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抉择
时间仿佛在苏伯渊阴鸷的沉默中凝固了。每一秒都像在滚油里煎熬,灼烧着屋内每一个人的神经。地上泼洒的药汁如同不祥的预言,碎裂的瓷片折射出冰冷的光。
苏文卿蜷缩在床角,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仿佛那样就能保护其中可能存在的、脆弱的新生命。她的目光,如同受惊的藤蔓,紧紧缠绕在秦克渊挺拔而决绝的背影上。他承认了。在千夫所指之下,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那句“我能养活他们母子”,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混杂着恐惧与一丝微弱希冀的滔天巨浪。
离开?跟他走?
这意味着抛弃现有的一切——苏家少奶奶的身份、优渥的生活、还有……业儿。想到业儿,她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冰冷宅门里唯一的温暖寄托。她怎么能抛下他?
可是,留下呢?喝下那碗打胎药,然后像个活死人一样被终身囚禁在这西厢房里,眼睁睁看着业儿在缺乏母爱的环境中长大,甚至可能因她这个“不贞”的母亲而蒙羞?不,那比死更难受。
“人生的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她此刻面临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的抉择。一种是留在牢笼里,忍受漫长而窒息的、灵魂被凌迟的痛苦;另一种,是挣脱牢笼,奔赴一场前路未卜、注定充满荆棘与世俗白眼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磨难。
秦克渊感受到身后那道复杂而灼热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伯渊身上,如同一个绷紧了弦的猎手,等待着猎物的最终决定。他紧握的双拳藏在袖中,掌心满是冷汗。他深知自己的提议有多么惊世骇俗,成功的希望有多么渺茫。但他没有退路。当他得知苏文卿可能因他而陷入绝境时,一种强烈的、超越理智的责任感与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驱使他不顾一切地折返。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摧毁。
苏伯渊的内心同样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愤怒、耻辱、权衡、利弊……像一群毒蛇在他脑中撕咬。秦克渊的话点醒了他。将这对男女送官或私下处决,固然解恨,但苏家的脸面也就彻底丢尽了。苏州城说大不大,这种丑闻一旦传开,他苏伯渊将成为全城的笑柄,苏家的生意也会受到影响。而业儿,有一个被处死或囚禁的母亲,将来如何在人前立足?
让他们“消失”,无疑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眼不见为净。对外,可以宣称苏文卿重病身亡,或者送去外地静养。时间会冲淡一切。只是……太便宜这对狗男女了!
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秦克渊,又落在苏文卿那苍白而绝望的脸上。一丝残忍的算计,在他眼底闪过。
“好。”苏伯渊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可以放你们走。”
苏文卿和秦克渊的心同时一提。
“但是,”苏伯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冷酷,“你们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表兄请讲。”秦克渊沉声道。
“第一,今夜就走,不得延误。从此以后,你们是生是死,与苏家再无半点瓜葛!永世不得再踏入苏州一步,更不得与苏家任何人联系!”
“第二,”苏伯渊的目光像毒针一样扎在苏文卿身上,“业儿是苏家的嫡孙,必须留下。你,”他指着苏文卿,“不配再做他的母亲!从今往后,你与他母子缘尽,再无瓜葛!”
“不——!”苏文卿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如同失去幼崽的母兽,猛地从床上扑下来,跌倒在地,抓住苏伯渊的衣摆,涕泪交零地哀求,“伯渊!求求你!业儿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娘!求求你让我带走业儿!我求求你了!”
那是她身上最后一块血肉,是她无法割舍的命!让她抛弃业儿,比让她喝下那碗打胎药更加残忍百倍!
苏伯渊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动容:“把他留给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娘,跟着你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吗?休想!业儿留在苏家,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秦克渊连忙上前扶起几乎昏厥的苏文卿,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知道业儿是她的命门,但他也明白,苏伯渊绝不可能让苏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尤其还是跟着他们这对“奸夫淫妇”。
“文卿……”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痛楚。
苏文卿瘫软在他怀里,绝望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抛弃业儿……这个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第三,”苏伯渊冷眼看着他们,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恶毒的条件,“秦克渊,你必须立下字据,承认是你引诱、逼迫文卿,所有过错皆在你一人!此文据存于我处,若你们日后敢有半分对苏家不利,或者泄露今日之事,我便将此文据公之于众,让你秦克渊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这不仅是要切断他们与苏家的联系,更是要将秦克渊彻底钉在耻辱柱上,让他永远背负着“诱奸表嫂”的罪名,捏住他的命脉。
秦克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读书人最重名节,一旦立下此文据,他此生都将留下一个无法洗刷的污点。但他看了一眼怀中几乎崩溃的苏文卿,看着她那微微隆起尚不明显、却承载着两人命运联系的小腹,心中再无犹豫。
“好!我写!”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为了她,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名誉、前程,他皆可抛!
