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各渡寒江
第五十五章 萍迹
签署离婚协议后的第三天,苏眠委托的律师前来老宅取走了文件。整个过程简短、专业,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交流。陈知白站在门口,看着律师的车消失在村路的拐角,仿佛看着一段长达数年的共同生活,就此轻飘飘地翻了过去,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余下水面上几不可见的萍迹。
他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秋日湖面薄雾般的怅惘。那些曾经炽热的情感、激烈的争吵、无奈的妥协,最终都化作了法律文书上几个冰冷的签名,如同浮萍分散后,在水面留下的短暂迹象,终将被流水抹平。
他转身回到老宅,开始着手处理堆积的琐事。首先是与刘站长和韩老联系,郑重感谢他们在此次风波中给予的至关重要的帮助。电话里,韩老声音洪亮,带着老知识分子的欣慰与期许:“事情能这样解决,是理性与科学的胜利!望石老弟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知白啊,以后这老宅,这寒江,还需要你们年轻人多费心守护啊!”刘站长则更务实一些,提醒他老宅年久失修,后续的维护和可能的修缮,需要提前规划和筹措资金。
这些现实问题,将陈知白从那种劫后余生的空明感中拉回地面。他意识到,守护不仅仅是一时的抗争,更是长久的、细水长流的责任。
他列了一份清单,记录下老宅目前急需处理的问题:漏雨的屋顶,开裂的墙体,腐朽的窗棂,以及需要清理和整理的无数角落。这将是漫长而艰巨的工作,但他心中并无畏难情绪,反而有一种亲手触摸、一点点修复这段凝固历史的奇异平静。
下午,他收到了李蔓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除了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附着的便签上,李蔓的字迹娟秀:“哥,新的开始,或许可以从记录开始。保重。”
他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是柔软的米色布纹,没有任何装饰。他摩挲着细腻的纸页,仿佛能感受到无限的可能性。他没有立刻写下什么,只是将它放在了三叔公书桌的抽屉里,与那些泛黄的笔记并排。过去与未来,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在此刻交汇。
傍晚,他独自一人简单吃了晚饭,然后像之前的无数个傍晚一样,走到后院。棋盘石静卧在暮色中,那对少年男女的名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愈发模糊。他没有感伤,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远方暮霭笼罩的寒江。
江面上,似乎有晚归的渔舟灯火,星星点点,明灭不定。
每一盏灯火下,都是一个各自渡的故事。
而他,也将开始书写属于自己的,新的萍迹。
聚散如萍,迹随风逝。
心舟自横,且看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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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水影
独自生活在老宅的日子,缓慢而充实。陈知白像一只谨慎的工蚁,开始一点点地清理和熟悉这座庞大建筑的每一个角落。他先从三叔公的房间开始,不仅仅是整理遗物,更是试图通过这些物品,更深入地理解那位孤独的长辈。
在一个被遗忘的壁橱深处,他发现了一个蒙尘的木匣。打开后,里面并非金银细软,而是几件更为私人的物品:一枚早已停止走动的怀表,表壳上有着精细的缠枝莲纹;一支笔尖已经秃了的钢笔;还有一叠用丝线捆扎好的、厚厚的信笺。
他解开丝线,发现这些信笺并非“芸”的来信,而是三叔公自己写下,却从未寄出的信。时间跨度很大,从青年一直到晚年。收信人有时是“芸”,有时是“父亲”、“兄长”,有时甚至是“未来的自己”或“陌生的有缘人”。
这些未寄出的信,如同沉入江底的石子,映照出三叔公内心不为人知的波澜,是他孤独灵魂的水影。
在一封写给“芸”、日期模糊的信中,他写道:“……江上风寒,鱼汛不佳。常独坐至夜深,看星子坠入江心,如泪滴入海,无声无息。忆及当年石上对弈,你落子时微蹙的眉头,如今思之,竟成最清晰的慰藉。此生憾事诸多,唯不曾悔与你相识。只愿你在他乡,一切安好,勿再念及江上旧人……”
在另一封似乎是写给父亲的信中,笔迹潦草激动:“……为何皆言我迂阔?为何视江河如无物?毁其根基而求浮财,与杀鸡取卵何异?父亲,您常教导我们‘清源’之本,源若不清,流何以洁?今日之抉择,非为忤逆,实为守护我陈家立身之‘源’啊!……”
还有一封写给“未来的有缘人”,语气平静而苍凉:“……若有后来者见此信,望能知悉,此宅此江,非我陈望石一人之私产。它们承载着过往,联系着水土,有其自身的生命与呼吸。望能善待之,莫使其沦为欲望的祭品。至于我,一生执拗,不合时宜,唯留一根空竿,赠与能解其意者。垂钓非为得鱼,而在守心。心若明澈,则处处皆可垂钓,无江无雪,亦得自在……”
