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曦光
秦曦的降生,如同在秦克渊和苏文卿灰暗压抑的世界里,陡然投入了一颗光华灼灼的明珠。那响亮的啼哭,不仅宣告了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更像是一道强有力的符咒,暂时驱散了盘踞在他们心头已久的恐惧与阴霾。
小小的客房里,连日来弥漫的血腥气与紧张感,逐渐被一种温软、甜腻的奶香所取代。苏文卿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盛满了绝望与空洞的眼眸,此刻却像被清泉洗过一般,焕发出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彩。她低头凝视着怀中那个闭眼酣睡的婴儿,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他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小巧的鼻梁、微微嘟起的嘴唇,仿佛在确认一个无比珍贵而易碎的奇迹。
这是她的骨血,是她从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中,抢救出来的、唯一的、活生生的证明。失去业儿的剧痛,依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心间,但怀中这个温热柔软的小生命,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那份蚀骨的思念与悔恨,一点点转化为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母性守护欲。她不能再倒下去,为了曦儿,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坚强。
秦克渊则几乎变了个人。往日眉宇间那份因理想受挫与亡命天涯而凝结的沉郁,被一种初为人父的、笨拙而又无比真挚的喜悦所冲淡。他守在床边,目光几乎无法从苏文卿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移开。他看着苏文卿喂奶时那低垂的、散发着圣洁光辉的侧脸,看着曦儿无意识地咂着小嘴的模样,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情感填满。那不仅仅是责任,更是一种扎根于血脉深处的、汹涌的爱怜。
他学着帮苏文卿擦拭身体,更换产褥;他笨手笨脚却异常小心地抱着曦儿,哼唱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歌谣;他在客栈后院小心翼翼地晾晒着那些散发着奶香和皂角清气的尿布,动作生疏却认真。那本《海国图志》被暂时搁置在了行囊最底层,现实的、具体而微的养育职责,取代了那些宏大的、遥不可及的理想,成为了他生活的重心。
“归云”客栈的老夫妇,也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老婆婆送来了自家养的母鸡熬的浓汤,老爷子则用边角料做了一个小巧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质拨浪鼓。这点滴的善意,在这异乡的秋天里,显得格外珍贵,也让这间小小的客房,第一次真正有了“家”的暖意。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与温馨,并未能完全消除潜藏的危机。秦克渊在短暂的喜悦之后,变得更加警惕。曦儿的哭声,客栈里多了一个婴儿的事实,都增加了他们暴露的风险。他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更稳定的居所。
“文卿,”这日,他看着苏文卿精神稍好,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语气凝重地商议,“这里人多眼杂,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我打听到城北有处地方,靠近山脚,有几间废弃的柴房,虽然破旧,但胜在僻静。我打算去收拾一下,等你能下地走动了,我们就搬过去。”
苏文卿闻言,抱着曦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离开这相对熟悉的客栈,去往一个更荒僻未知的地方,她本能地感到恐惧。但看着怀中稚嫩的孩子,再想起前几日官差盘查的惊魂,她明白秦克渊的顾虑是对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好,听你的。”
为了曦儿,再艰难的地方,她也愿意去。
秦克渊看着她眼中那份为了孩子而生的勇气,心中既感动又酸楚。他俯下身,在曦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文卿一眼。
“委屈你们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歉疚与承诺,“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母子,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苏文卿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曦儿恬静的睡颜上,那新生的、柔嫩的脸颊,仿佛真的笼罩着一层希望的曦光。
这缕微弱的曦光,能否穿透前路的迷雾,照亮他们充满荆棘的未来?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这个名为“曦”的孩子,成为了支撑他们在这茫茫人世中,继续挣扎前行的、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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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柴门
半月后,苏文卿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元气,虽仍虚弱,但已能勉强下地行走。秦克渊也已将城北山脚那处废弃的柴房大致收拾了出来。
搬离“归云”客栈那日,秋雨绵绵。秦克渊用一件厚实的旧蓑衣将苏文卿和襁褓中的曦儿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背着他们全部的家当——几件粗布衣物、一些米粮、以及那个藏着首饰和《海国图志》的包袱,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越往城北走,人烟越是稀少。最终,他们在山脚下一片竹林掩映处,看到了那几间低矮破败的柴房。房顶的茅草显然被秦克渊重新修补过,但依旧显得有些单薄,墙壁是斑驳的土坯,木门歪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泥土气息和新鲜竹木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地面坑洼不平,只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陋床铺,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和一个新垒的、小小的土灶。角落里堆着秦克渊拾来的干柴。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家”了。
苏文卿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比客栈客房还要简陋破败百倍的环境,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从前在苏家,即便是最下等的仆役,住的也比这里强上许多。巨大的落差,让她一阵眩晕。
