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尘烟
乌篷船在运河上漂了三天。
这三天,像是从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一段,悬浮于时空之外。窗外是流动的风景,不变的只有单调的桨声和水流声。船舱狭小,两人大部分时间对坐无言,气氛从最初的死寂绝望,慢慢沉淀为一种疲惫而脆弱的平静。
苏文卿依旧吃得很少,时常望着水面出神,但不再完全拒绝秦克渊递过来的食物和清水。偶尔,在秦克渊与老船夫低声交谈,或是就着窗口的光线翻阅那本幸免于难的《海国图志》时,她会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带着奔波劳顿的青黑。但那专注的神情,那即使在逃亡中依旧挺直的脊背,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心安。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仿佛他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却又成了她在这灾难中唯一的浮木。
第三天黄昏,船在一个名为“清溪镇”的小码头靠岸。老船夫要去镇上采买些米粮,也将在此与他们分道扬镳。
“前面水路就复杂了,老汉我也不常走。”老船夫叼着烟袋,眯着眼看着西沉的落日,“你们要去远处,得换大船,或者走陆路。”
秦克渊付清了剩余的船资,又多给了些铜钱,道了谢。他扶着苏文卿踏上摇晃的码头木板。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苏文卿却感到一阵虚浮,几乎站立不稳。连续几日的水上颠簸和心力交瘁,让她虚弱不堪。
清溪镇比他们来时那个渡口要热闹许多,青石板路两旁是林立的店铺,贩夫走卒,人来人往,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和人畜的气味。这种鲜活的、扑面而来的市井气息,让久居深宅的苏文卿感到一阵眩晕和不适。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秦克渊的手臂,将自己半藏在他身后。
秦克渊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和依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一晚,明天再打算。”他低声对苏文卿说。
苏文卿点了点头,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避开这陌生而喧嚣的人群。
悦来客栈门面不大,里面却还算整洁。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见到有客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们一眼。秦克渊虽穿着布衣,但气质不凡,苏文卿即使荆钗布裙,那苍白憔悴的容颜和举手投足间残留的仪态,也绝非普通村妇。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放下算盘,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住店,要一间……清净的上房。”秦克渊顿了顿,说道。他必须时刻将她置于自己的视线和保护之下。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下,见苏文卿低眉顺眼地站在秦克渊身后,心中了然,笑道:“好嘞!天字二号房,临街,安静又干净!二位请随我来。”
房间在二楼,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还算利落。推开窗,能看到楼下街道熙攘的人流和远处连绵的屋顶,以及更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
掌柜的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便退下了。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这是他们离开苏州后,第一次独处一室,拥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紧张。
苏文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陌生的小镇,炊烟四起,灯火初上。这里没有苏家的高墙深院,没有那些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面孔,也没有她日夜思念的业儿。一切都那么陌生,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你先梳洗一下,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秦克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将行囊放在桌上,转身出了房门,细心地从外面将门带上。
听到关门声,苏文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走到铜盆前,用温热的水浸湿布巾,擦拭着脸和手。水中倒映出她模糊的容颜,憔悴,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她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迹象,但那种隐隐的、不同于往常的感觉,以及迟迟未来的月信,都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这个孩子……她该怎么办?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秦克渊与掌柜交谈的声音,似乎在点菜。过了一会儿,他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一碟酱瓜,一碟卤豆干。
“客栈里没什么好东西,先将就吃点。”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温和。
面条的香气勾起了苏文卿久违的食欲。她确实饿了。她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面条有些寡淡,但她吃得很认真。
秦克渊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从前在苏府,她何曾吃过如此粗陋的食物?如今却要跟着他受这等苦楚。
“我打听过了,”他一边吃,一边说道,“从这里往西,有官道可通徽州。徽州商贾云集,鱼龙混杂,易于藏身。我们明日雇一辆车,走陆路去徽州,你看可好?”
