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离殇
决定前往武昌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间小小的柴房里激荡起层层涟漪。短暂的兴奋与憧憬过后,便是更为具体和沉重的现实考量。
秦克渊开始更加频繁地进城,除了处理手头未完成的抄写活计,更重要的是暗中打听前往武昌的路线、盘缠以及沿途可能的风险。他带回的消息,往往喜忧参半。喜的是,那位在报馆做事的同窗又来了信,言辞恳切,承诺会尽力接应,并预支了一部分薪金,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忧的是,南下的路途并不太平,水匪路霸时有出没,且沿途关卡盘查依旧严格,尤其是对携带家眷、形迹可疑之人。
苏文卿则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他们的家当本就不多,几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物,一些必备的炊具,秦克渊那几本视若珍宝的书籍,以及那个藏着剩余首饰和《海国图志》的包袱。她将每一件物品都反复摩挲,仿佛要将这柴房里的一切,都刻进记忆深处。
这里,是她从云端跌入尘埃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她与过去彻底决裂的见证,也是她和秦克渊、和曦儿,真正开始像一家人一样生活的起点。墙角那堆秦克渊亲手劈的柴火,屋后那片他开垦的、刚刚冒出嫩绿新芽的菜地,门口那块被他坐得光滑的石墩……每一处,都浸透着他们相依为命的汗水与温情。
离愁,如同窗外渐渐沥沥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她的心。她对未来有期盼,但对这陋室,亦有难以割舍的眷恋。
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曦儿。孩子还这么小,就要跟着他们颠沛流离,受这路途奔波之苦。她常常抱着曦儿,坐在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旅途的忧虑。
“等到了武昌,安定下来,我们就送曦儿去蒙学。”秦克渊看出她的心事,揽着她的肩膀,轻声规划着未来,“那边有新式学堂,教的不仅是四书五经,还有格致、算学。我们的曦儿,定会比我们有出息。”
他的话语,像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前路的迷雾。苏文卿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为了曦儿的将来,眼前的这点离愁别绪,又算得了什么?
出发的前一夜,月色清冷。柴房内,一切行装都已打点妥当。曦儿在临时铺就的地铺上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苏文卿和秦克渊却毫无睡意。两人并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望着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山野。
“还记得我们离开苏州那夜吗?”苏文卿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是这样的晚上,下着雨,心里……怕极了。”
秦克渊握住她微凉的手,紧了紧:“记得。那时前路茫茫,只觉得对不住你,恨不得以身相替。”
“现在呢?”苏文卿侧过头,在朦胧的月光下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秦克渊也转过头,目光深邃地回望着她:“现在,前路依旧未卜,但我心中却踏实了许多。因为我知道,无论去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在一处。”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千钧之力。苏文卿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暖流包裹。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是啊,只要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离殇虽苦,但因了这份相濡以沫的深情与对未来的共同期盼,便也染上了一层坚韧而温暖的底色。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将告别这陋室柴门,踏上新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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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舟车
天光未亮,秦克渊便雇来的一辆半旧骡车,停在了柴房外的竹林边。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收了钱,便帮着将那些简单的行李搬上车。
最后的告别简单而匆忙。苏文卿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曦儿,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了他们数月的柴房,那破败的门扉,那袅袅尚未完全散尽的炊烟,都将在她的记忆中,定格成一幅永不褪色的画面。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载着他们,碾过湿润的泥土路,离开了这片山脚。晨曦微露,林间鸟鸣清脆,仿佛在为他们送行。
最初的几日路程,还算顺利。他们沿着官道向南,晓行夜宿。秦克渊谨慎地选择投宿在沿途一些不起眼的小客栈或大车店里,尽量避免与过多的人接触。苏文卿大部分时间抱着曦儿待在车里,秦克渊则与车夫一同坐在车辕上,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曦儿似乎很不适应这长途的颠簸,变得有些哭闹,食欲也不佳。苏文卿心疼不已,只能更耐心地哄着,将米汤或捣碎的果泥一点点喂给他。秦克渊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尽量将车赶得平稳些,并在休息时,想方设法找些新鲜羊奶或鸡蛋给曦儿补充营养。
越往南走,天气越发潮湿闷热,与徽州山间的清爽截然不同。道路也变得崎岖难行起来,有时会遇到因雨水冲毁的路段,不得不绕行,耽搁不少时日。
这日,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时,天空骤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雷声隐隐。
“客官,看这天色,怕是有大雨啊!”车夫望着黑沉沉的天,面露忧色,“这前头几十里都没有歇脚的地方,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才好!”
