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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惊梦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泼洒在广州旧城斑驳的墙壁和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苏文卿被秦克渊紧紧拥在怀里,他的手臂箍得那样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骨骼都发出细微的呻吟。可她毫不在意,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回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填补那十年分离留下的巨大空洞。
泪水浸湿了他陈旧长衫的肩头,那上面带着一股陌生的、混合着霉味、消毒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牢狱的阴冷气息。这不是她记忆中那清冽的松墨香,但这真实得可怕的触感和体温,都在嘶吼着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的克渊,真的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活着回来了!
“文卿……文卿……”秦克渊将脸深深埋在她颈窝,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悸动。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才将这对沉浸在巨大悲喜中的男女惊醒。苏文卿猛地从秦克渊怀中抬起头,慌乱地四下张望,生怕这重逢的一幕被不相干的人看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跟我回家!”她拉起秦克渊的手,那手冰凉,指节粗大,布满厚茧和细小的伤痕,与她记忆中那双修长执笔的手判若两人。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领着秦克渊,避开相对热闹的大街,专挑僻静的小巷,朝着西关那个他们临时的“家”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紧紧交握的手和急促的脚步声,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波澜。
秦克渊的目光贪婪地掠过沿途的一切——喧闹的市井,往来的行人,甚至墙角一株顽强的野草。十年的铁窗生涯,剥夺了他看天空、看树木、看这鲜活人间的权利。此刻,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不真实。他紧紧握着妻子温软的手,这是他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夜裡,唯一支撑着他没有彻底疯掉或放弃的念想。
终于,到了那个带着小院的平房外。苏文卿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对不准锁孔。秦克渊默默接过钥匙,沉稳地打开了门。
“曦儿还没放学……”苏文卿低声说着,将秦克渊让进屋内,随即迅速关上门,落下门闩,仿佛要将外面的一切危险都隔绝开来。
狭小的厅堂里,光线昏暗。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竟相顾无言。十年的光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苏文卿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端详着丈夫。他瘦脱了形,脸颊凹陷,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鬓角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灼热的理想之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虚妄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受惊野兽般的警惕。
而秦克渊也在看着妻子。她老了,憔悴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曾经柔润的脸庞变得清瘦而棱角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盛满了太多他无法想象的苦难与风霜。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和这简陋得近乎家徒四壁的屋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这十年带着孩子,是何等的艰难。
“文卿……苦了你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沉重得几乎承载不住的叹息。秦克渊伸出手,想要再次触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带着一丝迟疑和颤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和曦儿轻快的呼唤:“娘,我回来了!”
苏文卿浑身一僵,猛地看向秦克渊,眼中瞬间充满了紧张、激动,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曦儿,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
门被推开,背着书包的曦儿站在门口,逆着光,一时没有看清屋内多了一个人。
“娘,今天学堂……”他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越过大半个厅堂,落在了那个站在母亲身旁的、陌生而又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消瘦的男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曦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探究。这个男人……他的眉眼……墙上那幅早已取下的画像……
秦克渊也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清秀挺拔的少年。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文卿的骨肉?已经……这么大了?他离开时,那还是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啊!一股混杂着巨大愧疚、深沉父爱和强烈疏离感的洪流,猛地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苏文卿看着这对父子,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对愣在门口的曦儿说道:
“曦儿……快……快叫爹爹……你爹爹……他回来了。”
跨越十年的重逢,在狭小的厅堂里上演。巨大的喜悦背后,是漫长的隔阂、陌生的疏离,以及潜藏在岁月深处的、尚未可知的暗涌。这场惊梦,是团圆的开始,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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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隔膜