怀中的曦儿似乎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苏文卿立刻收摄心神,轻轻拍抚着儿子。她不能倒下,更不能嫌弃。这里是秦克渊能为他们找到的、最安全的栖身之所了。为了曦儿,她必须适应。
“先进来,外面凉。”秦克渊将伞放在门外,接过她怀里的曦儿,扶着她走进屋内。他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却更照出了这屋子的家徒四壁。
“条件差了些,”秦克渊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但这里僻静,少有人来。我先将就着住,日后慢慢添置。”
苏文卿摇了摇头,走到那张简陋的床铺边坐下,用手摸了摸铺在上面的、粗糙的干草和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挺好的,至少……清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正的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秦克渊除了偶尔进城接些抄写的活计换取微薄收入,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打理这个“家”上。他砍来竹子,修补墙壁的裂缝,编织竹帘遮挡风寒;他在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荒地,撒上菜种;他向山里的猎户学习设置简单的陷阱,偶尔能捕到一两只野兔或山鸡,给产后虚弱的苏文卿补充营养。
苏文卿也彻底抛却了昔日苏家少奶奶的娇贵。她学着用那粗糙的土灶生火做饭,尽管常常被烟呛得泪流满面;她抱着曦儿,坐在门口,借着天光缝补那些洗了又洗、已经发硬的衣物;她甚至尝试着用秦克渊带回的野菜,辨认哪些可以食用。
生活是清苦的,甚至是艰难的。夜里,山风呼啸着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雨天,屋顶会漏雨,需要用盆碗接着,滴滴答答响一夜;吃的常常是糙米野菜,难得见一点荤腥。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度的贫寒与艰难中,苏文卿却感到一种在苏家深宅中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平静。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令人窒息的规矩,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完美面具。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表现出她的疲惫、她的担忧,甚至偶尔因为琐事对秦克渊流露出的、一丝带着依赖的埋怨。
而秦克渊,也在这柴米油盐的磨砺中,褪去了最后一丝书生的清高与理想主义的虚幻。他的手掌磨出了厚茧,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但他看向苏文卿和曦儿的目光,却愈发沉稳和温暖。他不再空谈那些救国救民的大道理,而是将所有的精力与智慧,都用在了如何让身边的母子二人,能在这荒僻之地,活下去,尽量活得好一点上。
柴门虽陋,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威胁。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被命运搓揉得遍体鳞伤的灵魂,在日复一日的相互扶持与依赖中,那种始于意外、困于责任的情感,似乎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深刻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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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病劫
徽州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第一场雪落下时,山脚下这片破败的柴房,便彻底陷入了严寒的包围。北风像刀子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屋内,那盏小小的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随时可能熄灭。
尽管秦克渊想尽了办法,用泥巴糊住了墙壁上较大的缝隙,用厚厚的茅草加固了屋顶,甚至在地上生了小小的火塘,但那点微弱的暖意,在彻骨的寒冷面前,依旧显得杯水车薪。
苏文卿产后本就体虚,如何经得起这般严寒的侵袭?先是咳嗽,而后便发起了高烧,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意识也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曦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适,变得格外焦躁,哭闹不止。
秦克渊心急如焚。他冒雪进城,想请郎中,但囊中羞涩,连最便宜的诊金都凑不齐。他苦苦哀求,甚至不惜跪在医馆门前,却只换来几声冷漠的呵斥和路人鄙夷的目光。世态炎凉,在生存的残酷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山脚的柴房,看着床榻上昏沉呓语的苏文卿和哭得声音嘶哑的曦儿,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他空有满腹经纶,却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
“冷……好冷……”苏文卿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秦克渊扑到床边,将她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的身体滚烫,那热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文卿,坚持住!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个曾经在苏伯渊的威逼和官差的盘查面前都未曾真正低头的男人,此刻却被恐惧和无助彻底击垮了。
他想起苏文卿曾经的金尊玉贵,想起她如今跟着自己受的这些苦楚,想起她失去业儿时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他将脸埋在她滚烫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她散乱的发丝间。
也许是他的体温和泪水起了作用,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太过强烈,苏文卿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涣散,焦距模糊,但似乎认出了他。
“克……渊……”她气若游丝地唤道。
“我在!文卿,我在这里!”秦克渊连忙应道,紧紧握住她无力垂落的手。
“曦儿……曦儿……”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寻找孩子的身影。
秦克渊连忙将哭累了、已经睡着的曦儿抱到她身边。苏文卿看到儿子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欣慰,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孩子……交给你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绝,“……照顾好他……”