读着这些跨越时空的独白,陈知白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更加复杂的三叔公。他并非天生冷漠,也曾有过炽热的情感、激烈的抗争和深沉的无奈。他的孤独,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也是一种被动的结果。他将所有的情感与思考,都封存在这些未曾投递的信笺中,如同将倒影沉入深潭,只留下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影。
陈知白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信笺重新捆好,放回木匣。他没有资格评判三叔公的一生,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共鸣。那种对某种信念的坚守,对世俗价值的不妥协,以及在孤独中寻求自我和解的历程,仿佛也映照着他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心路。
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与窗外老宅的飞檐翘角重叠在一起。
水影幢幢,虚实难辨。
但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将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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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自渡
整理三叔公遗物的过程,像一场缓慢而深刻的精神对话。那些信件、笔记、报告,乃至那根空竿,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生活哲学。陈知白开始尝试着,将这种哲学融入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中。
他不再将老宅视为一个需要被动守护的沉重负担,而是开始学习如何与它共处。他查阅了一些古建筑维护的书籍,请教了刘站长和镇上的老工匠,从最简单的清扫、通风、防潮做起。他亲手修补了漏雨的屋檐一角,虽然手艺笨拙,但当雨水不再渗入时,他感受到一种亲手创造安宁的踏实感。
他甚至开始学着三叔公的样子,在天气晴好的午后,搬把椅子坐在后院,面对着寒江,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者拿着那根空竿,模拟垂钓的姿态。起初,思绪纷乱,过往的片段、未来的迷茫,如同江面的浮渣,不断涌现。但渐渐地,当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风声、水流声上时,内心竟真的慢慢沉淀下来。
他体会到那种“垂钓非为得鱼,而在守心”的状态。外在的江雪或许不存在,但内心的寒江却需要时时拂拭,保持澄澈。这是一种精神的自渡,不假外求,唯有依靠自身的觉悟与修行。
他也开始在那本李蔓送的笔记本上,记录下自己的心绪,记录老宅的变化,记录寒江四季的流转。文字不再是宣泄的工具,而是梳理内心、安顿自我的方式。他写下了发现三叔公未寄信笺的震撼,写下了修补屋顶时笨拙的尝试,写下了独坐江边时那份渐趋平静的心境。
偶尔,李蔓会打电话来,或者抽空回来看看他。她不再过多询问他的感受,只是分享一些城里的趣闻,或者带来一些实用的生活物品。这种不打扰的关怀,让陈知白感到温暖而舒适。姑母陈景心也打过一次电话,语气平静了许多,只简单问了问老宅的情况,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便挂了电话。血缘的纽带依然存在,但彼此都找到了新的、更舒适的距离。
关于未来,他还没有清晰的规划。或许会找一份能兼顾老宅的远程工作,或许会尝试将老宅的一部分,以不破坏其风貌的方式,改造成一个小的文化空间或民宿,让它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同时也获得一些维护的资金。但这些都只是模糊的想法,他不着急,他愿意等待,等待灵感,也等待机缘。
重要的是,他不再恐慌,不再急于寻找一个确定的彼岸。他学会了在寒江之上,做自己的摆渡人。
这一日黄昏,他坐在江边,手中握着空竿。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如同洒满了碎金。一群水鸟掠过江面,留下清脆的鸣叫。
他忽然想起一首很久以前读过的禅诗:
“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
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
他微微笑了起来。
自渡之舟,或许无需华丽,只需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屋”,一颗如“老僧”般安住的闲心。
足矣。
渡人先渡己,心静江自平。
孤舟蓑笠翁,何处不修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