踩在实地上!而不是悬浮在半空,用所谓的‘抱负’来自欺欺人!”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那曾经志同道合的友情,如同看似坚固的青冰,在理念与现实的双重压力下,终于迸开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裂痕。
周维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极其陌生的、混合着失望、愤怒和不解的眼神看了陆天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陆天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无力地靠坐在墙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理解周维世的骄傲和坚持,但那骄傲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脆弱。
他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或者,只能与理解你、支持你的人,一起走。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灶台边默默准备晚餐的芸娘。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投来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无论发生什么,我在这里。
陆天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冰已裂,难以弥合。
但脚下的路,还要继续。
第20章 未央歌
与周维世的争执,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心湖,余波久久未平。但生活,尤其是挣扎求存的生活,容不得人长久地沉溺于情绪的漩涡。
陆天觉将那份苦涩与无奈深深埋藏起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教书先生”这个新的角色中,也投入到了对栖云寨更细致的观察和理解里。
他的“学堂”依旧设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孩子们来得越来越齐,也越来越踊跃。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好奇,还有他们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关于大山、森林、野兽和祖先的故事。陆天觉敏锐地捕捉着这些信息,将它们与自己有限的知识相结合,用更生动的方式反馈给孩子们。
他不再局限于那五个基础的字。他开始教他们书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辨认一些常见的、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动植物名称。他甚至尝试着,将一些简单的算术知识,融入到分配食物、计算路程等实际场景中。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语言的障碍,思维的差异,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去克服。有时,一个简单的概念需要反复解释很多遍,孩子们才能懵懂地理解。他的伤腿无法长时间站立或坐着,常常需要变换姿势,或者由芸娘在一旁搀扶。
但每当他看到那些原本充满野性、如同林间小兽般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明亮,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时;每当听到孩子们用生涩的汉语,磕磕绊绊地念出他教授的字句,或者兴奋地向他展示自己在沙地上写出的、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时,所有的疲惫和不适,都仿佛被一种更深沉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开始意识到,他传授的不仅仅是文字和知识,更是在这些封闭山野的幼小心灵中,播撒下一颗与更广阔世界连接的种子。这或许比他个人去追寻那条虚无缥缈的“高路”,更有意义。
与此同时,他也更加留意岩刚偶尔透露的、关于寨子古老传统的信息,尤其是那首“古老的歌”。
他不再急切地追问,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迂回、更尊重的方式。在教孩子们认字之余,他会请寨子里稍年长些、会讲些汉语的孩子,教他一些简单的当地词汇,学唱一些旋律简单、内容质朴的当地童谣。
他发现,这些童谣里,往往蕴含着他们对自然现象的朴素解释,对祖先迁徙历史的模糊记忆,以及对山神、土地神的敬畏。比如一首关于采药的童谣,会提到某种草药生长在“月亮睡觉的石头边”;一首关于狩猎的童谣,会告诫不能猎杀“带着幼崽的山鹿”,那是山神的使者。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整理,试图拼凑出这个族群文化基因的图谱。他隐隐感觉到,那条“高路”和“云里的门”的秘密,或许就隐藏在这些代代相传的、如同未央长歌般的古老记忆深处。
一天傍晚,课程结束后,孩子们嬉笑着散去。陆天觉疲惫地靠在石头上,揉着酸胀的伤腿。龙阿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沙地上那些尚未被抹去的、稚嫩的字迹。
“孩子们……学得很快。”龙阿公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陆天觉连忙想要起身,被龙阿公摆手制止了。
“他们喜欢听你讲山外面的故事。”龙阿公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字迹上,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更远的地方,“也喜欢听你讲,字里面的道理。”
陆天觉心中微动,谨慎地回应:“是孩子们聪明,也愿意学。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们。”
龙阿公转过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陆天觉一眼,缓缓道:“知识,像火。能取暖,也能烧毁山林。用好它,不容易。”
这话语意味深长,带着警示,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陆天觉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公放心,我明白。”
龙阿公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离开了。他走后不久,岩刚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用某种硬木雕刻成的鸟形哨子,递给了坐在陆天觉身边、正在用树枝练习写字的小禾。
小禾惊喜地接过,按照岩刚的指导,用力一吹,哨子发出一种清脆而悠扬的、类似某种山鸟啼鸣的声音。
“这是……报信用的?”陆天觉看着那做工精巧的哨子,问道。
岩刚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老一辈传下来的。不同的鸟叫,代表不同的意思。有危险的,有平安的,有召集人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天觉,补充道,“那首老歌里,也提到过这种鸟,叫‘引路雀’。”
引路雀!