苏文卿那句“快叫爹爹”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狭小的厅堂里激起了回响,却迟迟没有得到预期的涟漪。
曦儿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克渊,那目光里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和依赖,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复杂的审视。震惊、茫然、一丝本能的血缘牵引,以及更多被漫长缺席和母亲独自承受的苦难所滋养出的、无声的怨怼与隔阂,交织在那双酷似秦克渊的眼眸深处。
他张了张嘴,那个简单的、曾在梦中练习过无数次的称呼,此刻却重如千钧,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秦克渊同样局促不安。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婴儿时期的轮廓,却只看到岁月无情流逝的痕迹。他想上前,想拥抱儿子,想弥补那十年的空白,但双脚如同灌了铅,手臂也沉重得抬不起来。儿子眼中那冰冷的审视,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意识到,他错过的,不仅仅是儿子的成长,更是建立父子亲情最宝贵的那段时光。
“曦儿……”苏文卿见儿子不动,心中焦急,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恳求。
曦儿终于动了。他垂下眼帘,避开父亲那灼热而愧疚的目光,低声地、几乎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爹。”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把小锤,敲在秦克渊的心上,不疼,却带着一种沉闷的失落。
“哎……好,好……”秦克渊连忙应着,声音干涩,他想说点什么,问问儿子的学业,问问他的生活,却发现自己对儿子的一切一无所知,任何问题都显得那么苍白和突兀。
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重逢的狂喜退潮后,露出的是一片狼藉的、需要重新开垦的情感荒原。
晚饭是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的。苏文卿尽力张罗了几个小菜,但谁都没有胃口。曦儿埋头默默吃饭,速度很快,仿佛只想尽快结束这难熬的时刻。秦克渊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儿子,又迅速收回。苏文卿看着这对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的父子,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饭后,曦儿以温书为由,迅速躲回了自己的小阁楼,将空间留给了父母。
厅堂里只剩下苏文卿和秦克渊两人。煤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曦儿……他有些认生……”苏文卿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疲惫。
“不怪他。”秦克渊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是我……亏欠他太多。这十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已久、却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
苏文卿的鼻子一酸,泪水又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开始用最简略的、避重就轻的语言,讲述这十年的漂泊——从上海到香港,再到广州;从最初的惊恐逃亡,到靠刺绣艰难维生,再到曦儿一点点长大、读书……
她省略了太多的细节:省略了在香港被黑帮威胁的惊魂,省略了看到报纸上西牢暴动消息时的绝望,省略了广州商团叛乱时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的恐惧,省略了无数个深夜因思念和担忧而无法入眠的煎熬……她不想让刚刚出狱、身心俱疲的丈夫,再背负上更多的愧疚与沉重。
然而,即使她说得再轻描淡写,秦克渊也能从她眼角深刻的皱纹、手上粗糙的茧子,以及这清贫到极致的环境中,感受到那冰山之下巨大的苦难。他握住她布满针痕的手,指尖冰凉,心中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无力回天的苍凉。
“对不起……文卿……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十年的牢狱,不仅摧毁了他的健康,似乎也磨掉了他曾经指点江山的锐气,只剩下满腔的愧疚与疲惫。
重逢的喜悦被现实的隔膜迅速冷却。十年的分离,在夫妻之间、父子之间,都划下了难以轻易弥合的深刻沟壑。破镜虽圆,裂痕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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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暗伤
夜深了,曦儿阁楼的灯光早已熄灭。苏文卿和秦克渊并排躺在简陋的床铺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苏文卿毫无睡意。身边丈夫真实的存在感,他身上那股陌生的牢狱气息,以及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惊悸般的抽动,都让她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渐渐沉淀后,是更深的怜惜、担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陌生感。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凝视着秦克渊沉睡的侧脸。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凸出,即使在睡梦中也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时,猛地顿住。
她怕惊醒他,更怕……怕触碰到那十年铁窗在他身上、在他心里留下的,她无法想象的暗伤。
就在这时,秦克渊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他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克渊!克渊!醒醒!”苏文卿连忙轻轻推他,声音里带着惊恐。
秦克渊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凝聚,看清了身边满脸担忧的妻子。
“做噩梦了?”苏文卿心疼地用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秦克渊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过了许久,他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没什么……习惯了……”
习惯了?苏文卿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这十年,他究竟经历了多少这样的夜晚?那些冰冷的铁窗、残酷的刑罚、无望的等待,是如何一寸寸侵蚀他的意志,在他灵魂深处刻下这些无法磨灭的恐怖印记?
