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涟漪
曦儿周岁宴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秦克渊依旧在报馆忙碌,苏文卿则精心打理着小家。然而,那柄被曦儿抓在手中的木头手枪,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苏文卿心中漾开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儿子。曦儿性子活泼,不像秦克渊那般沉静,也不似她记忆中期盼的、业儿那般文弱。他喜欢挥舞着小木棍当剑,喜欢学着街上看来的兵勇模样,挺着小胸脯踏步,嘴里发出“嘿哈”的声音。那双酷似她的清澈眼眸里,闪烁着的是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的生机。
这生机,让她感到欣慰,也隐隐有些不安。这世道,做将军固然威风,可刀剑无眼,枪炮无情……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这份忧虑深深埋藏,化作对曦儿更周密的看护。
秦克渊似乎并未将抓周之事太过放在心上。他依旧沉浸在他的文章与理想中。只是,他带回家的气氛,愈发凝重了。有时,他会坐在天井里,对着那株新栽的栀子花,久久沉默,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
这日晚饭后,曦儿已睡下。秦克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整理稿件,而是坐在苏文卿对面,烛光跳跃,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文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报馆……可能要有麻烦了。”
苏文卿的心猛地一紧,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们连日来刊发的几篇评论,直指朝中保守派官员颟顸误国、阻挠新政,言辞激烈了些……触怒了某些人。”秦克渊揉了揉眉心,“今日已有官府的人来‘关照’过,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谨言慎行,否则……后果难料。”
苏文卿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最害怕的事情,似乎又要发生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难道又要被打破了吗?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主笔的意思,是暂时避其锋芒,刊发些不痛不痒的文章。但馆内几位同仁,包括我……都觉得,若此时退缩,无异于自毁长城。舆论阵地,一旦失守,再想夺回就难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与挣扎。
苏文卿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为理想而燃烧的光芒,心中五味杂陈。她理解他的抱负,敬佩他的风骨,可她也害怕,害怕这风骨会招来灭顶之灾,害怕再次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就不能……委婉一些吗?”她艰涩地开口,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软弱的祈求。
秦克渊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文卿,有些话,不能不説。这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若无人敢发声,无人去唤醒沉睡的国人,只怕……亡国无日矣。”
他的话语,沉重得像铅块,压得苏文卿喘不过气。她想起了苏州深宅里的麻木,想起了逃亡路上的艰辛,想起了徽州山野间的贫寒……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与他口中那“病入膏肓”的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沉默了。她知道,她无法改变他。他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忧国忧民的热血,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他吸引她的、最初的光芒。
“我……明白了。”她最终轻声说道,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万事小心。”
她不能做他的绊脚石,只能做他疲惫归来时,那盏始终亮着的灯。
秦克渊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愧疚。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对不起,文卿,总是让你担惊受怕。”
苏文卿将脸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既然选择了他,选择了他所坚持的道路,那么所有的风雨,她都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只是,那不安的涟漪,在她心底,一圈圈地,扩散得越来越大。她隐隐感觉到,武昌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而他们这小家的一片孤舟,又将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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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暗潮
官府“关照”之后,《时务报馆》的气氛明显变得压抑起来。原本畅所欲言的同仁聚会减少了,报纸上的言论也收敛了许多,虽然依旧在探讨西学、倡导实业,但涉及敏感时政的尖锐评论,几乎绝迹。
秦克渊变得愈发沉默。他依旧按时去报馆,伏案工作,但回到家后,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稿纸出神,或者反复擦拭那本边角已经卷起的《海国图志》。苏文卿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憋闷与不甘,那种有力无处使、有言不能发的痛苦,像一团无形的火,在他胸中闷烧。
他偶尔会与李维民等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在家中密谈,声音压得极低。苏文卿从不打扰,只是默默地准备好茶点,然后抱着曦儿,坐在远离书房的天井里,听着夏虫鸣叫,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曦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微妙的气氛,变得有些黏人,尤其爱缠着秦克渊。每当秦克渊眉头紧锁时,小家伙便会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他紧蹙的眉心,嘴里含糊地叫着:“爹……不气……”
这稚嫩的举动,总能稍稍融化秦克渊脸上的冰霜。他会将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用胡茬轻轻扎他柔嫩的小脸,引得曦儿咯咯直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个小院里,才会重新洋溢起短暂而珍贵的温馨。
然而,外界的暗潮,并未因报馆的暂时收敛而平息。这日,秦克渊从报馆回来,脸色异常难看。
“维民兄……可能要离开武昌了。”他声音低沉地对苏文卿说道。
“为什么?”苏文卿一惊。李维民是他们在武昌最可靠的朋友,也是秦克渊在报馆的得力臂助。
“有人向官府递了黑状,说他暗中与海外乱党勾结,散布逆书。”秦克渊的拳头不自觉握紧,“虽无实证,但风声鹤唳,他留下恐有性命之忧,必须暂时避一避风头。”
苏文卿倒吸一口凉气。勾结乱党?这可是杀头的罪名!虽然她知道李维民和秦克渊一样,只是心怀国家的读书人,但在这罗织罪名成风的年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会不会牵连到报馆?牵连到你?”她急切地问,声音带着颤抖。
秦克渊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暂时应该不会。但……维民兄这一走,无疑是敲山震虎。接下来,报馆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我……我们也要早做打算。”
“打算?”苏文卿的心直直沉下去,“我们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回苏州是自投罗网,去别处,同样要面临盘查与未知的风险。
秦克渊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沉沉的街道,良久,才缓缓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去上海。”
“上海?”
