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各渡寒江
第五十二章 舟痕
省报报道引发的舆论海啸,持续发酵。网络上要求彻查“龙涎口”项目、保护寒江生态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县里召开的专项论证会,在媒体和公众的密切关注下,也变得格外审慎和透明。韩老等专家在会上据理力争,以三叔公的报告和详实的数据为基础,将项目潜在的环境风险和程序瑕疵剖析得淋漓尽致。“景明置业”聘请的专家在强大的舆论压力和严谨的科学论证面前,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形势急转直下。
几天后,初步消息传来:上级部门决定暂缓“龙涎口”及相关配套项目的审批,要求进行更全面、更深入的环境影响评估,并重新审视其与区域文化遗产保护、防洪安全等方面的关系。这意味着,至少在可预见的一段时间内,这个开发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
消息传到老宅时,陈知白正在擦拭三叔公那根空竿。他用柔软的棉布,一遍遍拂过光滑的竹节,仿佛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听到这个消息,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着之前的动作,只是力道更加轻柔,眼神更加深邃。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激动人心的欢呼。只有一种巨大的、如同退潮后沙滩般的宁静与疲惫,缓缓漫上心头。
他赢了,或者说,他们赢了。守住了老宅,守住了寒江,也守住了三叔公那份跨越时空的坚守。
然而,胜利的滋味,却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老宅依旧矗立,但院墙外被挖掘机履带碾出的泥爪痕尚未平复;家族内部的裂痕,那道因为利益和理念分歧而撕开的巨大伤口,依旧鲜血淋漓;他与苏眠的关系,如同被打碎的冰面,裂痕纵横,再难复原。
这座老宅,这条寒江,见证了太多。见证了少年情愫在棋盘石上刻下的懵懂誓言,见证了三叔公半生孤独的垂钓与无声的抗争,见证了父辈被时代洪流裹挟的野心与执念,也见证了他这一代人在恩怨纠葛中的挣扎与抉择。
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一道深深的舟痕。
他放下钓竿,走到后院那块刻着“望石、芸”的棋盘石旁。积雪早已化尽,石板裸露在初春的阳光下,那些稚拙的刻字,在光阴的打磨下,愈发模糊,却也愈发沉重。
他仿佛看到,三叔公的人生之舟,在这里启航,载着青春与爱情,却最终搁浅在家族的浅滩与时代的礁石上,留下了这道孤独而深刻的舟痕。
而他自己呢?他这一个月来的经历,何尝不也是在命运之江上留下的一道舟痕?这道痕迹里,有懦弱,有挣扎,有醒悟,也有最终的坚守。
胜利,并不能抹去这些舟痕。它们将永远存在,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成为这座老宅、这条寒江记忆的一部分。
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和青草萌芽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但陈知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舟过寒江,痕留于心。
前路何方,唯有自知。
---
第五十三章 各自渡
开发计划被搁置的消息,像最后的判决,彻底浇灭了陈景明和“景明置业”的幻想。几天后,陈知白收到了由王律师转交的一份简短声明,声明中,陈景明表示尊重政府决定,并“基于家族和睦考虑”,暂时撤回关于老宅遗产分割的法律诉讼。
措辞体面,却难掩仓皇与败退的实质。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仿佛之前那场剑拔弩张、几乎你死我活的争斗,只是一场可以轻易抹去的误会。
陈知白看着那份声明,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早已不对二叔的幡然悔悟抱有任何期望。这样的结局,已是最好的结果。
老宅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但家族的裂痕,却无法随之弥合。
姑母陈景心在得知消息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第二天出来时,她显得异常平静,甚至主动对陈知白说:“事情了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和疲惫。她没有再提规矩,没有再说家族,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简单的行李。
陈知白没有挽留。他知道,经过这一切,姑母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巨大的变故,去重新面对那个她坚守了一辈子、却最终让她失望的“家”。她选择离开老宅,或许也是一种自我的放逐与疗愈。
他帮姑母叫了车,送她到村口。临上车前,陈景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沧桑的老宅,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子绝尘而去,带走了一段沉重的过往,也带走了姑母对这座老宅最后的执念。
陈知白站在村口,看着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老宅里,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真正的,孑然一身。
他回到老宅,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脚步声在空荡的厅堂里回响。阳光透过窗棂,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切都静得可怕。