陆天觉的心猛地一跳!他强压下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那首老歌……阿公他,平时会唱吗?”
岩刚摇了摇头:“只在最重要的祭祀时,由祭司唱。平时,不能唱。”他看着陆天觉眼中难以掩饰的失望,沉默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但祭坛后面,那些老石头上的画符……有几个,很像鸟的形状。”
鸟的形状!刻在祭坛古老石头上的、类似“引路雀”的符号!
线索再一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串联起来!古老的歌谣,神秘的刻符,引路的雀鸟……这一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的秘密。
陆天觉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仿佛听到了一首跨越了漫长时空的、低沉而恢弘的未央之歌,正在这群山环抱的寨子里,被微风、被流水、被一代代人的记忆,悄无声息地传唱着。
而他,似乎终于触摸到了这首歌,最外围的一个音符。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远山如黛,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残霞。寨子里炊烟袅袅,夹杂着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和隐约的犬吠。
这人间烟火的喧嚣,与那古老神秘的歌谣,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栖云寨独特而真实的生命韵律。
陆天觉坐在渐深的暮色里,看着小禾兴奋地吹着那只木哨,看着芸娘提着水桶从溪边归来,身影在薄暮中显得坚定而温柔。
他知道,他追寻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首永恒的“未央歌”里。而他需要做的,不是强行破译,而是以足够的耐心和尊重,去倾听,去感受,去等待那扇门,在恰当的时机,为他悄然开启。
路,还很长。
歌,也远未到终章。
第21章 弈天局
季节在不知不觉中流转,山间的暑气被几场秋雨涤荡,空气里开始夹杂着草木成熟后的清冽香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陆天觉的伤腿终于摆脱了草药的依赖,虽然行走时依旧能感到筋骨的僵硬和隐约的刺痛,需要借助手杖,但至少不再是无用的累赘。他甚至可以独自缓慢地走到“学堂”的空地,不再需要芸娘或周维世的搀扶。
他与寨民的关系,也如同这逐渐转凉的天气,进入了一种相对稳定、甚至可以说初步融洽的阶段。孩子们见到他,会亲热地喊“陆先生”;一些寨民在路上遇见,也会点头致意,甚至偶尔会送来一些新摘的野果或猎到的山鸡。那名服劳役的研究员,在经历了最初的抵触和辛苦后,似乎也渐渐认命,埋头干活,与监管他的寨民也少了些最初的紧张。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更深层理念的无声博弈。这博弈,不仅存在于他与周维世之间,更存在于他内心,存在于他所代表的外来“文明”与栖云寨古老“传统”之间。
周维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不再反对陆天觉教书,也不再试图去改变什么,但他身上那种与周遭环境的疏离感却愈发明显。他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碾米房里,对着空白的纸张发呆,或者擦拭着那些早已失去用武之地的勘探仪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陆天觉几次试图与他深谈,都被他礼貌而冷淡地回避了。那道因“青冰裂”而产生的鸿沟,非但没有弥合,反而在沉默中日益加深。
陆天觉理解他的苦闷。一个习惯了用科学框架解释世界、用理性规划前路的人,被困在这片依赖经验、信仰和古老习俗的土地上,其精神上的失落与挣扎,可想而知。这就像两个对弈者,一个执着于精妙的定式和缜密的计算,另一个却遵循着天地自然的无形棋理,棋路迥异,难以兼容。
而陆天觉自己,则在这场无声的“弈天局”中,扮演着一个更加复杂和矛盾的角色。
他既是外来知识的传播者,又是本土文化的学习者。他教孩子们认字算术,同时也从他们和寨民那里,学习辨认数十种具有不同功效的草药,学习根据云彩形状和动物行为预测天气,学习那些蕴含在古老禁忌和祭祀仪式中的、与自然相处的生存智慧。
他发现,寨民们对“山神”的敬畏,并非愚昧的迷信,而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对自然伟力的认知和谦卑。他们的祭祀,更像是一种与天地山川的沟通和契约,祈求风调雨顺,感念自然的馈赠,也约束自身的行为,不过度索取。这种看似原始的“泛灵论”,其内核却包含着一种与现代环境保护理念暗合的、可持续的生存哲学。
这让他对自己所追寻的“道”,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思考。弘觉僧人的“高路入云端”,先祖陆守愚对“云中古道”的痴迷,其本质,是否也是一种对超越世俗、回归自然本真、探寻天地至理的精神追求?只是他们用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带有宗教和神秘色彩的符号来表达。
而栖云寨民,则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祭祀、歌谣、禁忌、与山川万物共生——践行着另一种形式的“道”。这条“道”,或许没有精深的义理,没有恢弘的体系,却更加质朴,更加贴近生命的本源。
那么,他陆天觉,作为一个接受了现代科学教育的学者,其位置又在哪里?是应该用他所学的“真理”,去“启蒙”甚至“改造”这片看似“蒙昧”的土地?还是应该放下知识的傲慢,虚心成为这片土地和其文化的学生,去寻找两种不同“棋路”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共鸣与连接?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它像一盘复杂无比的棋局,每一步都关乎理念,关乎选择,关乎未来可能走向的道路。
一天,龙阿公派人来请陆天觉,不是去空地,而是去他的吊脚楼。