苏文卿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去哪里,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吃完简单的晚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房间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睡觉,成了眼下最现实也最尴尬的问题。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秦克渊站起身,将椅子搬到窗边,说道:“你睡床上,我在这里将就一晚即可。”
苏文卿看着他那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她默默地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面朝里,背对着他。
油灯被秦克渊吹熄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两人都没有睡着。苏文卿能听到身后椅子上,秦克渊偶尔调整姿势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他压抑着的、平稳的呼吸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
她想起他白天说的“并非无心”,想起他这一路上的悉心照料,想起他为了她和未出世的孩子,放弃名誉前程,亡命天涯……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开了一丝。
而秦克渊,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陌生的星空,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的人生轨迹,因身后床榻上的那个女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悔恨。或许,从他第一次在苏府书房,看到她眼中那被规矩压抑却依旧闪烁的灵光时,命运的丝线,就已经悄然缠绕。
在这陌生小镇的客栈里,在弥漫着尘埃与未知的空气中,两个破碎的灵魂,在黑暗里静静倾听着彼此的呼吸,试图在命运的废墟上,寻找到一丝可供依偎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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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徽州梦影
在清溪镇歇息一夜后,秦克渊雇了一辆半旧的骡车,载着他们继续向西而行。车辙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越往西走,地势渐高,景色也与水网密布的苏州有了显著不同,多了些山峦起伏,少了些小桥流水。
苏文卿大部分时间沉默地靠在车厢壁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微微晃动。孕初期的反应开始明显起来,恶心、嗜睡,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适。秦克渊尽可能地将车内铺得柔软些,备足了清水和干粮,在她不适时,会递上准备好的酸梅或清水,动作笨拙却透着关切。
他不再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靛蓝直裰,换上了更普通的灰色短打,脸上也刻意留了些胡茬,以减少被人认出的风险。他偶尔会与车夫闲聊,打听前方的路况和徽州的风土人情,言语谨慎,滴水不漏。苏文卿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从一个心怀天下的理想者,迅速地被现实磨砺成一个沉稳、警惕的逃亡者。这种转变,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经过近十日的颠簸,当骡车终于驶入徽州府地界时,已是初夏时节。这里的建筑风格与苏州迥异,高耸的马头墙,精致的砖雕门楼,显示出一种内敛而厚重的富足。街道上商铺林立,口音各异,果然如秦克渊所打听的那般,商旅往来频繁,人员复杂。
他们在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由一对老夫妇经营的小客栈,名为“归云”。客栈虽小,但庭院幽静,价格也公道。秦克渊依旧只要了一间房。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是解决生计。秦克渊身上带的银钱虽不少,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他必须尽快找到营生。
“我打算明日去城里的书院和书铺看看,”晚饭时,秦克渊对苏文卿说道,“或许可以抄书,或者替人写信、写对联,总能换些银钱。”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就安心在客栈休养,尽量不要外出。”
苏文卿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和气质在这种地方太过显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的几天,秦克渊早出晚归,奔波于徽州城的大小书院和书铺之间。他学问扎实,字迹清峻,很快便接了一些抄书的活计,虽然酬劳微薄,但总算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有时,他也会带回一些街边买的、不那么起眼却新鲜的小吃食,或者一本便宜的、新出的话本小说,默默地放在苏文卿面前。
苏文卿则留在“归云”客栈那间小小的客房里。她开始学着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为自己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些衣物。采薇塞给她的那个小包袱里的首饰,她一直没动,那是他们最后的保障。老夫妇店主为人淳朴,见她身体不适,时常会熬些清淡的粥汤送上来,并不多问什么。
日子仿佛暂时平静了下来。但苏文卿心中的波澜却从未止息。对业儿的思念,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啃噬着她的心。她常常会拿出业儿那只小小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的布老虎,紧紧攥在手里,一坐就是半天。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绵长而钝痛的空洞。
而腹中的小生命,则在悄然生长。她的腰身开始变得丰腴,孕吐的反应虽然减轻,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情感连接,却在不知不觉中建立。当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腹中那一下轻微的、如同鱼儿吐泡般的胎动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一个新的、鲜活的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孕育、成长。这是她和秦克渊共同的血脉,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是她在这孤寂流亡中,唯一的、与她血脉相连的陪伴。
恐惧、茫然、一丝本能的母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交织在一起。
这天傍晚,秦克渊回来得比平日早些,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他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放在桌上,说道:“今日接了一桩替书铺整理古籍的活计,酬劳尚可。路过糕点铺子,见这桂花糕新鲜,便买了些。”
苏文卿正坐在窗边缝制一件婴儿的小衣,闻言抬起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秦克渊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清瘦却眼神清亮的脸庞,心中微微一动。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开口道:“今天……他动了。”
秦克渊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苏文卿垂下眼帘,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秦克渊愣住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激动席卷了他。他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真的?他……动了?”