苏文卿抬起泪眼,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看着他为了她,甘愿承受如此屈辱的条件。巨大的悲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与更深沉情感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失去了业儿,失去了过去的一切。但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是她黑暗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微光。
在极致的痛苦中,一个关乎未来命运的、无比艰难的抉择,在她心中,缓缓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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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奔(再)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苏家大宅重重包裹。白日的喧嚣与惊心动魄,仿佛都被这沉沉的黑暗吞噬、抚平,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西厢房内,烛火摇曳。
苏文卿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采薇红着眼圈,动作轻柔而迅速地为她梳理着长发,挽成一个最简单的、未出阁女子般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华美的绫罗绸缎,而是一套采薇偷偷找来的、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太太……”采薇的声音哽咽着,拿着梳子的手微微发抖,“您……您真的要走了吗?这一去……奴婢只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苏文卿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眼神空洞。她没有回答采薇的话,只是轻声问道:“业儿……睡熟了吗?”
“睡熟了……”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奴婢刚才去看过,小少爷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您给他做的那只布老虎……”
业儿……她的业儿……苏文卿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隔壁的暖阁。小小的拔步床上,业儿睡得正香,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搂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布老虎,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文卿蹲在床前,贪婪地、近乎绝望地凝视着儿子的睡颜,仿佛要将他的每一根睫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灵魂深处。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再摸摸他柔软的脸颊,想要再亲亲他带着奶香的额头,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惊醒他。不能让他看到母亲如此狼狈诀别的一幕。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下。她捂住嘴,强忍着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悲泣。这一刻的割舍,比凌迟更痛。
“欲望的囚徒”……为了那片刻的情感悸动,为了那黑暗中唯一的微光,她付出的代价,是她的骨肉,是她过往的全部人生。
她俯下身,隔着空气,用唇形无声地对熟睡的儿子说道:“业儿……对不起……娘亲……爱你……永远爱你……”
然后,她猛地转身,决绝地离开了暖阁,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她怕再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离开的勇气,会瞬间土崩瓦解。
外间,秦克渊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也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色布衣,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他看到苏文卿出来,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和那强忍悲恸的、近乎破碎的神情,心中一阵刺痛。
“都……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苏文卿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采薇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塞进苏文卿手里,哭道:“太太,这是奴婢的一点体己,和一些容易变卖的首饰……外面世道艰难,您……您一定要保重啊!”
苏文卿紧紧握住采薇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采薇……谢谢你……业儿……以后就拜托你……多看顾了……”
“奴婢会的!奴婢一定拼死护着小少爷!”采薇泣不成声。
秦克渊从怀中取出那张墨迹未干的“认罪书”,放在了桌上。那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复杂记忆的西厢房,深吸一口气,对苏文卿低声道:“我们走吧。”
后门早已被苏福“打点”好,两个被买通的婆子打着哈欠,假装没看见那两个融入夜色中的身影。
夜凉如水。初夏的风,带着残留的栀子花香吹过,却再也吹不散苏文卿心头的冰冷与绝望。她跟在秦克渊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如同行走在梦中。身后的苏家大宅,那囚禁了她多年、也承载了她所有爱与痛的地方,在浓重的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这一次的“夜奔”,不再有雨夜的激情与决绝,只剩下失去一切的荒凉与前途未卜的茫然。
秦克渊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而颤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是唯一真实的依靠。
苏文卿没有挣脱。她任由他牵着,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方向的迷途者,麻木地跟随着前方那点微弱的星光。
他们沉默地穿过沉睡的街巷,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带着剥离过去的剧痛,也带着走向未知的恐惧。
旧的生活,在身后轰然关闭。新的命运,在黑暗中,悄然开启。只是这新的篇章,从一开始,就浸满了泪水与牺牲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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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迷途
出了苏州城,天地骤然开阔,但也变得更加黑暗和不确定。官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巨蟒。路旁的田野里,蛙声虫鸣此起彼伏,更反衬出夜的寂静与人心的空茫。
秦克渊紧紧握着苏文卿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沉稳的力量,但这力量,却无法驱散她心头那沉甸甸的、失去业儿的巨大空洞。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他走,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被路上的石子绊倒。
“文卿,小心。”秦克渊及时扶住她,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还能走吗?要不要歇一歇?”
