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他却丝毫不知,月圆之后,紧随着的便是不可避免的月缺。此刻这惊鸿一瞥所照亮的美好,恰是未来无数破碎、别离与求不得之苦的……最初倒影。
第三章:尘缘·锦绣丛
圣旨下达后的第三个月,忠肃伯府的处境并未好转,也未恶化,只是在那令人窒息的“圈禁听候”中继续沉沦。府内积蓄的银钱日渐消耗,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恍如隔世,只余下忠心耿耿的老仆们守着这日渐寥落的庭院。
然而,这一日,府邸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扰动。
来者是林慕羲的姨母,已故母亲的亲妹妹,嫁与了江南织造曹家。曹家虽非勋贵,却是手握实权的皇商,富甲一方。姨母曹林氏,带着她的独女曹云锦,竟不顾避讳,执意前来探望。
消息传来时,林慕羲正被父亲叫到书房。不过两月余,书房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败。多宝阁上的珍玩少了许多,据说是悄悄变卖打点用了。父亲林啸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那张曾经不怒自威的脸上,刻满了疲惫与忧虑的沟壑。
“羲儿,”林啸的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你姨母来了,带着你云锦表妹。你……随我一同去见见。”
林慕羲垂首应了声“是”。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阵难堪。他并不想以如今这般落魄罪臣之子的模样,去见任何故人,尤其是……曹家那样富庶光鲜的亲戚。
前厅里,因着客人的到来,勉强扫洒过,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空寂萧条。姨母曹林氏年近四旬,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华贵逼人。她拉着林慕羲母亲的手,未语泪先流。
“姐姐,你受苦了……”她哽咽着,“家里出了这般大事,我竟今日才得以来看你……老爷他,也有他的难处……”
林慕羲的母亲,往日里雍容华贵的伯夫人,此刻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沉香色衣裙,头上别无簪饰,眼眶红肿,强颜欢笑道:“妹妹快别这么说,你能来,姐姐心里……心里就暖了。”
而真正让林慕羲感到无所适从的,是坐在姨母下首的那位少女——他的表妹,曹云锦。
她约莫十五六岁,正是韶华极盛的年纪。穿着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鲜艳夺目,仿佛将窗外所有的生机都集于一身。她梳着精致的朝云近香髻,插着一支颤巍巍的累丝金凤衔珠步摇,耳上坠着同等的红宝耳珰,腕间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镯。通身的气派,与这府里的灰暗格格不入,像一团骤然闯入的、过于炽烈的火焰。
曹云锦见到林慕羲随父进来,眼睛微微一亮。她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云锦见过姨父,见过……慕羲表哥。”
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地落在林慕羲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那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掠过他略显清瘦的面颊,最终停留在他低垂的眼眸上。那里面没有王清墨眼中那种清澈的懂得与同情,而是一种评估,一种对某种曾经璀璨、如今蒙尘之物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她那个年纪和家世的、天真的优越感。
林慕羲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僵硬地还了一礼,便寻了个最远的角落坐下,恨不能将自己缩进阴影里。曹云锦身上浓郁的百合香粉气息,混合着云锦绸缎特有的光泽,织成一张无形而又密不透风的网,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那身素净的月白,那双映着月光的清泉般的眸子。与眼前这团锦绣丛中的炽热相比,那个影子是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清晰地烙在他的心上。
厅内,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多是姨母在安慰,母亲在垂泪,父亲在沉默。
曹云锦却似乎耐不住这沉闷的气氛。她悄悄挪到林慕羲附近的位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与娇嗔:“慕羲表哥,许久不见,你怎的如此沉闷了?可是还在为那琉璃的事儿烦心?我听娘说了,烧坏了便烧坏了,不过是些玩意儿,何必挂怀。”
她的话语,本意或许是安慰,听在林慕羲耳中,却字字如针。他那倾注了心血、视作精神寄托的追求,在她口中,轻飘飘地成了“不过是些玩意儿”。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如今的境遇,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算是回应的表情,却没有说话。
曹云锦却不以为意,又自顾自地说道:“这府里如今也太冷清了,憋闷得紧。等日后事情了了,表哥定要来江南走走,我们家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才叫一个好呢,比这金陵的更有看头……”
她描绘着江南的富庶与闲适,描绘着曹家园林的精致与奢华,仿佛在向他展示另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流光溢彩的世界。林慕羲只是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与孤独。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不懂家族的倾覆之危,不懂他内心的无力与自责,更不懂那尊碎裂的琉璃对他意味着什么。
她的世界,是锦绣丛,是繁华梦。
而他的世界,已是风雨飘摇,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琉璃碎片,和一双偶然照入心底的、清冷的月光。
姨母和表妹并未停留太久,留下一些金银和药材,便在暮色初临时告辞离去。马车辘辘远去,带走了那短暂的、充满违和感的喧嚣,也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富贵气息。
府邸重新沉入它固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林慕羲独自站在庭院中,看着那轮渐渐升起的下弦月,月光不再如那夜般圆满,清冷了许多。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人,有些生活,注定如同曹云锦身上的云锦衣裳,璀璨夺目,却与他无关。