苏文卿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秦克渊的目光落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神圣而奇妙的意味。这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与这个他亏欠良多、情感复杂的女子之间,最深刻的联结。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但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苏文卿,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初为人父的喜悦,有深沉的愧疚,也有一种愈发坚定的责任感。
“文卿……”他唤着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苏文卿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与苏州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没有她的过去,只有迷茫的未来,和腹中这个悄然律动的新生命。
在这异乡的客栈里,一段建立在痛苦与逃亡基础上的畸形关系,因为一个生命的悸动,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家”的希冀。但这希冀,如同水中的倒影,美丽而脆弱,随时可能被现实的风浪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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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市声
徽州的夏天,雨水充沛,潮湿闷热。苏文卿的孕期已过了最难受的阶段,身体逐渐适应,胃口也好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明显的体态变化和日益沉重的身子。她几乎不再出门,整日待在“归云”客栈那间狭小的客房里,活动范围仅限于窗前到床榻的几步之间。
秦克渊的营生渐渐有了起色。他不仅抄书、整理古籍,因他见识广博,文笔佳,偶尔还能接到一些替本地商人撰写书信、契约,甚至为酒楼茶肆题写匾额的活计,收入虽不丰厚,但维持两人在徽州的基本生活已绰绰有余。他变得更加忙碌,早出晚归,但无论多晚,总会带回一些吃食或小物件,有时是一包新炒的瓜子,有时是一把带着露水的野花。
他不再提那些家国天下、维新变法,仿佛那个热血激昂的青年已经彻底消失在苏府的荷塘月色里。现在的他,更像一个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的普通男人,沉稳,踏实,甚至带着一丝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只有在他偶尔凝神思索,或是深夜就着油灯翻阅那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海国图志》时,苏文卿才能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昔日理想的光芒,但那光芒也很快便隐没在现实的尘埃里。
苏文卿默默地看着他的变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她和这个意外来临的孩子,拖累了他吗?折断了他本可翱翔九天的翅膀,将他困在这徽州城的市井烟火之中?
这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乌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苏文卿感到胸口发闷,便推开窗,想透透气。楼下巷子里,几个邻家的妇人正坐在门槛旁一边做针线,一边高声闲聊着家长里短。市井的声浪,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一股脑地涌进这小小的窗口。
“……听说了吗?东街绸缎庄的王掌柜,上个月纳的那个小妾,昨儿个夜里跑了!”