“不!别胡说!”秦克渊厉声打断她,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仿佛要将她从死神的阴影中摇醒,“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一起看着曦儿长大!你答应过要重新开始的!你不能丢下我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也许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苏文卿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切的恐惧与依恋,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了一角。
她和他,早已是命运共同体,是彼此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暖和牵绊。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满是泪水的脸颊,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不走……舍不得……”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炬,瞬间照亮了秦克渊绝望的心田。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
那一夜,秦克渊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用冷毛巾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降温,将好不容易讨来的一点米汤,一滴一滴地喂进她干裂的嘴唇。他不停地跟她说话,说曦儿,说他们未来的打算,说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无比珍贵的市井琐事……
也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也许是苏文卿求生的意志足够顽强,在天快亮的时候,她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开始退却了。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透过柴房的缝隙照进来时,苏文卿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沉沉地睡去了。虽然依旧虚弱,但生命体征已然平稳。
秦克渊瘫坐在床脚,望着窗外那被大雪覆盖的、白茫茫的山野,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全身。
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劫,像一场严酷的考验,几乎夺走了苏文卿的生命,却也像一柄重锤,砸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心防。在生死边缘,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伦理、过往、委屈,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本能的——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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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暖阳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停了下来。久违的、苍白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山野间,也透过柴房的缝隙,在坑洼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
苏文卿在高烧退去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感觉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挣脱出来。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筋骨,但那种灼烧灵魂的炽热和濒死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握着。侧过头,便看到秦克渊靠在床沿,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他瘦削的脸颊上胡茬丛生,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担忧。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破败却异常整洁的柴房。土灶里的火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上面架着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米粥的清香。曦儿睡在床内侧的一个用旧衣物铺成的小窝里,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安宁,在她心中缓缓弥漫开来。她还活着,曦儿也好好的,而他……一直守在这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秦克渊猛地惊醒过来。他第一时间看向床榻,正对上苏文卿清亮而柔和的目光。
“你醒了!”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要不要喝水?”他一连串地问道,连忙起身去倒水。
苏文卿看着他忙碌而略显笨拙的背影,看着他递到唇边的那碗温热的白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慰藉。
“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声音依旧虚弱。
“两天了。”秦克渊放下碗,重新坐回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你吓死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后怕与深情。
苏文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以为……我这次撑不过去了。”
秦克渊的心猛地一紧,伸手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他的语气是如此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文卿抬起头,迎上他灼热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中,不再有最初的愧疚与责任,也不再有权衡与挣扎,只有一种纯粹的、深刻的、历经生死考验后愈发清晰的情感。
