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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有幸近恩师
——我和刘炽
赵征溶
俗说不如意事常八九,人顺心的事少,至多一二成吧。而幸运的事则少之又少,乃至千载难逢,或则可遇而不可求。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逢刘炽老师,傍近刘炽老师了。刘炽是著名的作曲家,并非只为崇拜名人,而是他的艺术良心和人格魅力滋养了我,承受着他的关爱和推挽。
1958年春节前,中央文化部中央实验歌剧院的下放干部,在宝应县工人俱乐部排练歌剧《白毛女》,却是悠扬的笛音勾住了我的神魂,自幼我便爱弄笛。担任笛子伴奏的就是刘炽,他身穿对襟的黑棉袄,朴素得像农民。经工人俱乐部的老许同志引荐,我吹了一曲《黄水谣》,他便收我为徒;我鞠了三鞠躬,便拜他为师:做梦也没想到这么简单。
除了学笛子,他还让我学作曲,另外有两个同学在跟他学作曲。巧的是县里的教师搞整风反右,我们县中停了课,刘炽老师则住医院开痔疮,我们因此得以朝夕相处。除了学习音乐基础理论,我们每周还要写一首歌,他就坐在病床上给我们批改作业。病体稍愈,他就坐在医院的草坪上给我们讲欧洲的音乐史。其乐也融融,他给了我们一段幸福的时光。
后来他出院了,我们每周六课后跑五六里地,去他下放的老鸦庄上课。田头河边也就是我们的课堂,他给我们讲课,批改作业,有时我们还和他一起劳动。刘老师有支短笛,我们就用芦苇仿制了一管。他试吹了一下,说是很有印度芦笛的韵味,还夸奖了我们。以后每去老鸦庄,渐近村子了,我们便吹起芦笛,刘老师便仿佛听得了我们的足音。我们的教与学便多了别一番情趣。
七月夏日,下放干部上城搞交心运动,刘老师以他艺术家的良心讲了几句真话,反映社员口粮短缺和干部作风问题,而受到了批判。运动中一挨整,就没人敢靠了。那时只有我和陆展同学傍晚陪他默默地散步,或则坐在运河岸边默默地看流水无限。我们知道他有一怀忧愤,却无法用语言安慰他。也只有大运河水共着他起伏不平的心潮了。
过后几个月,下放干部回京了。就在这样的倍受压抑的政治处境中,他还是创作了《告别大合唱》,写出了《千里运河水流长》一曲优美深情的乐歌来,他的不屈便在旋律中昂扬着。
临别前,他特意为我们讲了歌剧《白毛女》的音乐创作。他与我的父兄道别,乘隙给我讲了变奏的知识,上了最后的一课。我是怀着怎样的感恩呵!那时我们是中学生,拿什么来给刘老师送别呢?我们选了上好的芦管,精制了两支芦笛,刘老师接受了我们的馈赠,那里面深藏着对刘老师的爱,我们的一腔纯真。
别后念想深深,便在书信的往还中。他出版了新书,就给我们寄来;我们寄去的习作,他依旧批改。多想再是耳提面命时,芦笛声里便有着我的梦。只想师生情在岁月中延伸着,青鸟难传云外信,在那急风暴雨的年代。其时我在农村中学里教书,就因为爱弄些文字,而被横扫进了牛棚。自然我又想到了刘炽老师。那时兴毛主席语录歌,我在报纸上寻不见他的名字,便知道他遭难了。(后来他告诉我,那不是艺术,他不写。)推己及人,失去自由,倍受凌辱,一般的忧心,一般的苦况。
粉碎四人帮后,我竭力打听刘炽老师的下落。给他原先工作过的辽宁歌剧院去信,却泥牛入海无消息。苦思又成了梦寻,几次梦见了他,可梦醒人去,更是几番惆怅。
后来在《歌曲》杂志的编委名单中看到了他的名字,我便去了信。《歌曲》编辑部很负责地转交了,不日我收到了刘炽老师的回信,其中最使我欣喜的是“我还在为祖国和人民流淌旋律”。由此我们又恢复了联系。
1989年10月刘炽创作50周年音乐会在北京举行,我和梁兆麒同学一起应邀去了,而有了我们师生分别三十年的一见。他知我们来趟京城不容易,就在北郊大羊坊他当时的住处,跟人家借了一间房,安排了我们的住宿。
音乐会震撼着我的心魂,我竟不知刘炽老师的音乐创作这么丰富,这么博大,或气势磅礴,或优美情深,或妙趣横生。新华社记者李忠诚采访我,我说出了自己真切的感受,如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而在心头更升腾起对刘炽老师的崇敬,也有着一份做刘老师学生的幸运和骄傲。
当时刘老师的生活处境比较艰难,“世界上有像我这样生活的音乐家吗?”我们为他的愤懑和深慨流泪了。他则打开家兄文澜书赠给他的条幅,读着上面郑板桥的诗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叮嘱我们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我便体味到他经受生活磨砺的苦辛和刚毅。凄然作别,挥手自兹去。几番回首,他仍伫立楼栏处,我在记忆里便珍藏起这幅美丽的依依惜别图。
1990年5月,刘炽老师重返第二故乡宝应。我把他当年给我批改的歌曲习作呈在了他的面前,他亮出了惊喜的眼神,却又惋叹我们跟他学习的时间短了,否则是可以在音乐上成才的。其实我还是非常感激他的,因为受他的艺术濡染,我才又有了对文学的爱好,高三时我就发表歌词作品了,以后便在文学的路上攀爬着。他知我勤于读书和写作,便让我参与他的传记写作,竟大出了我的意料。我十分感激老师对我的信任,便也体会的刘老师欲推挽我的善意。我郑重地接受了他布置的又一份作业。
