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对峙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与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苏文卿紧握着那张冰冷的名片,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站在窗边,目光如同被钉在弄堂口那三个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每一次楼下传来的脚步声,都让她浑身一颤,以为是曦儿回来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设想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和对策。如果这些人要强行带走她,她就拿出名片,赌一把港督府的威慑力。如果他们问及曦儿,她必须一口咬定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与秦克渊毫无瓜葛。如果……如果他们连孩子也不放过……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不!绝对不行!哪怕拼上这条命,她也绝不能让曦儿受到伤害!克渊已经身陷囹圄,曦儿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念想和支撑,是秦家血脉最后的延续。
就在她心神几乎要被扯断的极限时,弄堂那头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曦儿背着书包,和同巷的另一个孩子一边说笑一边朝家走来。
苏文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门边,想要冲出去拦住儿子,让他不要回来!但她的手刚触到门闩,又硬生生停住。不行,那样只会更引人怀疑,可能立刻激怒楼下那些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退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做出正在赶工的样子,只是那颤抖的手指根本无法刺准位置。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
“娘,我回来了!”曦儿推开门,欢快的声音在看到屋内紧绷的气氛和母亲异常苍白的脸色时,戛然而止。他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几乎是同时,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三名不速之客去而复返,出现在门口。
曦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苏文卿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警惕。
为首的警察看了一眼曦儿,又看向苏文卿,语气依旧冷硬:“秦太太,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苏文卿将曦儿护在身后,站起身,尽管双腿发软,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没有看那警察,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西装男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先生,孩子还小,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不要吓到他。”
那西装男子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苏文卿此刻表现出的镇定有些意外。他摆了摆手,示意两名警察稍安勿躁,然后对苏文卿说道:“可以。那就请秦太太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去哪里?”苏文卿的心沉了下去。
“警察局。”
听到这三个字,曦儿猛地抱紧了母亲的腰,带着哭腔喊道:“不要抓我娘!我娘是好人!”
苏文卿感到儿子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一股巨大的心痛和愤怒淹没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将曦儿往身后又拢了拢,然后,迎着那西装男子审视的目光,缓缓抬起了一直紧握着的右手,将那张名片亮了出来。
“几位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受港督府秘书夫人关照,在此靠手艺谋生,安分守己,从未有过任何不法之行。不知我丈夫旧案,为何今日突然劳动诸位上门?若需问话,是否可通过正常途径,由港督府转达?如此惊吓妇孺,恐怕……于理不合吧?”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当“港督府秘书夫人”几个字出口时,她明显看到那西装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两名警察也面面相觑,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那张小小的名片,在此刻,仿佛凝聚了巨大的力量。
西装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秦太太误会了。我们并非要抓人,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既然秦太太有港督府的关照,那自然是守法的良民。今日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对两名警察使了个眼色,三人干脆利落地转身下楼,脚步声迅速远去。
危机,竟如此突兀地解除了。
苏文卿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娘!”曦儿扑进她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你?是不是因为爹爹?”
苏文卿紧紧抱住儿子,感受着他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带来的真实感,劫后余生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她无法回答儿子的问题,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喃喃道:“没事了……曦儿不怕……没事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凭借着一张名片的威慑和母亲的急智,险险过关。但这短暂的胜利,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一声尖锐的警钟,提醒着苏文卿,她们母子的平静生活,是何等的脆弱,而那把名为“过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于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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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余悸
警察离去后的那个夜晚,对苏文卿和曦儿而言,漫长而难熬。
小小的出租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三个不速之客带来的冰冷气息。曦儿受了极大的惊吓,紧紧黏着母亲,连睡觉都抓着她的衣角不放,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哭喊着“娘别走”。苏文卿只能整夜将他搂在怀里,哼唱着早已生疏的摇篮曲,一遍遍地安抚,自己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白日的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后怕如同无孔不入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反复回想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那警察冷硬的眼神,那西装男子锐利的审视,以及曦儿惊恐的哭喊……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差池,后果都不堪设想。
那张港督府的名片,成了她最后的护身符。但这次之后,它的效力还能持续多久?那些人虽然暂时退去,但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上海方面为何会突然派人来“核实情况”?是克渊的案子有了新的变故?还是民国新政府内部的政治清算,波及到了他们这些“前朝遗案”的家属?