秦克渊心中也是一紧。他环顾四周,只见群山莽莽,林木幽深,并无可以避雨的人家。正焦急间,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骡车在泥泞的山道上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泥坑,需要人下来推拉。雨水很快浸透了车篷,车内也开始漏雨。苏文卿用身体护着曦儿,自己的半边衣衫却早已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突然,拉车的骡子一声嘶鸣,前蹄一滑,整个车厢猛地向一侧倾斜!伴随着苏文卿的一声惊呼和曦儿受惊的啼哭,车厢重重地撞在了路旁的山壁上!
“文卿!曦儿!”秦克渊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瓢泼大雨,跳下车辕,奋力拉开车门。
只见车内一片狼藉,行李散落,苏文卿脸色煞白地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啼哭不止的曦儿,额角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渗出血丝。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秦克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查看。
“我没事……曦儿吓着了……”苏文卿惊魂未定,声音带着哭腔。
车夫检查了一下车况,懊恼地一拍大腿:“糟了!车轴断了!这荒山野岭的,可如何是好!”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前路被阻,后有未知,三人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雨幕之中,情况顿时变得万分危急。
秦克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苏文卿和曦儿扶到一块略微能遮挡风雨的岩石下,用自己的外衣披在他们身上。然后,他与车夫一起,试图修理那断裂的车轴,但在缺乏工具和材料的情况下,这无疑是徒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虽稍减,但山中气温骤降,寒意刺骨。曦儿的哭声变得微弱,小脸冻得发青。苏文卿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心中充满了绝望。
难道他们就要困死在这荒山野岭了吗?
舟车劳顿,风雨阻途。这前往武昌的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艰难险阻。命运的考验,再一次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到这对苦苦挣扎的男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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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山雨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吞噬了山林。雨虽然小了些,但并未停歇,冰冷的雨水顺着岩石缝隙滴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焦的声响。山风呼啸着穿过林木,带来一阵阵浸入骨髓的寒意。
曦儿在苏文卿怀里冷得瑟瑟发抖,哭声已经变得有气无力。苏文卿自己的衣衫尽湿,冷得牙齿都在打颤,额角的伤口被雨水浸泡,传来阵阵刺痛。她紧紧抱着儿子,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才能抵抗那无边的黑暗与恐惧。
秦克渊和车夫尝试生火,但所有的柴草都被雨水浸透,根本无法点燃。车夫蹲在损坏的骡车旁,唉声叹气,已是束手无策。
“客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车夫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颤抖,“这山里晚上有狼,而且……而且听说不太平,前阵子还有土匪劫道的传闻……”
土匪!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秦克渊的心脏。他看了一眼岩石下蜷缩着的苏文卿和曦儿,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必须想办法!必须保护他们!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四周的地形。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山坡上,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好像有个山洞!”秦克渊指着那个方向,对车夫说道,“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总比在这里淋雨强!”
车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犹豫道:“山洞?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顾不了那么多了!”秦克渊斩钉截铁地说道,“总比在这里冻死、或者被野兽叼走强!”