他走到三叔公的房间,看着那根靠在墙角的空竿。现在,他终于有些明白,三叔公为何选择那样一种极致孤独的生活方式。当所有的喧嚣、争斗、羁绊都散去,当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一条沉默的江时,人才能最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拿起那根空竿,感受着它的重量和质感。
他没有像三叔公那样选择离群索居,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也将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一种与这座老宅、与自己的内心和平共处的生活。他需要去修复老宅的伤痕,也需要去修复自己内心的舟痕。
至于苏眠……
他想起那份依旧躺在抽屉里的离婚协议。他知道,是时候做出最后的决定了。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不甘,而是出于对彼此未来的尊重。
他们曾经在同一条船上,试图共渡人生的寒江。但风浪太大,航向已偏,如今,船将靠岸,或许,是到了各自渡的时候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苏眠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苏眠,老宅的事已了。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你方便时,我们约个时间,去把手续办了吧。祝好。”
没有指责,没有挽留,只有平静的告别。
点击,发送。
如同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也如同解开最后一根缆绳。
从此,各自渡江,各自悲欢。
渡口已别,孤帆远影。
寒江自流,各安天涯。
---
第五十四章 空明
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被陈知白用档案袋仔细装好,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桌子上,等待着苏眠或者她委托的人来取。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连日来的惊涛骇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归于沉寂。
午后,阳光正好。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后院那块棋盘石旁,怀里抱着三叔公那根空竿,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
春风拂面,带着远山融雪后溪流的湿润气息,带着泥土中万物复苏的生机,也带着老宅木料在阳光下散发出的、淡淡的暖香。屋檐下,去年残留的枯草茎中,已然钻出了几星怯生生的新绿。墙角那点苔润,似乎也比前几日更显眼了些。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感受着微风的轻抚,感受着身下竹椅的坚硬,感受着怀中钓竿的光滑。
没有思考,没有回忆,没有期待,也没有悔恨。
大脑一片空白,心也一片澄澈。
如同暴风雨过后,被洗涤得一尘不染的天空;如同退潮之后,平坦如镜的沙滩。
这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状态,却又充满了饱满的、真实的存在感。
他仿佛能听到,时间像江水一样,在身边缓慢而平静地流淌而过。能听到,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昆虫苏醒的蠢蠢欲动。
他不再去想老宅未来的命运,不再去想与苏眠的是非对错,不再去想家族的恩怨纷争,甚至不再去思考三叔公那孤独一生的意义。
他只是存在着。在这春日暖阳下,在这座劫后余生的老宅里,作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生命个体,存在着。
手中的空竿,不再沉重,反而变得轻盈。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象征,一个遗物,它就是他此刻心境的延伸——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只是单纯地“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缓缓睁开眼。
天地依旧,老宅依旧,寒江在远处依旧无声流淌。
但在他眼中,一切似乎都不同了。它们不再是背负着沉重历史和情感的符号,它们就是它们本身——一座古老的建筑,一条流淌的河,一片广阔的天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而通透的空明,充盈着他的内心。
他明白了三叔公为何能日复一日地垂钓于江上。他所追求的,或许并非鱼,并非雪,也并非那虚无的意义,而就是这“垂钓”状态本身所带来的——与天地万物、与真实自我合而为一的空明之境。
无需逃离,无需抗争,只需接纳,只需在场。
他轻轻放下钓竿,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草木拔节。
他走到老宅那需要修补的裂缝前,用手抚摸着那粗糙的痕迹,不再觉得那是伤痛,而是岁月留下的一道皱纹,是这座老宅生命的一部分。
他回到书房,找出纸笔,开始记录。不是记录纷争,不是记录胜利,只是记录下这个午后,这份空明的心境,记录下老宅在春光中的模样,记录下寒江解冻后流淌的声音。
他知道,生活还将继续。老宅需要修缮,生活需要继续,内心的伤痕也需要时间抚平。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任何迷茫和恐惧。
因为他终于懂得,真正的守护,不是执着于拥有,而是学会空明地面对失去与得到,在命运的寒江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的垂钓姿态。
心若空明,万物皆容。
寒江独钓,亦可是归途。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