无数个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找不到头绪。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仿佛自己只是一片浮萍,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随时可能被倾覆,却连挣扎的方向都找不到。
第二天,曦儿发起了低烧,显然是惊吓过度所致。苏文卿向学堂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床边。看着曦儿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时惊悸的模样,她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疼痛。
“绮云阁”的掌柜听闻了风声,提着一包安神的药材前来探望。见到苏文卿母子憔悴的模样,也是唏嘘不已。
“秦太太,这次……怕是惹上麻烦了。”掌柜的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南京那边新成立的什么‘清查委员会’,要重新审理前清的一些旧案。您家先生那案子……恐怕是被翻出来了。”
苏文卿的脸色更加苍白。果然如此!新朝鼎立,总要彰显与旧时代的决裂,而清算“前朝逆党”,无疑是最直接的方式之一。
“那……会怎么样?”她的声音干涩。
“难说啊。”掌柜的摇了摇头,“按理说,民国讲共和,不该再搞株连那一套。但……这世道,谁说得准呢?您这次虽然靠着港督府的面子挡了过去,但难保没有下次。那些人,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掌柜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得苏文卿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心存侥幸了。香港,已经不再安全。
“多谢掌柜的提醒。”她低声道谢,心中已然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送走掌柜后,苏文卿坐在曦儿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坐等下一次危机的降临。为了曦儿,她必须离开,去一个更安全、更远离政治漩涡的地方。
可是,天下之大,何处是容身之所?内地战乱频仍,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南洋?欧美?那需要大量的金钱和复杂的手续,对她而言,遥不可及。
一个地方的名字,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广州。
广州是革命党的策源地之一,如今是民国政府控制的重要城市,或许对秦克渊这类“旧民主主义革命者”的家属,态度会相对宽容一些?而且,那里离香港不远,语言相通,过去也相对容易。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变得清晰和迫切。
余悸未消,危机暗藏。一次未遂的抓捕,彻底动摇了苏文卿留在香港的决心。为了孩子的绝对安全,她必须再次启程,奔赴下一个未知的、但或许能提供一线生机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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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决断
曦儿的烧退后,精神依旧有些萎靡,对那日的惊吓心有余悸。苏文卿没有急于向他透露离开的计划,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尽可能地给予他安全感。同时,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做着离开的准备。
她首先去了“绮云阁”,向掌柜的说明了去意,并结清了最后一笔绣活的工钱。掌柜的虽然惋惜,但也理解她的处境,并未多做挽留,反而私下多补贴了她一些盘缠。
“秦太太,此去广州,人生地不熟,万事小心。”掌柜的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广州如今虽是革命党人的天下,但派系复杂,龙蛇混杂,不比香港有洋人规矩罩着。您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切记财不露白,凡事多留个心眼。”
苏文卿感激地接过钱,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回到出租屋,她开始整理行装。能变卖的都悄悄拿去变卖,只留下最必需的衣服、被褥、那几本珍贵的书籍、秦克渊的画像,以及那个装着剩余钱财和金饰的、贴身收藏的小包袱。这一次,她必须轻装简行。
最重要的,是妥善处理那幅秦克渊的画像和那些可能暴露身份的书籍。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将画像从墙上取下,连同那几本书一起,用油布层层包裹好,在一个深夜,埋在了屋后一小块荒废的花圃下。她不能带着这些明显的内地印记和“逆党”证据前往广州,那太危险了。只将那张泛黄的薛涛笺和铅笔,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空荡了许多的屋子里,望着墙上那块因为常年悬挂画像而颜色略浅的印痕,泪水无声滑落。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更像是一次与过去部分的、痛苦的割裂。她埋掉的,不仅是物品,更是这些年支撑她等待的一部分精神寄托。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文卿将曦儿叫到身边。孩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安静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懂事和一丝不安。
“曦儿,”苏文卿握住儿子的小手,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们可能要离开香港,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曦儿愣了一下,小声问:“……去哪里?不去等爹爹了吗?”