“啧啧,带着细软跑的?王掌柜这回可亏大发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这些外来女子,就是靠不住!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就是就是,还是咱们本地知根知底的姑娘好……”
妇人们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那些关于“外来女子”、“来路不明”的议论,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苏文卿的心上。她脸色一白,猛地关上了窗户,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怦怦直跳,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和秦克渊,在这徽州城里,不就是“来路不明”的外来人吗?他们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身份,如同惊弓之鸟。那些妇人的闲言碎语,仿佛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傍晚时分,秦克渊回来了。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他将买回的饭菜放在桌上,沉默地坐下。
“怎么了?”苏文卿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秦克渊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日在书铺,听到一些从南边来的客商议论……朝廷……对之前‘公车上书’的举子,追查得紧,有几个……已经被下了狱。”
苏文卿的心猛地一沉。虽然他们早已远离京城,但这个消息无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们,危机并未真正远离。
“而且,”秦克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担忧,“我总觉得,最近似乎有人在打听我们。”
“什么人?”苏文卿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不清楚。”秦克渊摇了摇头,“只是感觉。客栈的掌柜前两日似乎旁敲侧击地问过我的籍贯和来处……还有,今天回来时,好像有人跟在后面,我绕了几条巷子才甩掉。”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文卿。是苏伯渊派来的人?还是官府的眼线?他们的安稳日子,难道这么快就要到头了吗?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的命运奏响急促而不安的鼓点。
秦克渊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别怕,”他看着她惊恐的眼睛,语气坚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有我在。无论如何,我会护着你和孩子。”
但他的保证,在此刻窗外呼啸的风雨和未知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文卿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并不完全平稳的心跳。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却也是彼此最大的软肋。这徽州城的市声,曾经让她感到一丝烟火人间的慰藉,此刻听来,却充满了潜在的危险与杀机。
暴雨如注,冲刷着徽州城的街巷,也冲刷着这对亡命鸳鸯心中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前路,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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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惊弓
那场暴雨之后,徽州城迎来了短暂的凉爽。但秦克渊和苏文卿心中的阴霾,却并未随之散去。
秦克渊变得更加谨慎。他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即使出门,也尽量选择不同的路线,并且格外留意身后的动静。他不再去固定的书铺接活,而是通过一些更隐蔽的渠道,接一些零散的抄写工作。收入锐减,生活顿时又变得拮据起来。
苏文卿则彻底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楼梯上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谈话声、甚至巷子里野狗的吠叫——都能让她心惊肉跳,整夜难眠。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梦见业儿哭着找娘亲,有时梦见官差破门而入,有时梦见苏伯渊那张冷酷扭曲的脸。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也越发不便。孕期的各种不适,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迅速憔悴下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秦克渊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无能为力。他尝试着宽慰她,但言语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空洞。
这天,秦克渊外出寻找新的活计,苏文卿独自在客房中缝制婴儿的襁褓。阳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缝着缝着,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竟伏在桌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浓雾中奔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是无数追赶的黑影。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快,脚下的路泥泞不堪。突然,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落入浓雾深处,发出凄厉的哭声。她惊恐地爬过去,却看到苏伯渊站在雾中,手里提着那个婴儿,对着她冷笑……
“不!我的孩子!”苏文卿尖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她抚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地喘息着,梦中的恐惧感如此真实,让她久久无法平静。她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活动,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不能失去这个孩子!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强烈。业儿她已经失去了,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寄托和希望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官差打扮的人在和客栈掌柜大声说着什么。苏文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排查流民……最近城里不太平……所有住客都要登记在册……”官差粗声粗气地说道。
“是是是,官爷放心,小店一定配合……”掌柜唯唯诺诺地应着。
脚步声似乎朝着楼梯的方向而来!
苏文卿吓得魂飞魄散!她环顾这小小的客房,无处可藏!怎么办?怎么办?
她猛地想起秦克渊叮嘱过她,若遇紧急情况,可以从后窗逃走,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她不再犹豫,也顾不得身子沉重,手忙脚乱地爬上桌子,费力地推开后窗。窗下距离地面不高,但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跳下去依旧极其危险。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踏上了楼梯!
苏文卿一咬牙,闭上眼睛,心一横,就要往下跳!
“文卿!你做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猛地推开,秦克渊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她攀在窗台上的危险举动,吓得脸色煞白,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从窗台上拖了下来。
“放开我!官差来了!他们要抓我们!”苏文卿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语无伦次,恐惧让她失去了理智。
“不是抓我们的!是例行排查!”秦克渊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吼,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你看清楚!他们已经走了!”