苏文卿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用……走吧。”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那蚀骨的思念与悔恨就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下一个码头,搭乘最早一班离开苏州地界的船。苏伯渊虽然放他们走,但难保不会反悔,或者派人追踪。
夜风渐凉,吹在苏文卿单薄的粗布衣裙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秦克渊察觉到了,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苏文卿下意识地想拒绝。
“披着。”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动作轻柔地为她拢好衣襟。外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松墨气息,这气息曾经让她心悸,此刻却带来一种复杂难言的慰藉与……刺痛。
她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眉头微蹙,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那专注而坚毅的神情,与她记忆中那个谈论家国天下的热血青年重叠,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是沧桑?还是责任?
“为什么……要回来?”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秦克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仅仅是因为责任和愧疚吗?苏文卿没有追问。她怕听到那个不是她期待的答案,也怕听到那个她或许承受不起的答案。
“我没想到……会连累你至此。”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沉重的痛悔,“更没想到……会有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至极,有茫然,有无措,也有一丝初为人父的、微弱的悸动。
苏文卿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偏过头去。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他是他们之间那场意外与不堪的见证,也是他们被迫捆绑在一起的、无法摆脱的纽带。她对他,对这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感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有本能的母性,有对未来的恐惧,更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屈辱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闭上眼,语气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秦克渊看着她脆弱而疏离的侧影,心中一阵抽痛。他知道,他带给她的,除了片刻虚幻的光亮,更多的是无法弥补的伤害和颠沛流离的痛苦。他毁了她原本平静(即使麻木)的生活,让她失去了挚爱的儿子。
“文卿,”他郑重地、如同起誓般说道,“从前种种,是我之过。往后余生,我秦克渊,必竭尽全力,护你与孩子周全。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苏文卿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承诺吗?一个在绝境中产生的、背负着沉重枷锁的承诺。她能相信吗?她还有资格去相信吗?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身上他的外衣裹得更紧了些。
两人继续沉默地前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官道上,相依相偎,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距离。
他们逃离了苏州,逃离了那个华丽的牢笼,却似乎闯入了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迷茫的未知世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世俗的伦理枷锁、苏伯渊的威胁,还有失去业儿的巨大创伤,以及那个突如其来、尚未被完全接纳的小生命。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这两个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灵魂,该如何在荆棘遍地的迷途中,寻找到属于他们的、哪怕只是一小片的栖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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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渡口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运河边一个偏僻的小渡口。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静静流淌的河面,和岸边几艘停泊着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乌篷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水草的清新味道。
码头上已经有一些早起的船家和赶路的行商,人声嘈杂,带着市井的鲜活与混乱。苏文卿下意识地低下头,将脸埋进秦克渊那件宽大的外衣领子里,生怕被人认出。她现在这副粗布衣衫、仓皇失措的模样,与昔日苏家少奶奶的光彩,判若云泥。
秦克渊让她在一处堆放货物的木箱后面稍等,自己则走向渡口,与那些船家低声交谈起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改变了些许口音,神情谨慎。
苏文卿靠在冰冷的木箱上,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询价、交涉的背影。他不再是那个在苏府书房里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的才子,也不再是那个在荷塘边带着理想光芒的青年,他成了一个为了生存、为了庇护她而不得不与市井小民周旋的普通男人。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她感到一种心酸的现实感。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秦克渊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苏文卿的心提了起来。
“去南边的船,查得比想象中要严。”秦克渊压低声音,“听说官府在盘查往来船只,特别是携带女眷的……恐怕是表兄那边……”
苏伯渊的动作果然很快!他并没有真正想放过他们,至少,不想让他们轻易离开苏州地界。
一股寒意从苏文卿的脚底升起。难道他们才刚逃出来,就要被抓回去吗?被抓回去的后果,她不敢想象。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秦克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河面,最终停留在一条看起来最破旧、船家也最沉默寡言的乌篷船上。“我们不走南边了。”他果断地说道,“改走水路向西,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虽然绕远,但盘查应该会松一些。”
他再次走向那条船,与那个蹲在船头默默抽烟袋的老船夫交涉了许久,又额外多付了一些船资,那老船夫才勉强点了点头。
“走吧。”秦克渊回来,拉起苏文卿的手,走向那条乌篷船。
船身狭小,船舱低矮昏暗,散发着一股鱼腥和潮湿木材混合的气味。苏文卿在秦克渊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上摇晃的船板,弯腰钻进船舱。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草席和一个破旧的包袱,便是全部家当。
老船夫解下缆绳,用长篙在岸边轻轻一点,乌篷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渡口,滑入了被晨雾笼罩的河道中央。
苏文卿坐在冰冷的草席上,透过狭小的船舱窗口,望着渐渐远去的苏州城轮廓。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那座承载了她所有青春、梦想、痛苦与屈辱的城市,正在晨雾中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一色之中。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路。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是为了业儿(那份痛太深,已流不出泪),而是为了这被连根拔起、飘零无依的命运。