她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而微颤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告诉他:别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然而,真的过去了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克渊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牢房里养成的生物钟,让他无法安享黎明前的沉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院子里。
初夏的清晨,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浊气。然而,当他看到院墙上那一小块剥落的墙皮时,目光却骤然凝固,身体瞬间僵硬!
那块斑驳的痕迹,在他眼中仿佛幻化成了牢房里某块熟悉的、浸透着绝望的污渍!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墙角的一个空花盆,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怎么了?”苏文卿被惊醒,披着衣服冲了出来。
秦克渊背对着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他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没事……不小心……碰倒了。”
苏文卿看着丈夫僵硬的背影和地上碎裂的瓦片,心中一片冰凉。她明白了,那十年的创伤,并未随着他走出牢狱而消失,它们只是潜伏了下来,化作了更深的、随时可能被触发的暗伤。
曦儿也被声响惊动,从阁楼窗户探出头来,看到院子里父母怪异的气氛和地上的碎片,他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问,默默地缩了回去。
这个清晨,以一种并不愉快的方式开始。早餐桌上,气氛比昨晚更加沉闷。秦克渊低着头,机械地吞咽着稀粥,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苏文卿看着他手背上因为用力攥拳而凸起的青筋,心中充满了无助的疼痛。
她知道,让这个家真正重新粘合起来,让丈夫从过去的梦魇中走出来,让儿子接纳这个陌生的父亲,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身体的牢笼可以打破,心灵的囚禁却难以解脱。那些看不见的暗伤,如同潜伏的火山,随时可能将这个刚刚团聚的家庭,再次推向危险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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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微光
秦克渊的出狱,并未给这个清贫的家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善,反而因为多了一张嘴,生活显得更加拮据。他尝试着外出寻找营生,但十年的与社会脱节,加上他敏感的身份和并未完全恢复的健康,使得求职之路屡屡碰壁。那些需要体力的活计他做不来,而文书类的工作,又因他的“前科”而无人敢用。
他常常一大早就出门,直到黄昏才拖着疲惫而失望的步伐回来,沉默地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那种无所适从的挫败感和成为家人负担的愧疚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本就脆弱的精神。
苏文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更加拼命地接绣活,试图用自己微薄的收入支撑起这个家。她不再抱怨,也不再提及过去的苦难,只是用更加细腻的关怀,试图温暖丈夫那颗冰封的心。她会在他晚归时,端上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会在他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紧紧握住他的手;会在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呆时,找些轻松的话题,试图引他开口。
然而,秦克渊的心,仿佛被一层坚冰包裹着。他对妻子的关怀报以沉默,或者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沉浸在自己的失败感和对过去的恐惧中,无法挣脱。
打破这僵局的,是一天午后曦儿带回的一张报纸。
“爹,你看这个。”曦儿将报纸放在秦克渊面前的石桌上,指着一则不起眼的招聘启事,“广州图书馆正在招募古籍整理员,要求熟悉古籍版本和编目,通晓文史……我觉得,您或许可以试试。”
曦儿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的疏离,但这主动的搭话和递过来的机会,却像一道微光,骤然照亮了秦克渊灰暗的心境。
他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儿子。曦儿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阁楼。
秦克渊拿起那张报纸,手指微微颤抖。图书馆……古籍……这些词汇,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某些几乎被遗忘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那是书斋的宁静,是墨香的馥郁,是他曾经无比熟悉和热爱的世界。
苏文卿也看到了这则启事,心中燃起了希望。她鼓励道:“克渊,你去试试吧!这工作正适合你。”
在妻子期盼的目光和儿子那看似不经意的推动下,秦克渊终于鼓起勇气,第二天去了广州图书馆。