“去广州。”苏文卿的心因儿子这句话而狠狠一抽,她强忍着酸楚,解释道,“我们去那里等爹爹。香港……不太安全了,上次那些坏人可能还会来。广州离爹爹更近一些,也许……能有爹爹的消息。”
她撒了一个谎,一个混合着部分事实与美好愿望的谎言。她不能告诉孩子,他们是因为被追捕而不得不逃离,更不能让他对那渺茫的重逢彻底绝望。
曦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苏文卿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哭闹或不依。然而,曦儿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有着对陌生环境的畏惧,却更多的是对母亲的信任和依赖。
“娘去哪里,曦儿就去哪里。”他伸出小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曦儿会保护娘的。”
儿子的懂事,像一股暖流,注入苏文卿冰冷而疲惫的心田。她将曦儿紧紧搂在怀里,所有的艰难与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苏文卿已经托人买好了去广州的船票。最后这几天,她带着曦儿,默默走遍了他们在这座城市留下足迹的地方——熙攘的码头,喧闹的市集,甚至“华夏学堂”的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心中充满了对这段相对安稳岁月的告别。
离开的前夜,月光依旧清冷。苏文卿最后一次检查了行装,然后抱着熟睡的曦儿,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沉睡的弄堂和远处维多利亚港模糊的灯火。
香港,这座给予她短暂庇护却又最终让她无法安身的殖民孤岛,即将成为又一段过往。前方是革命气息浓厚的广州,是未知的命运。
但她不再像当年离开上海时那般绝望。这些年的磨砺,曦儿的成长,以及心中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对重逢的期盼,都让她变得更加坚韧。
决断已下,行囊已备。带着对过去的告别与对未来的微茫希望,这对乱世母子,即将再次扬帆,驶向命运的下一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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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南渡
离港的清晨,天色灰蒙,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苏文卿牵着曦儿,提着那个轻便的行李,再次踏上了十六铺码头的木板。与数年前仓皇抵达时不同,这一次的离开,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绝。
码头上依旧喧嚣,汽笛声、吆喝声、行李碰撞声不绝于耳。苏文卿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者,才带着曦儿迅速登上了那艘开往广州的“穗安”号客轮。
客轮比他们来时乘坐的货船要宽敞整洁许多,乘客也多是商旅和探亲的普通人。苏文卿买的是最便宜的三等舱票,位于船舱底层,空气混浊,光线昏暗,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铺位。
曦儿似乎已经完全从之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对这次航行充满了好奇。他趴在舷窗边,看着香港的楼宇在薄雾中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天际线,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舍,反而兴奋地指着远处海面上出现的岛屿和帆影,问东问西。
苏文卿看着儿子,心中稍感安慰。孩子的适应能力总是超乎大人的想象。或许,离开那个充满不安记忆的环境,对曦儿来说,并非坏事。
客轮沿着海岸线缓缓向西北方向航行。海水从香港附近的蔚蓝,逐渐变得浑浊泛黄。两岸的景色也从起伏的山峦,变成了平缓的冲积平原和连绵的蕉基鱼塘,典型的岭南风光。
苏文卿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内,照看行李和曦儿。偶尔会带着曦儿到甲板上透透气。江风带着咸腥和泥土的气息吹拂在脸上,她望着这片与江南水乡、与香港殖民地都截然不同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微弱的探索欲。
广州,会是怎样的地方?革命后的广州,真的能容纳下他们这样身份复杂的人吗?