秦克渊坐在她身边,默默地将水囊递给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苏文卿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河岸、田野和远山。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乌篷船载着两个逃离过去、前途未卜的灵魂,向着迷茫的西方,缓缓驶去。
新的旅程,在晨雾与泪眼中开始了。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流亡之路,路的尽头是吉是凶,是团聚还是永诀,无人知晓。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紧握着彼此的手,在这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着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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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舟中
乌篷船在宽阔的运河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两岸是绵延的稻田和桑林,偶尔能看到几个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以及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一派江南水乡的宁静景象。
然而,船舱内的气氛,却与窗外的宁静格格不入。
苏文卿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美丽雕像。阳光透过小小的窗口,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
秦克渊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他能感受到她周身弥漫的那种深沉的悲恸与绝望,那是一种失去了骨肉至亲的、无法用言语安慰的创伤。他知道,任何苍白的语言在此时都是无力的。
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才在渡口买的还带着温热的馒头和一点酱菜。
“文卿,吃点东西吧。”他将食物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苏文卿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粗糙的食物,胃里又是一阵不适的翻涌。她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秦克渊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阵涩然。他默默地将食物放下,拿起水囊,再次递给她:“那……喝点水。”
这一次,苏文卿没有拒绝。她接过水囊,小口地喝了一点。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不适,却无法滋润那颗干涸的心。
船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水波轻拍船舷的声音,以及老船夫在船尾偶尔哼唱的、不成调的古老渔歌。
这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秦克渊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业儿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苏文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
“但我希望你明白,”他的语气变得急切而真诚,“我回来,不仅仅是因为责任和愧疚。那夜在听荷轩,你问我,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是谁……我当时的回答,并非全然出自真心。”
苏文卿的心,猛地一跳。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秦克渊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曾经充满理想光芒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悔,有怜惜,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情感。
“我看到的,从来就不只是‘表嫂’。”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看到了你的聪慧,感受到了你被束缚的灵魂的渴望,也……也为你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敢而动容。文卿,我……”
他顿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我对你,并非无心。”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在苏文卿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并非无心……
原来,那并不全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在那场惊世骇俗的雨夜之前,他心中,早已埋下了情感的种子。
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而是混杂了太多的委屈、酸楚、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释然。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哽咽着,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样,“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业儿……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回不去了。”秦克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我们还有将来。文卿,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在这漂泊的孤舟之上,在这背负着伦理枷锁和丧子之痛的绝境之中?
苏文卿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景物,看着那无法抓住的过去,再感受着腹中那悄然孕育的、代表着未来的小生命。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乱麻般的情感,在她心中纠缠、冲撞。
她恨吗?恨苏伯渊的冷酷,恨命运的不公,或许……也恨身边这个将她拖入如此境地的男人。
但她又能如何?业儿已经失去,苏家再也回不去。除了紧紧抓住身边这个唯一的、对她“并非无心”的男人,她还能依靠谁?还能去哪里?
许久,许久。
就在秦克渊以为她不会再回应,心中渐渐被失落填满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好。”
只有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秦克渊怔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酸与喜悦的暖流,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再次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冰凉的手。
这一次,苏文卿没有挣脱。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虽然微弱,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在这漂泊的孤舟之上,在失去一切的废墟之中,两颗饱经磨难、布满伤痕的心,终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彼此靠近了一小步。前路依旧迷茫,苦难并未结束,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舟行水上,心绪百转。新的羁绊,在泪与痛中,悄然系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