他不再多言,走到岩石下,对苏文卿低声道:“文卿,坚持住,我发现那边有个山洞,我们过去避避。”
苏文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全靠意志力支撑。她点了点头,在秦克渊的搀扶下,抱着曦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山洞走去。车夫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山洞入口不大,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野兽粪便的气息。秦克渊折了一根粗树枝,用火镰勉强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小截蜡烛头。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洞内,空间不大,但足以容纳他们几人,地上铺着些干枯的落叶。
确认洞里没有危险的野兽后,秦克渊让苏文卿和曦儿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他将身上那件半干的外衣脱下来,裹在曦儿身上,又对车夫道:“大哥,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再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生火的干柴。”
“这……秦相公,外面黑灯瞎火的,太危险了!”车夫劝阻道。
“必须生火,不然孩子受不住。”秦克渊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他举着那截即将燃尽的蜡烛头,义无反顾地再次冲入了雨幕之中。
苏文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黑暗中,心紧紧地揪着。恐惧、担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依赖,交织在她心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只有风雨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苏文卿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沉下去。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洞口传来了脚步声。秦克渊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些相对干燥的树枝和枯草,虽然他自己浑身泥泞,脸上手上都被荆棘划出了血痕,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找到了一些!”他声音带着喘息,却充满了希望。
他熟练地用火镰引燃枯草,小心地吹着气,一点微弱的火苗终于蹿了起来,随即引燃了树枝。篝火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驱散了苏文卿心中大半的恐惧。
温暖,重新回到了他们几乎冻僵的身体。
秦克渊将烤得温热的干粮分给苏文卿和车夫,又小心地将一点点温水喂给曦儿。小家伙在温暖的包裹下,终于停止了哭泣,沉沉睡去。
苏文卿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跳跃的篝火映照下,秦克渊那专注而坚毅的侧脸。他脸上的泥污和血痕,在此刻的她看来,不再是狼狈,而是勋章。是他,再一次在绝境中,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天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布满伤痕的手。
秦克渊转过头,对上她盈满了水光、却不再仅仅是恐惧和悲伤的眼眸。那里面,有感激,有依赖,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愈发清晰的深情。
山雨肆虐,荒野求生。在这冰冷的山洞里,围绕着一簇小小的篝火,两颗心,在经历了又一次生死考验后,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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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武昌
在山洞中捱过冰冷而漫长的一夜后,天终于放晴。秦克渊和车夫合力,勉强将断裂的车轴用树枝和藤蔓固定住,虽然行驶起来依旧摇晃颠簸,但总算能够继续前行了。
经过数日艰难的跋涉,期间又经历了两次小小的波折,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武昌城。
当高大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苏文卿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一路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她抱着怀里因为旅途劳顿而明显消瘦了的曦儿,心中百感交集。
武昌果然与苏州、徽州气象不同。江风猎猎,码头桅杆如林,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穿着打扮也各异,甚至能看到一些金发碧眼的洋人。一种混杂着江水腥气、煤炭烟气、以及某种蓬勃而躁动不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按照信上的地址,秦克渊找到了位于城西的那家报馆。报馆门面不大,招牌上“时务报馆”四个字却写得颇有风骨。秦克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奔波而显得狼狈的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苏文卿抱着曦儿,和车夫一起等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她既期盼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又害怕希望落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克渊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难掩激动的神情。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精干的年轻人。
“文卿,这位就是我在信里提过的同窗,李维民李兄。”秦克渊介绍道,“维民兄,这是内子苏氏,和犬子曦儿。”
李维民目光敏锐地扫过苏文卿和曦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化为热情的笑容:“嫂夫人一路辛苦!克渊兄已在信中大致说明了情况,快请进,快请进!住处我已经帮你们安排好了,就在报馆后面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李维民的热情和周到,让苏文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们跟着李维民,来到了报馆后面一条名为“仁寿里”的巷子。李维民为他们租下的,是一处小小的院落,只有一明两暗三间房,带着一个小小的天井,虽然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比徽州山脚的柴房不知好了多少。