而那个只在角落里有过一瞬交集的、名为王清墨的少女,她的影子,连同那素净的月白,却在这清冷的月光下,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的力量。
尘缘如网,他被困其中。一边是灼人的锦绣,一边是遥远的清辉。而他,站在破碎的琉璃旁,不知该向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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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风波·青萍末
姨母来访带来的微小波澜,很快便被更深重的沉寂所吞噬。忠肃伯府如同一艘缓缓下沉的破船,在名为“等待”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青萍之末。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预示着一场夏末的雷雨。林慕羲因心中憋闷,正在后园那半荒废的荷塘边踱步。残荷败叶,在灰暗的天光下更显凄惶,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忽然,他听到两个负责采买、得以偶尔外出的老仆,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北境那边……二爷他……”一个声音带着迟疑与惶恐。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急忙打断,却又忍不住继续,“谁能想到……二爷那般英雄人物,竟会……会力战殉国……”
轰隆——!
天际适时地滚过一声闷雷,震得林慕羲浑身一颤。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力战殉国”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膛,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空气和力气。
二哥……林慕辰……殉国了?
那个自幼习武、英气勃勃、总会偷偷给他带些宫外新奇玩意的二哥?那个在父亲责罚他时,会站出来为他求情的二哥?那个肩负着家族武勋传承、被寄予厚望的二哥?
怎么可能?
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却又感到一种诡异的、空洞的回响。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这一定是谣言,是敌人散布的谣言!
他失魂落魄地冲向父亲的书房,甚至忘了礼节,猛地推开了房门。
“父亲!外面……外面传言二哥他……”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在看到父亲神情的瞬间,戛然而止。
林啸没有坐在书案后。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异常佝偻、单薄。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已然被揉皱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色,整个肩膀在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地上,散落着几片显然是刚刚被摔碎的瓷杯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恸与绝望。
林慕羲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深渊。不需要再问了。父亲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并非谣言。
林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瞬间被风干、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无声的哀恸,远比嚎啕大哭更加摧人心肝。
不知过了多久,林啸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破碎不堪的声音说道:“你……出去。”
林慕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父亲剧烈颤抖的背影,那背影承载的,不仅是丧子之痛,更是家族希望彻底崩塌的毁灭。他踉跄着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独自走在空旷的回廊里,外面的世界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如同苍天也在为之哭泣。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将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迷蒙的凄风苦雨之中。
他走到回廊边缘,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手掌、手臂,直至半身湿透。那寒意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二哥死了。
不是死于通敌的罪名,而是死于力战殉国的惨烈。
这对家族而言,是悲壮的证明,还是更深的讽刺?朝廷会因此相信林家的清白吗?还是会认为,这只是败军之将最后的遮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会笑着叫他“三弟”的二哥,再也回不来了。家族的未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黑暗浓重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看到了那尊碎裂的琉璃盏。一切的不幸,似乎都从那一刻开始。他是个不祥之人吗?他的失败,是否真的带来了这一连串的厄运?
巨大的悲伤与自责,如同这倾盆大雨,将他彻底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入湿透的膝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被淹没在轰隆的雷声与哗啦的雨声中。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他感觉自己就像那塘中的残荷,被风雨无情地摧折,毫无反抗之力。
青萍之末,微风起时,无人察觉。待到风狂雨骤,方知大厦之将倾,竟始于那般微不足道的开端。而他与王清墨那短暂的一瞥,在这滔天巨祸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天边最后一抹虚幻的霞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