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寒江雪》
第二卷:冰封之钓
第十六章 空竿
三叔公的房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堡垒,将门外的喧嚣与争执隔绝开来。陈知白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刚才那番近乎破釜沉舟的宣言,抽空了他积攒多日的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颤抖,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清明。
他滑坐在地,目光落在墙角那根竹制钓竿上。它静静地倚在那里,通体散发着幽邃的光泽,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陈知白爬过去,再次将它握在手中。这一次,不再是寻求慰藉的拥抱,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寻。
他仔细摩挲着钓竿的每一个细节。竹节坚硬而匀称,接口处严丝合缝,显示出制作匠人的精湛手艺。手握的部位,那圈褪色的丝线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次握持磨得光滑如镜,甚至隐隐透出人体油脂浸润后的温润。竿尖纤细而富有弹性,微微颤动,仿佛积蓄着某种引而不发的力量。
然而,这根堪称艺术品的钓竿上,没有线。
没有鱼线,没有鱼钩,没有浮漂。它是一根“空竿”。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知白混乱的思绪。三叔公,那个在寒江上垂钓了几十年的老人,他用的,竟然是一根没有线的钓竿?
这荒谬的事实,背后隐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真相?
他不是在钓鱼。从来都不是。
那他在钓什么?钓雪?钓寂寞?钓流逝的时光?还是……钓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名为“意义”的东西?
陈知白的脑海中,浮现出柳宗元那首《江雪》的完整画面。千山无鸟,万径无人,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以前读来,只觉得是极致的孤独与清高。此刻,结合这根“空竿”,他忽然品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蓑笠翁,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江中无鱼。他的垂钓,并非为了获取,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存在方式的宣告。他通过这个看似无意义的、重复的动作,来对抗整个世界的虚无与寒冷。他钓的不是鱼,而是“钓”这个行为本身。 在绝对的孤寂中,通过这 ritual 般的“钓”,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来实践一种不依赖于任何外物的、绝对的自由。
“无用之用”……原来指的是这个!
三叔公并非消极避世,他是在用一种极致的方式,进行着最积极的反抗——对家族规训的反抗,对世俗价值的反抗,对命运捉弄的反抗,甚至,对爱情本身那令人窒息的占有与束缚的反抗!他不要被任何“线”牵绊,无论是家族的、利益的,还是情感的。他宁愿守着这根“空竿”,守着这片寒江,守着这绝对的、不被打扰的自我。
这根“空竿”,就是他精神的图腾。
陈知白感到一阵战栗,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看着怀中这根同样空无一物的钓竿。
他自己呢?他一直在被各种“线”拉扯,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抓住家庭的完整,抓住家族的认可,抓住事业的稳定,抓住社会的尊重。他活得如此疲惫,如此狼狈,就是因为他的“钓竿”上,缠绕了太多沉重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线。
而此刻,苏眠走了,家族的面具撕破了,他几乎一无所有。某种意义上,他也成了一根“空竿”。
这是绝境吗?还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的、可以重新开始的状态?
他不再拥有什么,也因此,不再害怕失去什么。
门外,隐约传来陈景明怒气冲冲的说话声和王律师低声劝解的声音,还有姑母压抑的、带着哭音的斥责。这些声音,此刻听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们争夺的是老宅,是利益,是规矩的控制权。而陈知白,在窥见了三叔公“空竿”的秘密后,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他轻轻放下钓竿,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积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但在那狼藉之上,是广阔而苍白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也许,他永远无法像三叔公那样决绝,那样彻底地斩断所有尘缘。但他或许可以,从这一刻开始,学着为自己而“钓”。用他空无一物的“钓竿”,在这片名为人生的寒江上,钓取属于他自己的、哪怕微不足道的意义。
这根“空竿”,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个无比艰难,却也因此充满了某种悲壮美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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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寒饵
陈景明和王律师最终还是悻悻地走了,带着未能得逞的恼怒和“还会再来”的威胁。姑母陈景心在极度愤怒和失望之下,也声称身体不适,回了自己房间,将一室的狼藉和沉重的寂静留给了陈知白。
老宅仿佛经历了一场内战,虽然硝烟暂时散去,但断壁残垣和弥漫的火药味,无不昭示着关系的彻底破裂。陈知白没有去收拾,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客厅里那张唯一的、没有被波及的太师椅上,感受着这劫后余生般的死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拿出来一看,是苏眠。
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甚至有些发麻。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苏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疏离,带着一种经过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到了?”陈知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到了。”短暂的沉默后,苏眠继续说道,“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找了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几个字,陈知白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瞬间消失,他正朝着无底的深渊坠落。他紧紧抓住太师椅冰凉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协议很简单,财产分割按照法律规定,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包括画廊的股份。”苏眠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你的东西,我会打包好,寄到老宅,或者你指定的其他地方。”
陈知白听着她条理清晰、毫无留恋的安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昨天早上,她拖着行李箱走入风雪泥泞的背影,那背影里,原来已经写好了诀别。
“苏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城市模糊的车流声。那是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一个他曾经拥有却又亲手推开的世界。