面试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尽管他隐瞒了大部分过往,只含糊提及曾在家乡书院帮工,但他扎实的国学功底、对古籍版本的精通,以及那份沉静的气质,都给主持面试的一位老馆长留下了深刻印象。老馆长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凡与难言之隐,并未深究,只是感叹了一句“明珠蒙尘”,便破格录用了他,职位是临时的古籍整理员,薪金微薄,但足够他补贴家用。
当秦克渊拿着录用通知回到家中时,他那张久违地、真正地焕发出了一丝光彩。虽然依旧消瘦苍白,但眼神里那死水般的沉寂被打破了,有了一点微弱的、名为“价值”的火苗在跳动。
“成了?”苏文卿惊喜地迎上前。
“嗯。”秦克渊点了点头,将那张薄薄的纸递给她,嘴角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有些僵硬的、却真实的笑意。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苏文卿特意多炒了一个菜。饭桌上,秦克渊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甚至主动问起了曦儿学堂里的事情。
曦儿似乎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简单地回答了几句关于课程的问题。父子之间的对话依旧生涩,但那股冰冷的隔阂,似乎被这微弱的光,融化了一角。
一线微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不仅带来了经济的缓解,更重要的是,为秦克渊找回了一点破碎的自我价值,也为这个伤痕累累的家庭,注入了一丝重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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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重负
广州图书馆的工作,像一根救命稻草,将秦克渊从无所事事的泥潭和沉重的愧疚感中暂时拉了出来。那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书库,那排列整齐、沉默如海的古籍,对他而言,并非枯燥的劳动对象,而是一片可以暂时逃离现实、安放疲惫灵魂的净土。
他工作极其认真,甚至可称得上拼命。常常是第一个到馆,最后一个离开。修复破损的书页,核对混乱的编目,考证模糊的版本……这些细致而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仿佛找回了某种遗失已久的节奏。老馆长对他赞赏有加,馆里其他同事也对这个沉默寡言、学识渊博却甘于做最基础工作的“临时工”颇为好奇和尊重。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沉重的过去依旧如影随形。
他害怕与人深交,总是独来独往,避免任何可能触及过往的谈话。他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任何穿着制服的人员出现,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夜里,噩梦依旧频繁,有时是牢狱的黑暗与酷刑,有时是演说那天的枪声与混乱,有时甚至是……一些更加模糊、却让他惊醒后冷汗涔涔、不敢细想的片段。
身体的状况也并未因有了工作而好转。长期的牢狱生活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胃病时常发作,阴雨天关节便酸痛难忍。但他从不对苏文卿提及,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仿佛这是一种他必须承受的惩罚。
苏文卿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痛苦。她看到他深夜书房(他们用木板隔出的一个小角落)里亮着的、久久不熄的灯光,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感受得到他偶尔触碰她时,指尖那无法控制的微颤。她知道,那十年的创伤,远非一份工作和家庭的温暖就能轻易抚平。
她所能做的,只有更加悉心的照料和无声的陪伴。她变着法子给他做些养胃的吃食,将家里仅有的厚被子都让给他,在他被噩梦惊醒时,假装睡着,却悄悄握紧他冰凉的手。
而曦儿,在父亲找到工作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明显地排斥和冷漠,但父子之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会默默地将父亲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会在父亲晚归时留一盏灯,但两人之间的交流,依旧停留在最表面的日常问候,关于过去,关于理想,关于那些深刻的、可能引起痛苦的话题,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谈。
这个家,像一艘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勉强修补好的破船,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重担——秦克渊背负着过去的创伤和当下的隐忍,苏文卿背负着十年的苦难和对丈夫深沉的爱与担忧,曦儿则背负着对父亲缺席的复杂情感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都在努力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试图让这个家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温暖的家。但那份沉重,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沉淀在生活的细微之处,等待着某个不确定的时机,或许会再次浮出水面。
重聚的家庭,各自背负着岁月的伤痕艰难前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过往与小心翼翼维持的当下。这来之不易的团圆,能否真正抵御住来自内部与外部的风雨?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