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春寒料峭
第四十九章 蛰启
那份以个人名义起草的声明,陈知白没有立刻公开发表。他将其视为最后的底牌,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当前更紧迫的,是应对“景明置业”可能在行政许可层面发起的攻势。
李蔓传来消息,她记者朋友的内参已经通过渠道递送上去了,据说引起了某位关注环保议题的领导的重视,要求相关部门重新审慎评估寒江上游开发项目的环境影响。但同时,“景明置业”也在疯狂活动,试图尽快补齐所谓“合法”手续,造成既定事实。
这是一场无声的赛跑,在文件、会议和电话线之间进行。
陈知白知道自己不能干等。他想起刘站长提过,县里有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水利专家,姓韩,是当年少数认真听取过三叔公意见的干部之一,为人正直,在业内颇有声望。或许,这位韩老能提供一些关键的帮助或建议。
通过刘站长的引荐,陈知白在一个春寒依旧料峭的午后,拜访了韩老位于城郊的家。
韩老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院子不大,种着些耐寒的花草,收拾得十分整洁。他本人年近八旬,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澈而锐利。听陈知白说明来意,并看到那份泛黄的报告复印件时,老人家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而专注。
他戴上老花镜,几乎是贴着纸面,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着三叔公的报告,手指时不时在某些数据和结论上轻轻敲点,嘴里偶尔发出“嗯”、“原来如此”的低语。
读完,他摘下眼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执拗而孤独的身影。
“望石老弟啊……”韩老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当年……我们都觉得他太偏激,太不合时宜。现在看来,是他看得太远,而我们……太短视了。”
他转向陈知白,眼神灼灼:“这份报告,写得很好!数据扎实,逻辑清晰,预见性极强!尤其是对‘龙涎口’那个关键节点的分析,一针见血!那个地方,是下游河道稳定的命门,动不得,绝对动不得!”
“韩老,那现在……”陈知白急切地问。
“现在?”韩老冷哼一声,“不过是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或者干脆就是利令智昏!”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们以为时过境迁,可以瞒天过海?做梦!”
他停下脚步,看着陈知白,决然道:“这件事,我不能不管。我虽然退休了,但写份技术意见,找几个老同事、老学生说道说道,还是做得到的!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跑得快,还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说话有点分量!”
韩老的表态,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陈知白心中多日的阴霾。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的介入,其分量远超他自己的奔走呼号。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盟友,更是为三叔公当年的坚守,赢得了迟到却至关重要的认可与背书。
离开韩老家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老街的青石板上,也洒在陈知白的身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外界的暖意和支持。
严冬再长,冰雪再厚,也终有消融之时。那些被压抑的、坚守的力量,如同蛰伏的生机,正在悄然启蛰,准备破土而出。
他回头,望向韩老那安静的小院,心中充满了敬意和希望。
蛰启于土,其势虽微,其力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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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苔润
带着韩老的支持和那份沉甸甸的希望,陈知白回到了老宅。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姑母陈景心。一直笼罩在姑母眉宇间的沉重阴郁,似乎也因此淡化了一丝。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厨房,多做了一个菜。
晚饭时,气氛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凝滞。虽然依旧沉默居多,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减弱了。
饭后,陈知白照例检查老宅。他再次来到西厢房那道新出现的裂缝前,用手电仔细照射。忽然,他注意到,在裂缝靠近地面的根部,那些因为融雪而有些湿润的墙根处,竟然隐约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绿意?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蹲下身,凑得更近。没错!在那潮湿的、深色的墙体与地面交接的角落,紧贴着裂缝的边缘,有几粒比针尖还细小的、嫩绿色的苔藓孢子,正顽强地附着在那里,在冰冷的环境中,汲取着微弱的水分,试图开始生命的历程。
是苔润。
