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各渡寒江
第五十八章 云踪
春深时分,连绵的雨水带来了充沛的生机,也考验着老宅本就脆弱的防水。陈知白在检查阁楼时,发现了一处更为隐蔽的漏点,雨水正沿着一根主梁的边缘缓慢渗入,在古老的木纹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这已超出他能自行处理的范围。
他联系了刘站长推荐的一位专修古建筑的老匠人,姓陶,年近七旬,精神矍铄,话不多,但一双眼睛如同尺子,能精准丈量出建筑的每一处毛病。陶师傅带着徒弟来看过,报价实在,但所需的木料和传统工艺,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陈知白盘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有些捉襟见肘。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守护不仅仅需要决心,还需要现实的支撑。他想起之前模糊想过将部分老宅空间利用起来的念头,此刻变得具体而迫切。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开始更系统地调研。他走访了周边几个成功转型的古村落,观察它们是如何在保护与活化之间找到平衡的。他咨询了李蔓关于小型文化空间运营和线上推广的可能。他甚至开始整理三叔公留下的、关于老宅建筑特色和寒江本地风物的笔记,思考着如何将这些独特的文化资产转化为可讲述的故事。
这个过程缓慢而琐碎,却让他对老宅的理解,从情感上的依恋,逐渐深入到历史、建筑、文化等多维度的认知。他不再仅仅视其为“家”,更视其为一个承载着特定时空记忆的文化生命体。
一天傍晚,他正在书房整理笔记,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不同于村里常见的农用车或摩托车。他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以一种与乡间土路格格不入的沉稳,停在了老宅不远处的路口。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米色风衣、身形清瘦、气质卓然的老妇人走了下来。她站在车边,没有立刻朝老宅走来,只是静静地望着这座宅院,目光悠远,仿佛在辨认一段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云踪。
陈知白心中一动。这位老妇人的年纪和气度,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一个名字——芸。
难道是她?
他犹豫着,没有立刻下楼。他看到那位老妇人缓缓抬起手,似乎轻轻触摸了一下戴在颈间的一条丝巾,然后对着老宅的方向,微微颔首,像是无声的致意,又像是最终的告别。
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刻钟,期间只是静静地凝望,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暮色渐浓,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而伤感的光晕。最终,她转身,重新坐回车里。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调头,沿着来路驶去,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蜿蜒的村路尽头,如同天边一缕悄然飘散的云踪。
自始至终,她没有试图敲门,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陈知白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芸”。在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后,她终于来了,却只是这样一场寂静的、隔空的探望。
她来看什么?是看这座囚禁了她爱情的牢笼?还是来看那个她爱过、最终却“相忘于江湖”的恋人留下的最后痕迹?抑或是,来看一眼自己那早已逝去的青春,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踪影?
