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墨韵
“墨韵斋”陈老先生的铺子,成了苏文卿在广州安身立命的重要支点。铺面不大,隐在西关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深处,门外挂着竹帘,推开是满室书香与墨香,兼或有古琴的余韵。这里不像“绮云阁”那般开门迎客、锱铢必较,更多是熟客或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品茗,赏画,偶尔也看看陈老先生收藏或代售的文玩雅物。
苏文卿的绣品,被陈老先生精心装裱后,挂在店内一隅不甚起眼却光线极好的位置。她那独特的、融合了苏绣细腻与个人风骨的风格,很快吸引了一些识货之人的目光。尤其是一幅以韩愈《山石》诗意入绣的作品,苍苔斑驳的山石以深浅不同的灰褐色丝线层层叠绣,质感逼真,意境荒寒孤峭,与店内古朴的氛围相得益彰,被一位从南洋归来的老华侨高价购去。
陈老先生对苏文卿愈发看重,不仅给她的工钱颇为公道,偶尔得了上好的丝线或罕见的画稿,也会留给她。他看出苏文卿并非普通绣娘,谈吐间偶露的才情与那份沉静如水的哀婉气质,都显示出不凡的过往。但他恪守君子之交,从不探问她的私事,只在她带着曦儿来交活时,会温和地考校一下曦儿的功课,赠他几本启蒙读物或新式教科书。
这种尊重与善意,让苏文卿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她开始将更多的心力投入到绣艺的钻研上。广州的“广绣”以色彩艳丽、构图饱满著称,与“苏绣”的雅致清丽风格迥异。苏文卿没有固步自封,她细心观察市面上的广绣精品,取其色彩运用之长,大胆地将岭南常见的荔枝、红棉、芭蕉等风物融入自己的创作,但骨子里依旧保持着苏绣的精细针法与文人画般的意境追求。
她绣的荔枝,并非一味追求红艳逼真,而是以无数细密的针脚,表现出果壳上细微的鳞斑与饱含水分的质感,旁边衬以几片墨绿色的叶子,仿佛还带着南国夏日的湿润气息。她绣的红棉,虬枝劲挺,花朵如火,却以留白和淡墨般的丝线勾勒出背景的天空,更显英雄树的卓然不群。
这些既传统又新颖的绣品,在“墨韵斋”渐渐有了名气,甚至有人专门前来订制。苏文卿的生活因此宽裕了不少,她租下了一个带小天井的简陋平房,虽然依旧家徒四壁,但总算有了一个更像“家”的独立空间。她还在天井里种了一株小小的栀子花,花香虽淡,却为这清苦的日子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曦儿在国民小学里如鱼得水。他继承了父母双方的聪慧,学业优异,尤其写得一手好字,颇得先生赏识。他不再像幼时那样频繁追问父亲的事,但苏文卿知道,那份思念与好奇并未消失,只是被孩子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他有时会拿着学堂里发的、印有孙中山先生肖像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字样的识字卡片,看得入神。
苏文卿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看着他身上愈发明显的、属于秦克渊的影子,心中那份等待的苦涩,似乎也被这日常的、缓慢生长的希望所冲淡。她依旧不知道铁窗后的丈夫是生是死,境况如何,但她知道,她必须把他们的孩子好好带大,让他读书明理,让他成为他父亲所期望的那种人。
墨韵书香中,十指春风下,生活的韧性与艺术的追求悄然融合。在广州这方新的天地里,苏文卿不仅扎下了生活的根,也让那份源于苦难的才情,绽放出了新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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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暗痕
日子在绣针的起落与曦儿的朗朗书声中,看似平静地流淌。苏文卿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可以就这样在广州终老,守着儿子,靠着技艺,安静地等待,直到那渺茫的十年之期到来,或者……直到确认再也等不到的那一天。
然而,命运的暗痕,总在她几乎要忘记伤痛时,悄然浮现。
这天,苏文卿去“墨韵斋”交一批绣好的团扇扇面。陈老先生不在店里,只有小伙计看店。她放下东西,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台角落堆放着的几份旧报纸。其中一份上海出版的报纸,日期是数月前的,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简短的消息,标题是:“西牢囚犯暴动,数名要犯伤重不治”。
“西牢”二字,像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苏文卿!上海西牢!那是克渊被关押的地方!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脚一片冰凉。她几乎是扑到柜台前,颤抖着手抓起那份报纸,目光死死盯住那短短几行字。报道极其简略,未列出伤亡者名单,只含糊提及事件已被平息,当局正在调查云云。
数名要犯伤重不治……数名要犯……伤重不治……
这几个字在她眼前疯狂地跳动、放大,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钳,烙烫着她的视网膜和神经。克渊……他是不是那“数名”之一?他是不是已经……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手里的报纸飘落在地,她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柜台才勉强站稳。
“秦太太?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伙计被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
苏文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用力摇了摇头,推开小伙计试图搀扶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墨韵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小平房的。一路上,阳光明媚,市声喧嚣,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她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则可怕的短讯,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无数血腥而恐怖的想象。克渊在暴动中受伤?还是……他被波及?他那样一个文弱书生,在那种混乱中……
