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落无声
第一章 寒江
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陈知白并不知道。
他只觉得,当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这天地间便已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了。那雪,不是飘,不是落,而是一种弥漫,一种填充,悄无声息地将世界的所有杂色与棱角吞没,只剩下一种单调到令人心慌的、完整的白。他站在“清源堂”老宅临水的后院里,脚下是早已枯败、如今被雪被覆盖的蔷薇花圃。隔着一条不宽的水域,便是那条被称为“寒江”的支流。江未封冻,墨绿色的江水在漫天雪幕中,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缓缓流淌,像一匹被遗忘的、褪了色的旧绸缎。
老宅很静。是一种被抽空了生气的、沉甸甸的静。它能将最轻微的呼吸声都放大成风箱的喘息。他能听见雪片压在老柏树枝上,那枝条不堪重负发出“嘎吱”一声轻响,随即又归于沉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敲打着这无边的寂静。他回到这座阔别十五年的老宅,是为了主持三叔公陈望石的葬礼。那个一辈子都像块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最终选择独居江边、在一个雪夜悄然离世的老人。
他的手揣在旧棉袍的口袋里,指尖冰凉。目光越过江面,望向对岸那片在雪中若隐隐现的芦苇荡。三叔公的渔船,就系在那边的某个小码头旁,如今,怕是只剩下一艘空船了。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是如何能在那艘小船上,度过生命中最后十几个寒冬的。“独钓寒江雪”——他脑海里莫名跳出这句诗。三叔公钓的是什么?是鱼,是雪,还是这漫长而孤寂的岁月本身?
“知白,外面冷,进去吧。” 妻子苏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打伞,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像过早生出的华发。
陈知白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苏眠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那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他早已熟悉的、欲言又止的审视。然后,他听见她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沙沙地,远了。
他们之间,不知从何时起,也隔了一条江。一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江。他在这头,她在那头。他试图造过桥,她试图划过船,却总在江心被无形的风浪打回。此刻,这物理上的寒冷,反倒让他觉得清醒,甚至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意。这外界的严寒,恰好映照了他内心的荒芜,让他觉得内外一致,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就在这时,他看见对岸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像是一只水鸟,又像是一个……人影。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但那黑影已倏忽不见,仿佛只是雪光造成的幻觉。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像一枚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无声却剧烈扩散的涟漪。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这条江、关于三叔公、关于这个家族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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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舟
记忆如同江上的水汽,带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知白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般寒冷。他跟着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江边拜访独居的三叔公。父亲提着一壶酒,两包点心,脸色凝重得像此时的天气。他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踩着父亲在雪地里留下的深深脚印,心里充满了对那个“怪人”三叔公的好奇与恐惧。
那艘船,比他想象的要小,要破旧。船身被桐油刷过,但已斑驳不堪,像生了癞疮。船篷低矮,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鱼腥、水汽和老人体味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三叔公就坐在船头,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斗笠,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光滑的竹钓竿,钓线垂入墨绿色的江水中,纹丝不动。
父亲站在岸边,喊了一声:“三叔。”
三叔公缓缓转过头。斗笠下是一张沟壑纵横、被江风与岁月雕刻得坚硬如岩石的脸。他的眼睛尤其让人难忘,那不是浑浊,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洞与清明,仿佛已将世间万物看透,剩下的,只有这片江,这场雪,和手中这根钓竿。
“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木头。
父亲把酒和点心放在船头一块干燥的地方,搓着手,试图找些话说。“天冷,……注意身体。”
三叔公“嘿”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冷?心里热乎,身上就不冷。”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父亲一眼,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父亲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那时年幼的陈知白并不完全明白这话里的机锋,他只是被三叔公那种绝对的、近乎傲慢的孤独所震慑。他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离开热闹的家族老宅,放弃舒适的生活,心甘情愿地待在这艘破船上,与风雪为伴。
“钓到鱼了吗?” 他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
三叔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温度。“鱼?”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转过头去,望着那片茫茫的江水,“我在钓……该来的,和不该走的。”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在陈知白心里埋了许多年,至今不解其意。
那天,父亲和三叔公的谈话不欢而散。似乎是为了老宅的归属,或者某个家族的决定。父亲最后几乎是带着怒气离开的,他拉着陈知白的手,走得很快,很急。陈知白忍不住回头望去。
暮色四合,风雪愈急。天地间只剩下那片无垠的白,和江心那艘小小的、黑色的船。船上的老人,依旧保持着垂钓的姿态,仿佛已与这江水、这风雪融为一体。他那小小的、黑色的身影,在陈知白的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永恒的、孤独的剪影。
如今,三叔公走了。那艘“孤舟”,真的空了。
陈知白站在当年回望的位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仅来自风雪,更来自心底。他忽然意识到,三叔公用他的一生,践行了一种他们这些在“岸上”奔波忙碌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哲学。那是一种决绝的、与整个世界划清界限的姿态。
而他自己呢?他身处老宅,身处家族关系的网络中心,有妻子,有即将归来的孩子,有纷繁的事务,但他感到的孤独,为何比江心那条船上的三叔公,更加深重,更加无处可逃?