他无从得知。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段被时代和家族碾碎的深情,为了三叔公孤独的一生,也为了这位老人暮年时,这悄然无声的、跨越山海的回望。
有些云踪,注定无法追寻,只能任其消散在记忆的天空。
他默默回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只写下了一行字:
“暮春,有客远来,隔江望宅,未叩门而去。疑是故人。”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将这段无声的来访,连同那份深沉的怅惘,一起封存起来。
云过无痕,踪逝渺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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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星沉
“芸”的悄然到访,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许久才慢慢平复。那份跨越生死的沉默情感,让陈知白更加坚定了要以一种更尊重历史、更契合老宅气质的方式,来谋划它的未来。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老宅本身的研究和记录上。
他利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再次彻底清扫了三叔公的房间。当他把书架最底层那些沉重的地方志和水利书籍搬出来擦拭时,一本夹在书缝中的薄册子滑落在地。拾起一看,并非印刷品,而是手工装订的,封面没有任何字样。
他好奇地翻开。里面是用钢笔精心绘制的星图,一页页,按照季节和月份排列。星图绘制得并不十分专业,却带着一种虔诚的、观测者独有的笨拙与认真。在每一幅星图旁边,都有简短的标注,记录着观测的日期、天气、以及……偶尔一两句极其简短的随感。
“癸卯年冬月廿三,夜晴,江风甚寒。帝星晦暗,瑶光独明。忆昔年与她共观星于庭院,彼时不识愁滋味。”
“甲辰年仲夏夜,云遮月隐。天河黯淡,不见鹊桥。想来人间别离,天上亦如是。”
……
最新的一页,停留在三叔公去世前那个秋天。
“乙巳年秋分,天高云淡,北斗西指。余年不久矣,唯愿魂归星海,得享清寂。此册随我同去,亦或留待有缘?皆可。”
陈知白捧着这本薄薄的观星记录,手指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在无数个寂静的寒江之夜,三叔公在结束了他那象征性的“垂钓”之后,回到这间陋室,在昏黄的油灯下,仰头通过小小的窗户,观测着浩瀚的星空,将内心的孤寂与对往昔的追忆,寄托于这些遥远而永恒的光点。
星空,是他另一个无声的倾诉对象,是他对抗漫长黑夜的精神寄托。而此刻,这些承载着他最后思绪的星辰,随着他的离去,也仿佛悄然沉入了永恒的时间之河。
星沉。
不是陨落,而是一种静谧的、回归本源的沉没。
陈知白将这本观星册小心地放在三叔公那叠未寄出的信笺旁边。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加完整的灵魂图像——一个在地面上用空竿垂钓,在天空中用目光垂钓的,孤独而丰富的灵魂。
他走到窗边,今夜无云,星空璀璨。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亿万年来,见证了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承载了多少孤独灵魂的无声诉说?
三叔公是其中之一。
“芸”是其中之一。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浩瀚星海下,一个微小的、正在寻找自身轨迹的星子?
他不再感到悲伤,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个体的生命如流星般短暂,但情感、精神、以及对美与真的追求,却可以如同这星光一般,穿越时空,照亮后来者的路。
他决定,要将这本观星册数字化,与三叔公的其他笔记一起,妥善保存。或许,在未来某个重新开放的老宅空间里,可以设置一个安静的角落,展示这些手稿的复制品,让来访者能感受到,在这座古老的建筑里,曾经栖息过怎样一个凝视过星空、守护过江河的独特灵魂。
让沉默的星光,继续诉说。
星沉碧落,光溯万年。
魂归星海,寂照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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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雪霁
故事的发生,始于一场雪。
故事的暂告段落,也伴随着雪的消融。
当陈知白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正站在老宅的后院,看着最后一片残雪,在春日愈发温暖的阳光下,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屋檐的瓦当上悄然滑落,无声地渗入下方湿润的泥土中。
雪霁了。
持续了整个冬季的严寒与封冻,终于彻底退去。天空是那种被雨水反复洗涤后的、清澈明亮的蔚蓝色。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温暖而慷慨,照耀着老宅青灰色的屋瓦,照耀着院中萌发新绿的草地,也照耀着远处寒江粼粼的波光。
江面上,封冻的冰层早已不见踪影,江水恢复了它活泼的流淌,带着融雪的清冽气息,欢快地奔向远方。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江面上嬉戏,发出清脆的鸣叫。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整个世界,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境中苏醒过来,充满了新鲜而蓬勃的生机。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阳光、泥土和植物萌芽的混合气息,沁人心脾。他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彻底的松快。