她不敢再想下去。回到家,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压抑了许久的悲声终于冲破喉咙,化作绝望而痛苦的呜咽。那哭声嘶哑而破碎,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悲痛,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委屈、所有漫长的等待之苦,都一并哭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浑身脱力的虚软。天光渐暗,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传来的、模糊的锅碗瓢盆声。
“娘?你在家吗?”门外传来曦儿放学归来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
儿子的声音像一道清泉,骤然唤醒了几乎被悲痛吞噬的苏文卿。她猛地惊醒!不!她不能这样!她还有曦儿!如果克渊真的不在了,那曦儿就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是秦家唯一的血脉和希望!
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对着水盆里那张苍白浮肿、布满泪痕的脸,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这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娘,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曦儿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异常。
“没事,”苏文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刚才……不小心被灰尘迷了眼睛。饿了吧?娘这就去做饭。”
她不能让曦儿知道,不能让他幼小的心灵也承受这份可能失去父亲的巨大恐惧和痛苦。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绝望,都必须由她一个人来扛。
那一夜,苏文卿彻夜未眠。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那点关于重逢的微弱希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一则语焉不详的旧闻,如同一道深刻的暗痕,再次撕裂了勉强愈合的伤口。希望摇摇欲坠,绝望暗潮汹涌。一个女人的坚韧,在命运的残酷玩笑面前,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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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微光
自那日在“墨韵斋”看到那则噩耗般的短讯后,苏文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她依旧每日刺绣,操持家务,督促曦儿功课,但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草,迅速枯萎下去。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常常对着某处出神良久,连曦儿跟她说话,也要唤上好几声才能回过神来。
她不敢再去“墨韵斋”,怕触景生情,更怕再从陈老先生或别的客人那里,听到任何关于上海西牢的、更坏的消息。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除了必要的采购,几乎足不出户。绣活也接得少了,那些需要投入大量情感和精力的创作更是完全停滞,只接一些简单的、重复性的订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麻木的大脑维持运转。
对秦克渊的思念和担忧,变成了日夜不休的凌迟。她反复咀嚼着那则短讯里的每一个字,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能够证明克渊无恙的线索,但每一次徒劳的分析,都只让她更加绝望。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秦克渊浑身是血地在黑暗的牢房里向她求救,梦见他在暴动中被乱棍打死,梦见狱卒冷漠地通知她去认领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
醒来时,往往是一身冷汗,泪水浸湿枕巾。她只能紧紧抱住身边熟睡的曦儿,从儿子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身体上,汲取一点点对抗无边黑暗的力量。
曦儿显然感受到了母亲深重的悲伤,虽然他并不知道原因。他变得更加乖巧懂事,放学后不再和同学在外玩耍,总是第一时间回家。他会默默地帮母亲把散乱的丝线整理好,会笨拙地尝试生火做饭,会在晚上临睡前,主动给母亲背诵新学的课文,或者讲学堂里的趣事,试图逗母亲开心。
“娘,你看,这是我今天写的字,先生说我写得有进步。”曦儿举着作业本,小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文卿看着儿子那酷似秦克渊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试图温暖自己的光芒,心中一阵尖锐的痛楚。她不能这样下去!她不能让曦儿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长大!即使克渊真的已经不在了,她也必须为了儿子,坚强地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照亮了她死寂的心田。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第二天,她重新拿起了绣针,尝试绣一幅新的作品。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那些幽怨哀婉的题材,而是绣了一幅《晨曦破晓图》。画面下方是浓重的、仿佛浸透了夜色的墨蓝,以乱针绣法表现出混沌与挣扎;而上方的天际,则用极细的金色和浅粉色丝线,绣出了云层后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光芒虽未完全展现,却已势不可挡。