尔后,我几次上北京采访他,面对面地坐着,谛听着,记录着他的叙述,那童工――红军――作曲家坎坷曲折的传奇人生,共着他的悲欢。刘老师知我是请假来京,须抓紧时间,有时一天讲六七个小时。他都年过古稀了,我真有些于心不忍。有时访谈过后,我便给他作些肩颈推拿,又往他的百会灌气,帮他解乏。他直说舒服,我便也有了释然的开怀。
刘老师不睡午觉,而是听音乐。他边听边给我分析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的作品,而要营养我的音乐的神经末梢。有时还带我去听郑律成的作品音乐会,看罗工柳的画展,意在开拓我的艺术视野。以至去附近的街心花园听戏曲爱好者清唱京剧,体验民间的艺术情趣。为传记写作他给我作多方面的铺垫,师心良苦。
最难忘1990年12月9日在大羊坊我们作了深夜长谈。北风敲窗,透着逼人的寒气,没有暖气,没有火炉,只有两杯开水伴着话语的热烈。他向我敞开了心扉,我便步向他心灵的深处。“我和柴可夫斯基、贝多芬所处的时代不同。他们的时代是波平浪静,我的时代是大起大落。我在其中也是大起大落。”然而“这使我得到了一种坚韧的锻炼”,“打倒了,爬起来,我再写作。就是因为人民喜欢我的歌,青年和孩子们喜欢我的歌,我有一种内心的责任感,要为他们写。”“我是乐观的,但乐观毕竟是有限度的,我内心也有矛盾和痛苦……”
古人云,“音实难知,知实难逢”。而我于此得洞见他艺术的良心,不屈的人格,人文的忧怀!是夜难眠,我不断地反刍着,思考着,便渐悟到是刘炽老师授我以传记写作的神魂。一时大喜,却是东方既白。
每次从北京回来,我便趁热打铁,忙不迭地整理记录,做卡片,而无论寒暑。最是1991年夏天大水灾,家室被淹,我移住学校的小阁楼上,亦不敢懈怠。早早晚晚地手不停挥,为刘炽老师编写年谱。尔后开始了传记的写作,全都用着教学之余的时间。1993年,我带着一部分书稿去北京,刘老师读了,读着苦难的童年,他说都快流泪了。我便也有了激动,刘老师认可了我,更增强了我写作的信心。后来,在《传记文学》和《人物》杂志上相继发表了有关刘炽老师的一些单篇,他来电话鼓励我,说我写作有了进步。“刘炽与周总理”那篇题目《他是我们延安长大的孩子》,就是刘老师给定的哩。
1997年冬,我终于完成了传记的初稿,并交电脑工作室打印,而在病塌上三校其稿。1998年3月,周恩来诞辰100周年,刘炽老师应邀随中央电视台的“心连心艺术团”来淮安。我与家兄文澜去拜望他,并携着打印好的初稿。因有客人在,他稍稍地翻了几页,便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说是待他的新居装修好,让我去和他一起修改书稿。
过后我便一直等待着。犹记那年9月16日,我和他通了电话,他说身体不好,要住院治疗。我问他需要我吗,他说不用。谁知这竟是我们最后的通话,10月23日先生病逝于医院中,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怀着巨大的悲痛,我立即奔赴北京为刘炽老师送行。
11月2日追悼会,见他躺在鲜花翠柏丛中,躺在他那《哀乐》的悲壮旋律里,我纷然涕下,无声地抽噎着。一直到吊唁的人散去,我最后一个目送刘炽老师遗体离开灵堂。又等到刘炽老师的骨灰殓入盒中,我才离开八宝山。回到住所梅园公寓,我便化泪水为文字,即刻写作了《思念在“哀乐”中低回》,可又怎寄托那绵绵无尽的哀思?
我始信悲痛也是力量,一种使命感在催迫着我,刘炽老师的嘱托。几经努力,《让我们荡起双桨――追寻刘炽和他的旋律》,终于在2001年10月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了。是年10月23日,刘炽老师逝世三周年的忌日,我让在北京工作的学生华占豪将书送到八宝山公墓,放在红军墙前,先生就葬于此,而告慰先生在天之灵。也算是对先生的祭奠,对先生的感恩。
刘炽老师说过:“不修今生修来世。百年之后,我的歌还有人唱着,这就叫修来世。”而今他的《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的祖国》、《祖国颂》、《英雄赞歌》等中华经典歌曲人们还在唱。每当这些旋律响起,我便有着特别的感觉,刘炽老师还活着,而感受着他那不朽的艺术生命,在激励着我踏歌前行,乃至有了我的散文、小说,还有那我的歌曲集《溪河流韵》,奉献于刘炽老师的在天之灵。
作者简介 赵征溶 ,男,汉族,江苏省宝应县人,1939年出生。1963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长期从事语文教学,为宝应县教师进修学校高级讲师。热爱读书写作,在报刊上发表作品多篇,出版传记《让我们荡起双桨——追寻刘炽和他的旋律》、《共和国的旋律——人民音乐家刘炽传》;散文集《藕思如梦》;长篇小说《大唐秋风》、《又是荷藕飘香时》和《献宝》;诗文影剧作品结集《未悔集》;戏曲剧本《蒲松龄与顾青霞》;歌曲集《溪河流韵》。并曾与人合作主编《新汉语成语词典》,独自编注《宝应方言词语汇释》。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