这是陆天觉第一次进入寨子核心人物的居所。吊脚楼里陈设简单,却充满了一种岁月沉淀的庄重感。火塘里的火苗静静燃烧,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兽骨和几张色彩已经黯淡的、描绘着狩猎和祭祀场景的皮质图画。
龙阿公坐在火塘边的兽皮垫子上,示意陆天觉坐在对面。他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陆先生,你教孩子们认字,是为了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
陆天觉沉吟片刻,选择了最坦诚的回答:“起初,是为了报答寨子的收留之恩,也是为了……能在这里立足。但现在……”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龙阿公,“我觉得,知识不该被垄断。它像火种,应该传递下去。孩子们多认识一个字,或许就能多看懂一片天空,多理解一分脚下的土地。他们属于栖云,但也应该有机会,看到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龙阿公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深邃的光。
“看到山外面的世界……然后呢?”他缓缓问道,“是想让他们离开栖云,去你们来的那个世界吗?”
陆天觉摇了摇头:“不。阿公,我不是想让他们离开。我只是希望,当他们将来面对变化时,无论是山外的风吹进来,还是寨子内部需要做出选择时,他们能拥有更多思考的工具,能看得更远,想得更深,能更好地……守护他们想要守护的东西。比如这片山林,比如栖云的传统。”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答案。他不想做一个文化的掠夺者或替代者,而是希望做一个桥梁,一个能激发内生力量的催化剂。
龙阿公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审视着陆天觉。火塘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山神赐给我们这片土地,也赐给我们守护它的责任和智慧。我们的歌里唱,祖先找到这里时,得到山神的指引,立下誓言,子孙后代,永世不离,与山同存。”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那无尽的黑夜和群山。“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乱。我们躲在这里,不是害怕,是为了守住这份誓言,守住这片最后的安宁。”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陆天觉脸上:“你带来的‘字’,是新的东西。它像一把刀,用得好,可以砍断荆棘,开辟新路;用不好,也会伤了自己,毁了根本。”
陆天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阿公,我会谨记。”
龙阿公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诚。他微微颔首,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柔软兽皮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件,递给了陆天觉。
陆天觉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皮绳,打开兽皮。
里面,是一块暗褐色的、表面极其光滑、仿佛被摩挲了千万次的木板。木板上,刻着几行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古老而复杂的符号!那符号的形态,与他拓印的“高路入云端”有几分神似,却又更加抽象,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撼人心魄的力量!
“这是……”陆天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是祭坛上,最老的那块石头的一部分拓印。”龙阿公的声音平静无波,“上面的符号,据最老的祭司说,记载着祖先迁徙的路线,和……与山神最终的约定。”
迁徙路线!与山神的约定!
陆天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捧着这块兽皮木板,仿佛捧着整个栖云寨最核心、最古老的秘密!
龙阿公看着他,缓缓道:“这东西,放在我这里,只是一块老木头。放在你那里,或许……能帮你找到你想找的‘路’。”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和馈赠,让陆天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抬起头,看着龙阿公那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份关于古老谜题的线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龙阿公将寨子最核心的秘密之一交给他,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他这个外乡人,能够正确地理解和运用这份知识,赌他能够成为连接古老传统与未来变化的、一个负责任的信使,而不是一个破坏者。
这场“弈天局”,龙阿公已然落子。
而现在,轮到他陆天觉,来做出回应了。
他紧紧握住那块兽皮木板,感受着其上古老符号的凹凸质感,仿佛能触摸到那流淌了千百年的、关于生存、迁徙与誓言的未央之歌。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龙阿公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阿公放心。此物所托,必不敢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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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至二十一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