她将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挣扎、以及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希望,都绣进了这幅作品里。刺绣的过程,仿佛也是一次自我疗愈和救赎的过程。
当这幅《晨曦破晓图》完成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一种震撼。那不仅仅是技艺的展现,更是她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她鼓起勇气,再次走进了“墨韵斋”。陈老先生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怜悯,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仔细端详着那幅绣品,久久不语。
“秦太太,”良久,陈老先生才缓缓开口,语气充满了感慨,“这幅画……有风骨,有气象。看来,你是走出来了。”
苏文卿微微颔首,眼中虽有泪光,却不再是一片死寂:“总要……往前看。”
陈老先生将那幅绣品郑重地收下,给了她一个远超往常的价钱。
拿着这笔钱,苏文卿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存起,而是带着曦儿,去吃了一顿他念叨了很久的云吞面,又给他买了一套新出的《少年丛书》。看着曦儿脸上久违的、灿烂的笑容,苏文卿觉得,那幅绣品卖出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她们母子继续前行的勇气。
绝望的深渊边缘,凭借对儿子的责任与自身不屈的意志,苏文卿再次抓住了那缕名为“希望”的微光。这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她继续在漫长的等待与苦难中,蹒跚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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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新芽
《晨曦破晓图》仿佛成了一个转折点。苏文卿虽然没有完全从那份潜在的丧夫之痛中恢复,但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无边的绝望。她将所有的精力,更加专注地投入到了两件事上:刺绣和曦儿。
她的绣艺在经历了这次心灵的淬炼后,似乎又突破了一层瓶颈,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作品不再仅仅是技艺的展示或情感的宣泄,更蕴含了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坚韧。她开始尝试更多元化的题材,从岭南风物到历史典故,甚至偶尔会根据客户的要求,绣制一些带有革命象征意义的图案,如青天白日徽记或自由钟等。她以苏绣的细腻底蕴去表现这些新时代的符号,竟也别具一格,在“墨韵斋”的客人中颇受好评。
生活的改善是显而易见的。她搬离了那间潮湿的平房,在西关另一条稍显清净的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带阁楼的小院落。虽然依旧简朴,但有了独立的厨房和一个小小的厅堂,曦儿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可以安静读书的小空间。她甚至请人打制了一个像样的绣架,不必再伏在破旧的桌案上劳作。
曦儿已经十二岁了,个子窜高了不少,眉目愈发清朗,言行举止间已有小小少年的沉稳气度。他在国民小学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顺利考入了广州一所颇有名气的中学。新的学堂课业繁重,除了传统的国文、算术,还增加了物理、化学、生物等格致课程,以及一门令苏文卿感到有些陌生的“党义”课。
曦儿对新知识充满了饥渴,常常抱回厚厚的课本,挑灯夜读。他不再满足于母亲讲述的那些关于父亲的美好故事,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和疑问。
“娘,‘党义’课上先生说,要忠于革命,忠于领袖。可是,如果领袖的做法和爹爹当年追求的道理不一样,该怎么办?”一次晚饭时,曦儿忽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苏文卿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秦克渊追求的理想与现在革命党人所倡导的,应该是一脉相承的。但曦儿的问题,却揭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更为复杂的现实。
她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曦儿,无论是爹爹,还是现在的革命者,最初的本心,或许都是想让国家变得更好,让百姓过得安乐。只是通往这个目标的道路,可能有很多条,每个人选择的路径不同。你要做的,不是盲目听从某一个人,而是多读书,多思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真正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
她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将独立思考的种子,更深地埋入儿子的心田。她希望曦儿能成为一个有主见、有判断力的人,而不是任何思想的盲从者。
曦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着曦儿进入中学,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广阔。他参加了学堂的辩论会,和同学一起讨论时政;他阅读《新青年》、《向导》等进步刊物,接触到了更多崭新的思想和词汇。有时,他会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困惑的神情回到家中,与母亲分享他的见闻和思考。
苏文卿静静地听着,仿佛透过儿子,看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却又与丈夫的理想隐隐相连的、崭新的时代正在蓬勃生长。她感到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新生的力量如此汹涌,会不会再次将她的孩子卷入危险的洪流?