“嗯。上海租界林立,华洋杂处,言论管制相对宽松些。那里也有不少进步报馆和学会……或许,那里有我们说话的地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但也透着深深的疲惫。
又是一次迁徙。苏文卿感到一阵无力。她看着怀中懵懂无知的曦儿,看着这间他们刚刚熟悉起来、倾注了心血的小院,一种深深的倦怠感涌上心头。
她不怕奔波,不怕清贫,她怕的是这种永无休止的、提心吊胆的日子,怕的是曦儿要在这种动荡不安的环境中长大。
但她没有选择。命运的浪潮一次次将他们推向未知的彼岸,他们除了紧紧抓住彼此,随波逐流,又能如何?
“好。”她依旧是这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认命般的坚定,“你去哪里,我和曦儿就去哪里。”
秦克渊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烛光下,她的容颜依旧清丽,但眼角眉梢,已染上了太多风霜的痕迹。他走上前,将她连同曦儿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重的三个字。
苏文卿闭上眼,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那微微的颤抖。她知道,他的愧疚是真的,他的理想也是真的。在这黑暗的世道里,他们能做的,就是互相取暖,互相支撑,在这无尽的暗潮中,艰难地寻找那一线微光。
暗潮汹涌,前路莫测。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再次面临着被连根拔起的危机。希望与绝望,如同光影交织,在这武昌小院的暮色中,无声地搏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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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抉择
李维民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武昌。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报馆里少了一个核心人物,气氛更加低迷,剩下的同仁人人自危,稿件审查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苛。
秦克渊的文章接连被退回,理由无非是“言辞过激”、“有碍观瞻”。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被朱笔涂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种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感觉,几乎让他发狂。
苏文卿默默地将凉掉的饭菜热了又热,却不敢轻易进去打扰。她知道,他正在经历着理想与现实的残酷撕扯。
这天夜里,秦克渊终于从书房出来,眼底布满血丝,但神情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文卿,”他坐在她对面,目光灼灼,“我们走吧,去上海。”
苏文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决定对他而言,意味着放弃在武昌好不容易打下的一点基础,意味着承认暂时的失败,意味着再次踏上吉凶未卜的旅程。
“你想清楚了吗?”她轻声问,“上海……就一定能让我们畅所欲言吗?”
“我不知道。”秦克渊坦诚地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我知道,留在这里,我只能做一个哑巴,一个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而无能为力的哑巴!我做不到!哪怕上海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去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苏文卿在他眼中,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苏府书房里,谈论“掘井寻路”的青年的影子。无论经历多少磨难,他骨子里那份不甘沉沦、追求光明的赤诚,从未真正熄灭。
她明白了。武昌已成了一潭死水,再待下去,只会让他窒息。他需要的是能够激起思想浪花的大江大海,哪怕那大海波涛汹涌,充满危险。
“好。”她依旧是这个简单的字,却包含了所有的理解与支持,“我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秦克渊道,“维民兄走后,盯着报馆的眼睛更多了。我已托人打听去上海的船期,也变卖了一些不必要的物件。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熟睡的曦儿身上,充满了歉疚,“又要让曦儿跟着我们受苦了。”
苏文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曦儿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全然不知父母正在为他做出怎样艰难的决定。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嫩的脸颊,心中充满了柔软的酸楚。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不算苦。”她抬起头,对秦克渊露出一个温婉而坚定的笑容,“曦儿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他的父亲,是一个有风骨、有担当的人。”
秦克渊喉头哽咽,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一种隐秘而紧张的气氛中度过的。秦克渊以“回乡探亲”为由,向报馆辞了职。苏文卿则开始悄悄地收拾行装,这一次,比离开徽州时更加谨慎,只带走最必需的物品,那些带有明显标识或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都被她忍痛处理掉了。
小小的院落里,似乎还残留着这大半年来生活的气息——天井里曦儿学步的脚印,墙角那株开始打苞的栀子花,厨房里她亲手腌制的咸菜坛子……每一样,都让她依依不舍。
离开的前夜,月光如水。苏文卿独自坐在天井里,望着这片熟悉的屋檐。在这里,他们度过了相对安稳的一段时光,曦儿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和叫“爹娘”,她和秦克渊的感情,在这里沉淀得愈发深厚。
如今,又要离开了。下一次驻足,又会在何方?