“条件简陋,委屈嫂夫人和克渊兄暂且安身。”李维民说道,“报馆那边,主笔先生对克渊兄的才学很是欣赏,已经同意他先做些译述和编辑的活计,薪金虽不算丰厚,但维持家用应当无虞。”
安顿下来后,秦克渊立刻投入到报馆的工作中。他仿佛久旱逢甘霖的禾苗,重新焕发了生机与活力。报馆里讨论的是时政要闻,翻译的是西洋新知,接触的是形形色色心怀理想或忧患的同仁,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与激动。
苏文卿则开始用心打理这个小小的新家。她浆洗衣物,打扫庭院,学着用本地出产的食材烹饪饭菜。虽然依旧清贫,但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和住所,不必再时刻担心追捕与风雨,她的心,终于获得了一丝真正的安宁。
她常常抱着曦儿,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曦儿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新环境,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挥舞着小手去抓光影。偶尔,能听到隔壁院落传来的、孩童朗朗的读书声,这声音,让她对曦儿的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然而,武昌也并非世外桃源。秦克渊带回来的消息里,时常夹杂着朝局动荡、各地教案频发、以及报馆因言论而受到官府压力之类的信息。这座看似开化的城市,同样暗流涌动。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是在这里暂时扎下了根。有了工作,有了住处,有了相对正常的家庭生活。那些逃亡路上的惊恐、贫寒交加的困顿、生死一线的考验,似乎都随着江风,渐渐飘远。
武昌,这座九省通衢的重镇,成为了他们漂泊生涯中的一个重要驿站。在这里,伤痕得以悄悄愈合,希望得以重新孕育。尽管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屋檐,和一段来之不易的、平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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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微光
日子在武昌仁寿里这处小院中,如同汉江的流水,平静而缓慢地向前流淌。转眼,曦儿已经快满周岁了,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给这个清贫却温馨的家,带来了无尽的生机与乐趣。
秦克渊在报馆的工作逐渐上了轨道。他文笔犀利,见解独到,又通晓西学,很快便得到了主笔的赏识,从最初的译述、编辑,开始参与到一些重要论说的撰写中。他变得更加忙碌,常常深夜才归,但精神却愈发矍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苏文卿熟悉的、充满理想与斗志的光芒。
只是,这光芒背后,也隐藏着日益加深的忧虑。他带回家的谈话里,越来越多地涉及到“变法失败”、“后党专权”、“列强环伺”之类的沉重话题。报馆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有时刚刚印好的报纸,会因为某篇触怒当局的文章而被强行收缴、销毁。
苏文卿虽不完全懂那些复杂的时局,但从秦克渊日渐凝重的眉头和偶尔的叹息中,她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她不再像在徽州时那样,因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基于理解的担忧。她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起居,在他伏案疾书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在他深夜归来时,为他留一盏温暖的灯。
这个家,是她为他构筑的、抵御外界风雨的宁静港湾。
这天,是曦儿的周岁生辰。苏文卿特意去集市上称了半斤肉,买了一条鱼,又用攒下的钱,给曦儿做了一身崭新的、红绸面子的小袄,取个吉祥的寓意。
傍晚,秦克渊难得地准时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包从洋行买来的、稀罕的西洋糖果和一柄小巧的、木头雕刻的手枪玩具。
小小的堂屋里,烛火通明。桌子上摆着虽不丰盛却充满心意的饭菜。曦儿穿着新衣,戴着虎头帽,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桌上的一切,尤其是那柄木头手枪,伸出小手咿呀着要去抓。
“来,曦儿,抓周了!”苏文卿笑着,将几样象征性的物件放在曦儿面前的桌上——一本《三字经》、一支毛笔、一把小算盘、还有那柄木头手枪。
曦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了那柄木头手枪,紧紧抱在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克渊和苏文卿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曦儿,将来是要做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呢!”秦克渊伸手将儿子抱起来,高高举起,朗声笑道。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这乱世,从军报国,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苏文卿看着父子俩嬉笑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温柔的满足。她不求曦儿将来大富大贵,只愿他平安顺遂,能活在真正的太平盛世里。
饭后,哄睡了曦儿,两人坐在天井里乘凉。初夏的夜空,繁星点点。隔壁院落隐约传来缠绵悱恻的昆曲唱腔,咿咿呀呀,为这静谧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江南的韵味。
“文卿,”秦克渊握着她的手,望着星空,忽然轻声说道,“有时我觉得,我们就像这暗夜里的萤火,光芒虽微,但只要能照亮彼此前行的路,便也足够了。”
苏文卿依偎在他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烟草的气息。
“只要在一起,再暗的路,我也不怕。”她轻声回应。
是的,他们是彼此黑暗中的微光。这光芒,曾诞生于欲望与毁灭的灰烬,历经了逃亡的风雨、贫病的磨砺、生死的考验,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相濡以沫的岁月里,淬炼得愈发纯净而坚韧。
它或许无法照亮整个时代的黑暗,但足以温暖他们小小的家园,足以支撑他们,怀着对彼此的深爱和对曦儿未来的期盼,在这变幻莫测的乱世之中,继续携手前行。
微光虽弱,却能破暗。在这武昌城的寻常巷陌里,一段始于禁忌与苦难的感情,终于如同夜空中最不起眼却恒久闪烁的星辰,找到了它存在的意义与归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