但看着曦儿眼中那求知的光芒和勃勃的朝气,她知道,她不能,也不该去阻挡他成长的步伐。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为他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港湾,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去学习,去探索,去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新芽破土,迎风生长。在广州这片革命的热土上,下一代人正以超越父辈的视野和方式,接触着时代浪潮。而一位母亲,在漫长的守望中,见证着孩子的成长,也感受着新时代脉搏的强劲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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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潮声
曦儿在中学里,如同一块投入知识海洋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他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尤其是国文和历史,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但更显著的变化,发生在他的思想层面。
他带回家的书籍和刊物,越来越多地出现“民主”、“科学”、“劳工神圣”、“打倒列强除军阀”等激进词汇。他开始在饭桌上,用还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的语气,与母亲讨论社会的不公,抨击军阀混战,向往着他从书本上了解到的、苏俄那样的“新社会”。
苏文卿默默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这些言论,比她当年从秦克渊那里听到的维新主张,更加直接,更加尖锐,也更加……危险。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年轻气盛的秦克渊,在同样的理想主义驱动下,走向未知而充满风险的未来。
“娘,我们同学组织了一个读书会,每周日聚会,讨论时事,学习新思想。”一天,曦儿兴奋地告诉苏文卿,“先生都说我们很有见地呢!”
读书会?苏文卿的心猛地一紧。她立刻想起了秦克渊当年那些秘密的聚会,那些最终引火烧身的讨论。
“曦儿,”她放下手中的绣活,语气尽量平和,“多读书、多思考是好事。但……聚会讨论,尤其是涉及时事,一定要谨慎。要认清人,有些话……在外面不要乱说。”
她无法明说内心的恐惧,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
曦儿看着母亲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担忧,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他握住母亲因常年刺绣而略显粗糙的手,认真地说:“娘,你放心,我们都很小心。我们只是觉得,国家积弱至此,年轻人若只知闭门读书,不问世事,岂不是辜负了这个时代?爹爹当年不也是如此吗?”
他又提起了父亲。苏文卿心中一痛,无法反驳。是啊,克渊当年,不也正是怀着这样一颗赤子之心吗?她有什么立场去阻止儿子追寻他父亲走过的路?
她只能更加细心地观察曦儿的生活,留意他的交往圈子,暗中祈祷他不要惹上麻烦。同时,她也开始更加关注报纸上的时局动向。此时的广州,虽在革命政府控制下,但内外形势依然复杂。滇桂军阀窥伺在侧,商团武装蠢蠢欲动,革命阵营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种消息真真假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这股紧张感,也影响到了市井生活。物价时有波动,街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是演习还是冲突的零星枪声。
“墨韵斋”的陈老先生,在一次苏文卿去交活时,也忧心忡忡地提及:“听说,城里不太平啊。有些年轻人,太过激进了,只怕……要惹祸上身。”
苏文卿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陈老先生所指的,或许就包括了像曦儿那样的青年学生。
这天晚上,曦儿很晚才回家,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激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温书,而是坐在母亲对面,沉默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我们读书会的一个学长,被警察带走了。”
苏文卿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泼了出来。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她强压着心悸问道。
“他们说……说他散布危险言论,煽动工潮。”曦儿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也有一丝后怕,“我们只是在一起读书,讨论……难道这也有罪吗?”
看着儿子那混合着理想受挫与初识现实残酷的迷茫神情,苏文卿仿佛看到了当年秦克渊被捕前夜的影子。历史的潮声,如此相似地,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回音。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就像当年安抚受惊的幼鸟。
“曦儿,”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沧桑,“有些路,注定是艰难而危险的。你爹爹走过,现在,似乎又轮到你们了。娘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你想做什么,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只有活着,才能看到你想看到的那个世界。”
曦儿抬起头,望着母亲那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代的潮声,汹涌澎湃,再次拍打着这个小家的屋檐。下一代的理想与激情,与父辈的悲剧宿命隐隐重合。在历史轮回的阴影下,一个母亲的心,为儿子的未来,再次揪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