在这春寒料峭、危机四伏的时刻,在这座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建筑角落,生命依然找到了它存在的缝隙,展现着它卑微却不可摧毁的力量。
这点微不足道的绿意,带给陈知白的震撼,远比韩老的支持更加直接和深刻。它无声地诉说着:无论环境多么严酷,无论 winter 多么漫长,生命本身,以及守护生命的意志,永远不会真正被灭绝。
三叔公的坚守,韩老的仗义执言,姑母最终的转变,李蔓的奔走,甚至他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挣扎与抗争……不也都是另一种形式的苔润吗?在巨大的利益和惯性面前,他们的力量看似微弱,如同这墙角的苔藓孢子,但他们存在着,努力着,用自己微弱的水分,浸润着干涸的信念,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甚至带着一种敬畏,抚摸着那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绿意。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墙壁的冰冷,而是一种潜在的、生机勃勃的微凉。
他不再觉得那道裂缝仅仅是威胁和脆弱。它同样也是一个窗口,一个让光线和生机透进来的窗口。
他站起身,环顾这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穆的老宅。梁柱或许倾斜,墙壁或许开裂,但在这些伤痕之下,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被唤醒,正在润泽生长。
就像那条被三叔公守护了一生的寒江,表面冰封,底下却永远是活水。
他回到书房,没有开灯,就在渐浓的暮色中坐下。心中不再有彷徨和恐惧,只有一种如同墙角苔润般安静的、却持续生长的力量。
他知道,战斗远未结束。
但他也知道,春天,终究是会来的。
苔润无声,生机暗藏。
静待惊雷,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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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冰释
第二天上午,陈知白接到了两个几乎同时打来的电话。
第一个是李蔓打来的,语气兴奋得几乎语无伦次:“哥!太好了!省报!省报今天头版!发了!发了关于寒江上游开发争议的深度调查报道!引用了三舅公的报告观点,还有韩老的专家意见,重点质疑了‘龙涎口’项目的环境风险和审批瑕疵!网上已经炸锅了!”
陈知白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打开电脑。果然,省报电子版头版赫然刊登着醒目标题——《寒江开发隐忧:二十年前预警今再现,“龙涎口”项目何去何从?》。文章客观详实,既呈现了开发方所谓的“经济前景”,更重点突出了三叔公报告的预见性、韩老等专家的严肃质疑,以及项目环评中存在的模糊地带和潜在风险。文章还隐晦地提到了近期围绕老宅发生的“不愉快事件”,将其与项目推进的急切性联系起来,引人深思。
这篇报道,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舆论场激起了千层浪。各大门户网站纷纷转载,社交媒体上讨论热烈,质疑和担忧的声音迅速压过了之前开发方刻意营造的“利好”氛围。
第二个电话,是刘站长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知白!刚接到县里通知,关于那个开发项目的专项论证会,提前召开了!而且是扩大会议,邀请了省里的专家,韩老也在受邀之列!上面要求,必须充分评估各方意见,尤其是环境风险!‘景明置业’那边的人,脸色难看得很!”
冰释!这就是舆论和监督的力量!当阳光照进暗角,当专业的质疑摆上台面,那些试图在灰色地带蒙混过关的行为,便再也无法肆无忌惮!
陈知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明朗的天空。连日的阴霾仿佛被这篇报道一阵风吹散,虽然春寒依旧,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胜利,但意味着他们成功地将对手拉到了阳光下,站在了公平辩论的舞台上。三叔公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声音,终于通过这种方式,被世人听见。
姑母陈景心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客厅,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道,久久没有说话,然后,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对电脑,而是对着虚空,仿佛在告慰三叔公的在天之灵。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有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啜泣声传来。那不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愤懑和终于得以冰释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知白没有去打扰她。他知道,姑母需要这片刻的释放。
他走到院中,阳光洒满全身。屋檐的冰棱正在融化,水滴断断续续地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那声音,清脆,悦耳。
他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心中那片冰封的江湖,似乎也随着这舆论的春风,开始悄然冰释。
坚冰已裂,春水可期。
前路仍长,其心愈坚。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