秦克渊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从后面轻轻拥住她。
“舍不得?”他低声问。
苏文卿将头靠在他胸膛,轻轻“嗯”了一声。
“相信我,”他在她耳边郑重承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曦儿,不再需要这样颠沛流离。我们会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苏文卿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她相信他,一直都信。尽管前路迷茫,但只要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心,便是安的。
抉择已定,行装已整。明天,他们将再次启程,向着那座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东方巴黎——上海,驶去。等待他们的,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更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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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浦江
离开武昌的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或许是因为秦克渊辞职务求“回乡”的理由足够低调,也或许是那些盯着报馆的目光,随着李维民的离开和报纸言论的收敛而暂时松懈了些。他们搭乘一艘运送茶叶和瓷器的货船,沿着长江顺流东下。
江面开阔,水势浩渺。与来时陆路的颠簸惊险不同,水路显得平稳了许多。曦儿似乎很喜欢坐船,常常趴在船舷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江上来往的帆影和两岸不断变换的景色,不时发出兴奋的咿呀声。
苏文卿的心境,也如同这江面,在经历了抉择的波澜后,渐渐趋于一种带着茫然的平静。她不知道上海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只能将所有的担忧,都化作对曦儿更细致的照料,和对秦克渊无声的支持。
秦克渊则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内,阅读着他所能找到的、关于上海的各类书籍和报纸,试图提前了解那座陌生的城市。他的眼神中,交织着对未知的警惕和一种重新燃起的、跃跃欲试的期待。
数日后,货船驶入了吴淞口。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浓,江面上的船只也变得密集起来,各式各样的帆船、小火轮,甚至悬挂着异国旗帜的钢铁巨舰,穿梭往来,鸣笛声此起彼伏。
当那座闻名已久的城市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苏文卿被深深震撼了。与她熟悉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苏州,与厚重古朴的武昌截然不同,上海的天际线,是被无数高低错落、风格迥异的西式建筑所勾勒的。外滩沿岸,巍峨的石砌大楼如同巨大的堡垒,俯瞰着浑浊的黄浦江水。江风猎猎,吹拂着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群——穿着长袍马褂的国人,西装革履的洋人,还有各种打扮奇特的异邦水手……一种光怪陆离、生机勃勃而又带着几分混乱疏离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上海。
货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喧嚣的声浪瞬间将他们淹没。脚夫、车夫、旅店揽客的伙计……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轮船汽笛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秦克渊紧紧拉着苏文卿的手,护着怀里的曦儿,在拥挤嘈杂的人流中艰难前行。他按照李维民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位于法租界边缘、名为“平安旅社”的小旅馆。这里价格相对低廉,且租界之内,清廷的管辖力量相对薄弱,对于他们这些身份敏感的人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暂时落脚点。
旅馆房间狭小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怪味。但比起徽州的柴房和武昌的小院,这里似乎更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
安顿下来后,秦克渊立刻开始着手联系李维民信中提到的、在上海的几位友人,并打听租界内报馆和学会的情况。苏文卿则留在旅馆,照顾曦儿,适应这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力车、马车和偶尔驶过的、发出怪响的汽车,看着对面商铺橱窗里陈列着的、她从未见过的洋货,听着窗外传来的、她完全听不懂的外国语……一种巨大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着的渺小感和孤独感,将她紧紧包裹。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都是陌生的。没有熟悉的乡音,没有可以信赖的邻居,只有她和秦克渊,还有懵懂的曦儿,如同三株无根的浮萍,飘荡在这座巨大而冰冷的都市里。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秦克渊的理想,能在这里找到土壤吗?曦儿能在这华洋杂处、光怪陆离的环境里,健康长大吗?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苏文卿的脑海,没有答案。她只能紧紧抱着曦儿,从儿子纯净的睡颜和均匀的呼吸中,汲取一点点微弱的力量。