“陈知白,”良久,苏眠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昨天之前,我或许还会犹豫。但昨天,在那个灵堂里,在你沉默地看着我独自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清晰而残忍:
“你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想要和你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温暖的家……都是一个笑话。在你心里,那座冰冷的、充满了腐朽规矩的老宅,那些所谓的家族责任,永远排在第一位。而我,永远是你可以为了保全那些东西,而随时牺牲、随时放弃的……选项。”
“不是的!我……”陈知白急切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他能说什么?说他当时懵了?说他被家族的压力裹挟了?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不必解释了。”苏眠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这次,把一切都摊开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彼此消耗,互相折磨了。”
她的话,像一块被冰雪包裹的饵料,散发着诱人的、解脱的微光,内里却是彻骨的寒冷与决绝。
寒饵。
陈知白知道,只要他点头,吞下这块“饵”,就能结束这令人窒息的痛苦纠缠,就能从这混乱的局面中获得暂时的喘息。离婚,意味着他与过去那个优柔寡断、不断妥协的自己做一次彻底的切割,意味着他或许能像三叔公那样,获得某种形式上的“自由”。
但这自由的代价,是永远失去苏眠,是承认自己婚姻的彻底失败,是背负起无法磨灭的愧疚与遗憾。
这块“寒饵”,他吞不下,也舍不得吞。
“协议我会发你邮箱,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就签了吧。”苏眠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以后……各自安好。”
说完,不等陈知白回应,她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陈知白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坐在太师椅上,许久没有动弹。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噬,老宅重新被深沉的黑暗笼罩。
苏眠的电话,像最后一场暴风雪,将他内心仅存的一点暖意也彻底冻结。他现在,是真的孑然一身了。
家族分崩离析,婚姻名存实亡。
他握着早已熄屏的手机,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传来的寒意,仿佛握着一块苏眠递过来的、通往自由却也通往永恒孤独的——
寒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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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静流
夜深人静。
老宅仿佛一座巨大的、漂浮在时间之外的坟墓。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姑母房间的动静,屋外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微不可闻。一种绝对的、沉重的寂静,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陈知白。
他依旧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苏眠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各自安好”,像一句冰冷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知道,这“安好”的背后,是咫尺天涯的距离,是再也无法交汇的生命轨迹。
疼痛如同缓慢扩散的墨汁,一开始是尖锐的、集中在心口的刺痛,渐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变成了一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他想起和苏眠初识时的怦然心动,想起他们一起布置第一个小家时的忙碌与憧憬,想起她在画架前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因为他一次次因为家族事务而爽约时,那失望却依旧努力理解的眼神……
过往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甜蜜的,辛酸的,温暖的,争吵的……最终,都汇聚成她昨日决绝离去的背影,和电话里那冷静到残酷的声音。
他失去了她。真的失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彻底击碎。他没有哭,眼泪似乎早已在昨日的冰封中冻结。他只是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承载着这无法言说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站起身,像一个梦游者,再次走进了三叔公的房间。他没有去看那根“空竿”,也没有去碰那些信件,只是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那个已经被打开的樟木箱子。
黑暗中,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勾勒三叔公坐在江心船上的画面。风雪漫天,江水墨绿,那一叶孤舟,那一个蓑笠翁,那一根……空竿。
极致的静。极致的孤独。
但奇怪的是,当陈知白将自己此刻的心境,与想象中的三叔公重叠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令人窒息的空虚,似乎渐渐平息了下来。它们并没有消失,而是像汹涌的波涛,在经历了最猛烈的撞击后,缓缓地、无力地退去,留下了一片被泪水与痛苦浸透的、伤痕累累的沙滩,以及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三叔公的江,并非一直波涛汹涌。在绝大多数时候,它也是这样的——静流。
表面平滑如镜,映照着天空与风雪,内里却深沉如渊,隐藏着所有的往事与秘密。那根空竿垂钓的,或许就是这份“静”。在绝对的孤独与寂静中,与自己的内心赤裸相对,不逃避,不抗拒,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
让痛苦流淌过去,让悲伤沉淀下去,让愤怒消散开去。
最终剩下的,就是这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静流。
陈知白深深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老宅陈腐的空气和冰冷的寒意,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与郁结缓缓吐出。他不再试图去思考如何挽回苏眠,不再去焦虑如何应对二叔的逼迫,不再去烦恼如何安抚姑母的愤怒。
他只是坐在这里,存在于这片寂静与黑暗之中,感受着失去一切的痛楚,也感受着这痛楚过后,那奇异而珍贵的平静。
这平静,不是解脱,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认命,一种在暴风雪过后,对满目疮痍的现实的彻底接纳。
他的人生,他的婚姻,他的家族关系,已然如此。像这条寒江,表面冰封,内里静流,底下则是无法改变的、冰冷的现实河床。
他改变不了过去,也未必能掌控未来。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像三叔公那样,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孤独的“江心”,坐下来,拿起那根属于自己的、空无一物的“钓竿”,开始学习……垂钓。
不是钓取什么,而是学习如何与这片“静流”共存。
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夜鸟的啼叫,短暂地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老宅里,依旧死寂。
但在这死寂的最深处,在陈知白破碎的心湖之底,那被冰裂和痛苦搅得天翻地覆的泥沙,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重新沉淀下来。
水,似乎变得清冽了一些。
静流无声,却蕴含着洗涤与重生的力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