航程不过一日夜。第二天下午,“穗安”号拉响了汽笛,缓缓驶入了珠江口。江面骤然开阔,水色浑黄,两岸码头林立,帆樯如云,规模宏大,气象万千,远非香港维多利亚港那种精致的殖民风情可比。一种古朴、厚重而又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广州。千年商埠,近代革命的策源地。
客轮在天字码头靠岸。踏上广州土地的那一刻,苏文卿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这里不再是租界,没有洋人的规则可以依仗,一切都将靠她自己。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人等穿梭往来。穿着黑色学生装的青年学生举着标语在演讲,声音激昂;穿着短褂的苦力喊着号子搬运货物;还有不少穿着旧式军服、挎着枪的士兵在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一种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革命后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苏文卿紧紧拉着曦儿的手,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她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位于西关老街、名为“广安客栈”的旅店。这里价格低廉,且靠近繁华的商业区,相对容易找到营生。
客栈同样简陋,但带着老广州特有的市井烟火气。安顿下来后,苏文卿站在房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听着完全听不懂的、咿咿呀呀的粤语,一种熟悉的、初来乍到的孤独感再次将她包裹。
但这一次,她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感伤中。她必须尽快熟悉环境,找到新的生计来源,让曦儿能够继续上学。
她打开行李,取出那套简单的绣具。在香港赖以生存的技能,在这革命的广州,是否还能有用武之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身处何地,她都必须像一株坚韧的野草,努力在石缝中寻找生机。
南渡之旅,暂告段落。新的城市,新的挑战。一个母亲带着她的孩子和生存的意志,在这片革命与传统的土地上,开始了又一轮艰难的扎根与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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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扎根
广州西关的“广安客栈”,成了苏文卿母子新的临时落脚点。与初到香港时的手足无措相比,这次的苏文卿显得沉着了许多。数年的流亡生涯,早已将她磨砺得如同经验丰富的拓荒者。
她首先需要解决的,依旧是生计。广州商业繁盛,绣庄林立,竞争远比香港激烈。她拿着几件随身带来的绣品小样,走访了附近几家绣庄。掌柜们看了她的绣工,虽也称赞技艺精湛,但给出的价格却比香港低了不少,而且对苏文卿这样来历不明、带着孩子的外乡绣娘,态度也颇为保留。
苏文卿并未气馁。她意识到,在这座更注重传统和行会规矩的城市,单打独斗很难立足。她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她开始更加留意市井间的信息。她发现,与香港不同,广州的革命气息虽然浓厚,但传统的岭南文化根基依然深厚。尤其是西关一带的富商大户和归国华侨,对兼具传统技艺与新颖设计的工艺品仍有很大需求。而且,民国肇始,各种庆典、交际活动增多,对高端绣品的需求也在上升。
她调整了策略。不再盲目地寻找绣庄合作,而是尝试接触一些经营古董、字画兼营高端绣品的文人雅士开设的店铺。这类店铺的客人层次较高,更看重绣品的艺术性和独特性,对绣娘的身份背景反而不会过于深究。
经过一番周折,她终于在一家名为“墨韵斋”的铺子找到了机会。店主是一位姓陈的老先生,前清秀才出身,思想开明,对苏文卿那幅融合了江南灵秀与个人风骨的《兰草图》赞不绝口,当即表示愿意收购她的作品,并允许她寄卖其他绣品。
虽然价格依旧不算很高,但至少有了一个稳定的销售渠道。更重要的是,陈老先生为人正派,在了解了苏文卿“寡居携子”的艰难后(苏文卿隐去了秦克渊的真实情况),颇生同情,时常在结算工钱时多给一些,还介绍了一些可靠的客人给她。
生活,再次靠着十指间的辛劳,一点点重新搭建起来。
与此同时,苏文卿也开始为曦儿寻找学堂。广州的新式教育比香港发展得更早,选择也更多。她最终将曦儿送入了了一所由本地商会资助的“国民小学”。这所学堂师资尚可,学费适中,且风气较为朴实,不像有些洋学堂那样浮华。
曦儿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他语言学习能力极强,不到半年,便能听懂大部分粤语,甚至能说上几句。他在学堂里成绩优异,尤其对国文和历史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回到家中,他依旧是母亲最贴心的慰藉,会将在学堂听到的关于辛亥革命、孙中山先生的故事讲给母亲听,那稚嫩而认真的语调,常常让苏文卿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少年时代的秦克渊。
日子在清贫与忙碌中缓缓流淌。苏文卿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张薛涛笺,对着南方(上海在西边,但她总觉得克渊在南方)默默倾诉。广州的天气潮湿闷热,夏季漫长,蚊虫肆虐,居住条件远比香港艰苦。但不知为何,在这座充满了革命记忆与市井生机的城市里,她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里没有殖民者高高在上的目光,没有时刻担心被清算的恐惧(至少表面如此)。虽然生活依旧不易,但她靠着自己的手艺,能够堂堂正正地养活自己和儿子,能够让孩子接受教育。这种凭借自身努力挣来的、微不足道的尊严感,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她像一株柔韧的藤蔓,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展根须,努力地向上攀爬,只为获取那一点赖以生存的阳光雨露。
扎根虽难,却有沃土。在广州这片革命与传统交织的土地上,苏文卿凭借着她的技艺与坚韧,再次为自己和曦儿,撑起了一片虽然狭小、却充满生机的天空。等待,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继续着它漫长而沉默的旅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