黄浦江的汽笛,拉响了他们上海生活的序曲。这序曲嘈杂、混乱,充满了未知。在这东方与西方碰撞、传统与现代交织的舞台上,他们的命运,又将上演怎样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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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弄堂
“平安旅社”终究不是久居之地。在初步了解了上海的情况后,秦克渊在法租界一条名为“如意里”的弄堂里,租下了一个亭子间。
所谓亭子间,是上海石库门建筑中位于灶披间之上、晒台之下的一间小房间,通常朝北,冬冷夏热,空间狭小,价格却比旅社便宜许多,是许多囊中羞涩的文人、学生和小职员的栖身之所。
他们的新“家”,就在这样一间亭子间里。面积不过方寸,放下一张床、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后,便几乎没有了转身的余地。唯一的窗户对着狭窄的、终年难得见到阳光的弄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和马桶的骚臭味。
然而,就是在这逼仄窘迫的环境里,他们开始了在上海真正的生活。
秦克渊很快通过友人的引荐,进入了一家名为《沪上新闻》的报馆担任编辑和主笔。这家报馆规模不大,背景复杂,言论却相对大胆,敢于抨击时弊,介绍西洋思潮,在知识界颇有影响。秦克渊如鱼得水,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常常深夜才带着一身烟味和油墨气息归来。
苏文卿则再次展现出了她惊人的适应能力。她学着在公用灶披间里,与其他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生火做饭,学着用有限的铜板,在嘈杂的菜场里购买最经济的食材,学着在弄堂口的水龙头前排队接水,学着忍受隔壁夫妻无休止的争吵和孩子的哭闹……她彻底抛却了昔日苏家少奶奶的所有习惯,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弄堂主妇。
所有的艰辛,她都默默承受。只要看到秦克渊眼中重新焕发的神采,听到他偶尔兴致勃勃地谈起报馆同仁的见解、或者某篇文章引起的反响,她便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曦儿在这嘈杂的弄堂里,一天天长大。他学会了更多的词语,跑得更快,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不再害怕街上呼啸而过的汽车,甚至能学着洋泾浜英语,跟弄堂里卖糖果的犹太老头讨价还价。他的世界,从一开始的苏州深宅、徽州山野、武昌小院,扩展到了这光怪陆离的上海弄堂,他的性格,也变得更加活泼和外向。
苏文卿看着儿子,心中既欣慰又复杂。曦儿正在以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方式成长,这让她感到些许失落,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隐隐担忧。这上海滩,固然有它的繁华与机会,但也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这天傍晚,秦克渊回来得比平日早些,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文卿,”他关好房门,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报馆,准备联合几家同仁,组织一场演说会,公开讨论时局,呼吁立宪革新!”
苏文卿的心猛地一跳:“公开演说?这……太危险了吧?租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万一……”
“我知道有风险。”秦克渊打断她,眼神灼灼,“但这是唤醒民众的最好方式!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在报纸上发发议论,必须走到民众中间去!你放心,我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在租界内举行,巡捕房那边……也打点过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苏文卿知道,她无法阻止他。他就像一只渴望搏击风浪的海燕,绝不会因为畏惧风雨而永远躲在屋檐下。
她沉默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弄堂里熙攘的人流。卖晚报的报童在吆喝,下班的职员拖着疲惫的步伐,浓妆艳抹的妓女在招揽生意……这是一个充满了欲望、挣扎和希望的世界。秦克渊想要唤醒的,就是这些人吗?
“什么时候?”她背对着他,轻声问。
“三天后,晚上七点,在外滩公园附近的空地。”
苏文卿转过身,看着丈夫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许久,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秦克渊疑惑地接过。
苏文卿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打开。
布包里,是几件她当初从苏州带出来的、做工最精细、分量最足的金饰。那是她最后的体己,是准备在万不得已时,用来救急的保命钱。
秦克渊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复杂。
“拿着,”苏文卿的语气平静无波,“万一……有什么变故,打点用得上。”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也包含了她的全部嘱托——活着回来。
秦克渊的手微微颤抖,他紧紧攥住那包沉甸甸的金饰,仿佛攥住了妻子全部的心意与重量。他走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弄堂深处,灯火如豆。在这大时代汹涌的暗流边缘,一个小家的命运,再次与时代的脉搏紧密相连。一场关乎理想与风险的演说,即将在这不夜城的一隅,悄然上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