她想起了昏迷中听到的他那带着哭腔的呼唤,想起了他紧抱着她试图传递体温的温暖,想起了他说的“舍不得”……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或许,并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的誓言,就是在这样贫寒交加、生死相依的境地里,那些曾经被压抑、被忽视、被伦理束缚的情感,才得以冲破一切,真实而赤裸地呈现出来。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秦克渊浑身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再闪躲、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依赖的眸光,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将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言语,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劫后余生之感,都融在了这一个无声的亲吻里。
窗外,冬日的暖阳,终于彻底冲破了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银白的世界。柴房内,米粥的香气氤氲弥漫,曦儿在睡梦中发出无意识的咿呀声。
尽管身处陋室,尽管前路依旧艰难,但这一刻,阳光正好,彼此的手紧紧相握。那些曾经的痛苦与挣扎,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过去。一种基于苦难、淬炼于生死、扎根于现实的、深沉而坚韧的情感,终于在这破败的柴门之内,悄然生根,发出了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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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春讯
寒冬终于在过去,山涧的冰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大自然奏响的、迎接春天的序曲。虽然早晚依旧春寒料峭,但风中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而温暖的气息。
苏文卿的身体在秦克渊的悉心照料下,慢慢恢复了过来。虽然比不上从前在苏家时的丰腴康健,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柔韧。她抱着曦儿,坐在柴房门口那块被秦克渊打磨光滑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山峦间渐渐泛起的、朦胧的新绿。
曦儿已经三个多月了,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嫩可爱,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苏文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全然新奇的世界。他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母亲垂下来的发丝。
秦克渊则在屋后那片他开垦的荒地上忙碌着。他挽着裤脚,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正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山里移栽来的几株野果树苗种下。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这幅景象,安宁,朴素,甚至带着一丝田园的诗意。但苏文卿知道,这平静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秦克渊偶尔进城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朝廷对维新派的追查并未放松,甚至在某些地方变本加厉。而他们带来的银钱和变卖首饰所得,也已所剩无几。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文卿,”这日傍晚,秦克渊从城里回来,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我……今日在城里,遇到了一个旧日同窗。”
苏文卿的心猛地一提,抱着曦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旧日同窗?那岂不是……
“他如今在武昌的报馆做事,”秦克渊将信递给她,声音低沉,“他来信说,那边……风气比此地开化许多,报馆急需人手,尤其是通晓西学、文笔好的人。他邀我前去。”
武昌?报馆?
苏文卿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信上的字迹潦草,内容却极具诱惑力。那是一个远离徽州、远离苏家势力范围的地方,是一个可能让秦克渊重新施展才华、甚至获得相对稳定收入的机会。但同样,那也意味着新的奔波,新的未知,以及……可能伴随而来的、新的风险。
“你……想去吗?”她抬起头,看着秦克渊,轻声问道。
秦克渊迎着她的目光,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挣扎:“我……不知道。那里或许有机会,但同样……报馆言论,动辄得咎,风险不小。而且此去武昌,路途遥远,你和曦儿……”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但苏文卿明白他的顾虑。曦儿还这么小,她的身体也刚刚好转,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的辛苦?留在徽州,虽然清苦,但至少暂时安全。而去武昌,则是一场新的赌-博。
苏文卿低下头,看着怀中咿呀学语的曦儿,又看了看这间虽然破败、却承载了他们太多生死记忆的柴房。这里,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要离开吗?
她想起秦克渊深夜就着油灯翻阅《海国图志》时,眼中那偶尔闪过的、不甘沉寂的光芒。她想起他为了几文钱,与人讨价还价时的窘迫。她不想他为了她和曦儿,彻底埋没自己的才华,一辈子困在这山野之间,做一个只为柴米油盐操劳的樵夫或农夫。
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哪怕那天地,充满风雨。
许久,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秦克渊,说道:“去吧。”
秦克渊愣住了:“文卿,你……”
“我们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苏文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曦儿会长大,他需要更好的环境,需要读书识字。你……也不该被我们拖累在这里。武昌既然有机会,我们就去闯一闯。”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因劳作而变得粗糙的纹路,声音柔和了下来:“我和曦儿,跟你一起。无论去哪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一家人”……这三个字,如同最温暖的春风,瞬间吹散了秦克渊心中所有的犹豫与阴霾。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胸腔被一种滚烫的、名为“幸福”的情感填满。
他何其有幸,在经历了那般不堪的开始后,能得她如此倾心相待。
“好!”他重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充满希望与斗志的光芒,“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武昌!”
春讯,不仅带来了山野的复苏,也带来了改变命运的契机。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仓皇的逃亡,而是怀着对未来的期盼,携手奔赴一场新的、未知的旅程。柴门虽将远去,但家的意义,早已深植于彼此紧握的手中,和共同跳动的心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