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里的思念
想姥姥了。每当心里攒了心事,不愿与人言说时,我总爱往姥姥家跑——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话,那些琐碎的家常,像是能抚平所有褶皱。姥姥是个善谈的老人,一辈子守着小村子,活得像世外桃源里的隐者,不问外界纷扰,眼里只有儿女孙辈的冷暖。去年,她以95岁高寿安详离去,我送了她最后一程。这一年多里,她的模样总在脑海里浮现,有时恍惚间,竟还能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如今再去那熟悉的老屋,人去楼空,再也见不到那个瘦弱矮小、却总带着暖意的身影,可我知道,她在另一个美好的世界里,一定过得很好。
姥姥是看着我长大的。妈妈初为人母时不懂照看小孩,姥姥便一遍遍教她:“要听孩子好好说,别急躁。” 为了我,她也悄悄劝过妈妈好几回。这大抵就是隔辈亲吧,纯粹又深沉。还记得姥姥和姥爷的银婚、金婚,一大家子人总能聚得热热闹闹——大姨、小姨、姨夫、舅舅、表哥表姐们,还有调皮的小侄子,都围着两位老人说笑。姥姥过生日时,我们挤在屋里分吃蛋糕,大姨总会带来我从小吃到大的佳宝酸奶,还借着姥姥的光,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尝到了三文鱼和海参的鲜味。那些团聚的时光,因姥姥而格外温暖。
清明刚过,巷口的老槐树又缀满了雪白的花穗,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漫进窗棂,我忽然想起姥姥的槐花糖——那是藏在时光里,再也化不开的甜。
小时候,我总爱黏着姥姥。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她就搬来小板凳,踮着脚去摘那些最饱满的花苞。我趴在她肩头,小手也学着去够,却总被槐树叶上的小刺扎得咧嘴哭。姥姥便立刻停下动作,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裹着糯米纸的水果糖,塞进我嘴里:“乖囡囡,等姥姥把槐花变成糖,比这个还甜。”
她将摘来的槐花仔细洗净沥干,和着白糖放进锅里慢慢熬煮。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皱纹里都盛着化不开的暖意。我蹲在灶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槐花酱,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甜香,连口水都要流出来。姥姥总会笑着刮一点刚熬好的酱,用手指沾着喂我:“慢点吃,别烫着,要等熬成琥珀色才最好吃。”
熬好的槐花糖凉透后,会凝结成半透明的硬块,姥姥把它切成小块,小心翼翼地装进玻璃罐里。我上学前总会揣上一块,课间咬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连枯燥的算术题都变得可爱起来。有一次我贪吃,偷偷吃了大半罐,晚上牙疼得睡不着。姥姥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敷我的脸颊,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念叨:“傻孩子,糖再甜也不能贪嘴呀。”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满是疼惜。
后来我上了中学,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可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姥姥依旧会按时熬糖,装在玻璃罐里寄给我。罐子里的槐花糖还是老味道,只是每次收到包裹,都能看到她日渐颤抖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着牵挂。
再后来,姥姥走了。那年的槐花依旧开得繁盛,漫山遍野都是雪白,却再也没有人给我熬那样甜的糖了。
如今我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抬手摘下一朵槐花放进嘴里,淡淡的甜里带着一丝涩。原来姥姥的槐花糖,甜的从来不止是味道,还有她掌心的温度,和那些年藏在时光里的疼爱。风又起,槐花簌簌落下,像是姥姥轻轻的叹息,又像是她在耳边低语:“乖囡囡,姥姥想你了。”
姥姥是个有福气的老人。她抚育了五个儿女,儿孙满堂,连重孙子都绕在膝下。到了晚年,她依旧耳不聋眼不花,一头黑发依旧黢黑发亮。我还记得她离去那天,身穿寿服躺在那里,全村的老人都来送她——她一辈子待人温和,早已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她这辈子从未自己花钱买过东西,甚至没见过多少整钱,最远的出行,便是大姨带着她和姥爷去泉城公园。照片里,她站在花海中,神情端庄,笑容温和,栩栩如生。我总爱一遍遍翻看这些老照片,仿佛这样,就能再靠近她一点。
别看姥姥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可小村子里谁家有什么事、有哪些人,她都一清二楚。她的谈资,从来都是这个她嫁过来大半辈子的小村子里,邻里乡亲的家长里短。对门的婶婶,也总爱来找她喝茶聊天,两个老人坐在屋檐下,说着笑着,便是一下午的光阴。
寒衣节刚过,小雪又至。雪落的季节,最适合思念故人。此刻,我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又想起了天堂里的姥姥。那槐香里的甜,那掌心的暖,那藏在时光里的疼爱,会一直陪着我,岁岁年年。姥姥,我好想你。
本人1991年生人翟道文: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毕业,曾在中学任教,现喜爱写作,散文,小说诗歌创作。笔名前镇的幸村俊夫,小说《龙脊破尘》连载于番茄和七猫小说网。欢迎各位朋友优秀同仁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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