过去的几个月,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雪。他曾在其中迷失、挣扎、恐惧、绝望,也曾在其中寻找、坚守、醒悟、成长。他失去了婚姻,经历了家族的裂变,却也守护了值得守护的东西,找到了内心的空明与自渡的勇气。
如今,风雪止息,天地霁朗。
他走到那块棋盘石旁,石板上,“望石”、“芸”的名字依旧模糊,但旁边,一丛嫩绿的青草正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来。他俯身,轻轻触摸那柔软的绿意,指尖传来生命的微痒。
他回到三叔公的房间,那根空竿依旧静静地靠在墙角。他走过去,没有拿起它,只是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他知道,他可能永远也无法达到三叔公那种极致的孤独与超脱,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烟火人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垂钓”姿态——那就是认真生活,守护所爱,保持内心的澄澈。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陶师傅的号码,平静地确认了老宅修缮的开工日期。他也给李蔓发了信息,告诉她自己的初步规划,并邀请她有空回来看看。他还给刘站长和韩老发了感谢的短信,并告知老宅即将开始维护的消息。
生活,将以一种新的节奏,平稳地向前流淌。
他走出老宅,锁上门,但并不觉得是将什么锁在了身后,而是如同完成了一次交接,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
他沿着村路,慢慢向江边走去。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着。有村民扛着农具与他打招呼,他微笑着回应。
走到江边,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望着眼前开阔的江景。江水汤汤,奔流不息,带走了冬日的冰雪,也带走了往日的纷扰。
远处,青山如黛。
天边,云卷云舒。
他静静地坐着,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这雪霁之后的宁静与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转身,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他的身影,融入了这片雪霁初晴的、充满希望的春光里。
(全文终)
风雪尽处,霁月光风。
寒江依旧,人间烟火正浓。
后记:寒江独钓与人间烟火
写完《独钓寒江雪》的最后一个字,正值深秋。窗外梧桐叶落,恍惚间却仿佛看见那个坐在江心的蓑笠翁,在漫天风雪中缓缓收起钓竿,转身走入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这部作品于我,不啻为一场漫长的跋涉。动笔之初,我只想写一个关于"边界"的故事——人与人之间那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线。但随着人物在笔下渐渐鲜活,他们各自带着生命的重量,走进了这座名为"清源堂"的老宅,也走进了我日夜思索的每一个角落。
陈知白的优柔与觉醒,苏眠的隐忍与决绝,三叔公的孤绝与坚守,陈景明的贪婪与狼狈,陈景心的固执与转变……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独钓"的深意。人生在世,谁不是在各渡寒江?我们渴望相濡以沫,却往往在过于亲密的纠缠中彼此伤害;我们向往相忘于江湖,却又难舍那一点人间的温暖。
三叔公的空竿,是我对这个时代的一种回应。在这个鼓励索取、崇尚拥有的世界里,"空"需要何等的勇气与智慧?他守护的不是老宅,不是寒江,而是一种不容玷污的生存姿态——我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失去"我"之所以为"我"的那点东西。
而陈知白的成长,则是我对理想人格的一种期许。从被各种关系、责任、期待拉扯的"众生相",到最终找到内心定力的"本来面目",这条路布满荆棘。他让我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别人,而是能够守住自己的精神疆界。
写作过程中,我常常在深夜搁笔,独自站在阳台上看城市灯火。现代人的生活何其相似——我们都住在钢筋水泥的"老宅"里,面临着各自的"拆迁"危机,在情感与利益、自我与他人之间艰难抉择。但愿这个故事,能像一面镜子,让每位读者在其中照见自己的影子,思考何为真正的"守护",何为恰当的"距离"。
特别要感谢中国古典文学给我的滋养。从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到苏轼的"人生如逆旅",再到庄子的"相忘于江湖",这些古老的智慧如同不灭的灯火,照亮了现代人迷失的精神归途。在碎片化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这样沉静而深远的回响。
最后,我想对每一位读完这本书的读者说:人生这场"独钓",重要的不是钓到了什么,而是在风雪来临之时,我们是否还能稳稳地握住那根钓竿。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寒江上,找到内心的安宁;在必须独行时保有勇气,在可以相伴时懂得珍惜。
寒江依旧,雪落无声。
但总有人间烟火,温暖岁月。
—— 作者谨识
二〇二三年深秋于北京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