他的“孤舟”,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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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山
葬礼简单到近乎潦草。
正如三叔公生前所愿,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哭声震天。遗体很快火化,骨灰坛子就暂时安置在老宅闲置的西厢房里。用长辈们的话说,等开春择个吉日,再送入家族墓园。但陈知白心里清楚,这“择吉日”恐怕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三叔公之于这个家族,始终是一个不愿被多提起的、尴尬的存在。
然而,人的到来,却比预想中要多。仿佛三叔公的死,是一块投入家族这潭看似平静的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将散落在各处、平日里疏于往来的亲族,都一一荡了回来。
老宅第一次显得有些“热闹”起来。但这种热闹,是一种浮于表面的、虚伪的喧嚣。它无法驱散弥漫在梁柱间的寒意,反而衬得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清更加刺骨。
最先到的是二堂叔陈景明,他经营着家族里仅存不多的实业之一,一家小纺织厂。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但款式过时的黑色西装,肚腩微微凸起,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的疲惫。他一到,便以理所当然的姿态接管了葬礼的诸多杂务,指挥着几个远房晚辈,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表演性的悲痛与负责。
“望石叔一辈子不容易啊……性子是倔了点,但人是不坏的。”他拍着陈知白的肩膀,语气沉重,但眼神却飞快地扫视着老宅的厅堂与院落,像是在评估着什么。“这老宅,也有些年头没好好修葺了,看看这柱子,漆都掉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儿子,陈知白的堂弟陈知黑。一个与名字截然相反的、苍白而沉默的年轻人。他戴着黑框眼镜,始终低着头,玩着手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当父亲大声呵斥他“不懂礼数”时,他才抬起头,露出一丝混杂着厌烦与麻木的神情,旋即又低下头去。他们父子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
接着到来的是姑母陈景心,一位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她是由女儿李蔓搀扶着进来的。姑母年近七十,身材瘦小,衣着朴素却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她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审视感。
她一进门,目光就先落在了苏眠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尤其是苏眠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和脚上的短靴,似乎在那上面读出了一种与她理念不合的“奢靡”与“不合时宜”。
“知白媳妇,”她开口,声音带着老派文人的咬文嚼字,“这家里办白事,里外都要操心,辛苦你了。只是这布置,还是太……太新派了些。传统规矩,该讲的还是要讲。”
苏眠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姑母说的是,我年轻,很多规矩不懂,您多指点。” 但陈知白站在一旁,却能清晰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她在忍耐。
李蔓,他们的表妹,则对母亲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然后快步走到苏眠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试图缓和气氛。李蔓在北京做律师,行事干练,是家族里少数能与陈知白和苏眠说得上话的同辈人。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更远的亲戚。客厅里坐满了人,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瓜子皮落了一地。人们三五成群,交谈着。话题起初还围绕着逝去的三叔公,但很快,便滑向了各自的生活——孩子的教育,工作的压力,房价的起伏,身体的病痛……悲伤成了背景板,生活本身的琐碎与焦虑才是主角。
陈知白作为名义上的主事人,周旋其间。他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安慰,那些或明显或隐晦的打探,那些家长里短的抱怨。他脸上挂着适当的悲戚与感激,应对得体。但内心深处,他却感到一种强烈的抽离感。
他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听着这些充满了各自盘算与烦恼的对话,忽然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座孤立的、被冰雪覆盖的山峰。三叔公的“孤舟”是显性的孤独,而他们这些“岸上”的人,何尝不是被困在各自的“千山”之中?看似连绵成脉,实则彼此隔绝,永不相通。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诗的下一句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以前他总觉得,前两句是为了衬托后两句的极致孤独。此刻他才恍然,那“千山”与“万径”本身的死寂与荒芜,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普遍、更令人绝望的孤独?
他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茶,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条寒江。江流无声,雪落无声。老宅内的喧嚣,像一层油彩,浮在表面,底下的 canvas,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
他的孤独,苏眠的忍耐,二堂叔的盘算,姑母的规矩,堂弟的麻木,表妹的无奈……这一切,都只是这“千山”之中,一座座孤峰各自的风景。
而三叔公,那个最早洞悉了这一切的人,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离开这群山,驶入那片唯一的、自由的江心。
他,是唯一的醒者,还是唯一的逃兵?
陈知白望着窗外,心中没有答案。只有雪,不停地下,覆盖一切,掩埋一切,试图将所有的足迹、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爱恨,都归于统一的、沉默的白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