苏文卿这才停止挣扎,惊魂未定地看向门口。楼梯口空空如也,只有掌柜的站在楼下,正心有余悸地朝上张望。
原来,官差只是例行公事,登记了住客信息便离开了,并未上楼仔细搜查。
虚惊一场。
苏文卿浑身脱力,瘫软在秦克渊怀里,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衣衫。后怕如同冰水,浇遍全身,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秦克渊紧紧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巨大的恐惧。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疼又怒。怒这世道,怒那追逼不舍的阴影,更怒自己的无力,无法给她一个真正安稳的港湾。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
苏文卿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带着呜咽的释放。她抓着他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浑身抽搐。
这一次的惊吓,像一根最后的稻草,几乎压垮了苏文卿本就脆弱的神经。也让她和秦克渊都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们的处境,是何等的岌岌可危。这徽州城,恐怕也非久留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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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新生
经此一吓,苏文卿病倒了。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是孕期本就虚弱,她发起了高烧,整日昏昏沉沉,时而呓语,时而惊醒。秦克渊请了郎中来看,开了安胎退热的方子,日夜不离地守在她床前。
他喂她喝药,用温水替她擦拭身体降温,在她被噩梦惊醒时,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他看着她因发烧而潮红的脸,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或许是年轻,或许是那未出世的孩子生命力顽强,在秦克渊的悉心照料下,苏文卿的高烧在三天后终于退了。但她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
这场病,像是一次淬炼。当苏文卿从浑浑噩噩中彻底清醒过来时,她看着守在她床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秦克渊,心中那片因恐惧和绝望而冻结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想起了逃亡路上的相依为命,想起了他在徽州城为生计奔波的辛苦,想起了他每次带回的那些微不足道却充满心意的小东西,想起了他在她最恐惧无助时,那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他并非无心。他的情意,或许不如才子佳人的话本里那般浪漫炽烈,却渗透在这一点一滴的艰难求生里,沉重而真实。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趴在床沿睡着后、紧握着她手的手背。
秦克渊立刻惊醒了,抬起头,看到她清醒的目光,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文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一连串地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苏文卿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笑:“好多了……辛苦你了。”
这一句“辛苦你了”,让秦克渊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暖意的语气对他说话。他看着她眼中那似乎消散了些许阴霾的眸光,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担忧,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你没事就好。”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
苏文卿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而她的产期,也日益临近。秦克渊不再外出接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提前请好了稳婆,备齐了生产所需的一应物品。小小的客房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氛。
深秋的一个凌晨,苏文卿的阵痛开始了。过程漫长而痛苦,她咬着布巾,冷汗淋漓,指甲深深掐入秦克渊的手臂。秦克渊不顾稳婆“产房不吉”的劝阻,始终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无声的力量。
当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黎明前的寂静时,苏文卿几乎虚脱。稳婆喜滋滋地将一个襁褓抱到她面前:“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苏文卿费力地抬起眼,看向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婴儿。他闭着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哭声洪亮。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痛苦、恐惧和委屈。这是她的孩子,她和秦克渊的孩子。他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喜悦、释然和深沉母性的泪水。
秦克渊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又看看泪流满面却嘴角含笑的苏文卿,眼眶也湿润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婴儿娇嫩的脸颊,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软而强大的责任感。
“给他取个名字吧。”苏文卿看着他,轻声说。
秦克渊凝视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沉默片刻,说道:“就叫……‘曦’吧。秦曦。晨曦之光,愿他……能迎来新的生活,活在光明之下。”
秦曦。
在这个飘零异乡的秋日黎明,一个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名字,随着一声啼哭,降临人间。这哭声,仿佛吹散了笼罩已久的阴霾,为这对在苦难中挣扎的男女,带来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曙光。过去的痛苦无法磨灭,未来的路途依旧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和一个需要他们共同守护的、崭新的生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