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锦瑟华年
第一章 镜花水月
光绪年间的江南,梅雨是浸入骨髓的。那雨丝不像落,倒像在天地间织一张无边无际的、黏湿的网,将万物都罩在里头,闷得人心里头发霉。镜花堂苏家的宅邸,便在这雨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湿透了皮毛的巨兽,飞檐翘角勾住的不是天光,而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云絮。
苏文卿坐在西厢房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庄子》,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庭院里的一株芭蕉上。雨打芭蕉,本是雅事,此刻听来却只有烦乱,一声声,一下下,都敲在人心最空落的地方。她刚过二十岁的生辰,容颜正盛,是那种江南水汽滋养出的、白玉般的温润,可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与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的明艳,有些格格不入了。
“太太,厨房问了,晚间的鲥鱼,是照金陵的法子蒸,还是用咱们本地的火腿片了煨?”大丫鬟采薇的声音隔着细竹帘子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这宅子里人人皆有的、那种窥探主母心情的谨慎。
苏文卿没回头,只懒懒地应了一声:“随他们罢。”她顿了顿,终究添了一句,“老爷昨日说口淡,用火腿煨吧,汤头鲜些。”
采薇应了声“是”,脚步声轻轻退了下去。
老爷。她的丈夫,苏家如今的当家人,苏伯渊。成婚三年,这称呼至今在她舌尖滚过,仍带着一丝陌生的凉意。她想起昨夜,红绡帐里,他带着酒意的喘息,以及事毕后,几乎毫无过渡便沉入梦乡的、背对着她的宽阔脊背。那脊背,在烛光昏黄跃动最后一下归于沉寂时,显得那般冷硬和疏远。“当性冲动得到满足,繁殖的目的达成,幻觉退却,就成了相互厌恶的终身伴侣。” 不知怎地,她心头蓦然浮起这么一句在杂书上看来、当时只觉得偏激此刻却觉刻骨的话来。那弥漫帐中的、甜腻的暖香尚未散尽,却已迅速被一种更庞大的、名为“日常”的虚无感所吞噬。“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 她如今,便是陷在这无边无际的“无聊”里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面从西洋舶来的落地水银镜前。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她整个人——云鬓花颜,身段窈窕,依旧是苏州城里人人称羡的“苏家牡丹”。可她自己看去,却只看到一双眼睛,那里面的光,不知何时已黯了下去,像两口被汲干了泉眼的深井,只剩下空洞洞的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镜面,仿佛想触摸镜中那个美丽的幻影。“事物的本身是不变的,变的只是人的感觉。” 当初嫁入这钟鸣鼎食之家,那满堂的喜庆、喧阗的锣鼓、旁人艳羡的目光,是何等的光彩与实在?如今看来,却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只剩下一个繁华的空壳。
“娘亲,娘亲!”一个稚嫩的、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是她的儿子,业儿,刚满两岁,由奶嬷嬷抱着过来了。
那小小的人儿一进门,便张开双臂向她扑来,带着奶香和屋外雨气的微凉。苏文卿脸上那层淡漠的冰壳,瞬间融化了。她弯腰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柔软温热的小身体带来的、唯一的、切实的暖意。这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宅门里,唯一鲜活的存在,是她未竟的、无处安放的欲望与情感,唯一的投射。她吻着孩子细软的头发,心里却泛起一股更深的悲凉:这新的牵绊,何尝不又是一副崭新的、更为精致的枷锁?
“老爷回来了吗?”她问奶嬷嬷。
“回太太,老爷一早便去铺子里了,说是来了批暹罗的香料,要亲自验看。”
苏文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验看香料?或许吧。但她知道,城西的“潇湘馆”里,新来了一位唱昆曲的伶人,嗓音清越,身段风流。这苏杭之地,繁华锦绣,最不缺的,便是这些消磨男人心志、填补他们“无聊”的玩意儿。她不再去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孩子,仿佛那是她在无边欲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片刻,一缕惨白的、有气无力的日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被雨水洗得碧绿的芭蕉叶上,反射出湿漉漉的光。但那光转瞬即逝,更大的乌云又重新聚拢过来,天地间,复又陷入那一片迷迷蒙蒙的灰暗之中。
人生的痛苦与无聊,便在这“春花”尚未完全凋零,“秋月”已升起清辉的间隙里,悄然完成了它的第一次摇摆。而这,仅仅是漫长乐章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起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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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市廛声里
苏州阊门外的码头,永远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没有深宅大院的沉闷湿霉,空气里混杂着河水淡淡的腥气、货物打包的草绳味、苦力身上的汗臭,以及刚从船上卸下的、来自天南地北的货品气息——茶叶的涩香、丝绸的柔腻、香料的浓烈、药材的清苦。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廛交响:船工的号子、脚夫沉重的喘息、商贩嘹亮的叫卖、算盘珠子急促的脆响。
苏伯渊站在“苏记丝行”二楼的轩窗前,望着楼下河道里穿梭往来的船只,眉头微微蹙着。他年近三十,穿着藏青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躁郁。这烦躁,并非源于生意。苏家的产业在他手上虽无太大扩张,却也稳如磐石。这烦躁,来自他的内心,来自那日复一日、仿佛能看到尽头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
“东家,这批从湖州来的生丝,成色是顶好的,就是价钱比往年硬了一成半。”丝行的大掌柜,一位姓何的干瘦老头,垂手站在他身后,恭敬地禀报。
“一成半?”苏伯渊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坠着的一块和田白玉佩,“如今洋行的需求大,湖州人也精明了。罢了,只要货好,照他们的价收。只是跟船的人说,下个月务必再发一批同等成色的来,若误了工期,契约上写的赔偿,一分不能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何掌柜连忙应下。
生意上的事,对他来说,像是一盘谙熟于心的棋,每一步都有定式。他做得精准,却感受不到多少乐趣。“所谓辉煌的人生,不过是欲望的囚徒。” 他有时会莫名想到这句话。他是苏家这偌大家业的囚徒,是“苏老爷”这个身份的囚徒,甚至,也是他那明媒正娶、美丽端庄的夫人——苏文卿的囚徒。
他并非不爱文卿。初婚时,她那大家闺秀的仪态与内蕴的才情,曾深深吸引过他。她是这苏州城里,最能匹配他身份与理想的正妻。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种过于标准的“完美”,开始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少了些……活气。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遵循着某种他看得懂的范式,这让他觉得乏味。尤其是在床笫之间,她那带着羞涩的、克制的迎合,总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幻觉退却”,剩下的,便是这相敬如宾的“相互厌恶”么? 他厌恶她的“冷”,或许,她也正厌恶着他的“俗”。
“老爷,”一个小厮在门口探头,“永昌号的赵老板在楼下,想请您过府一叙,说是……得了几幅新巧的‘春宫’,请您品鉴。”
苏伯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赵老板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纨绔,所谓的“品鉴”无非是饮酒作乐、狎妓嬉戏的由头。他素来看不起这等纯务子弟,但生意场上,又不得不虚与委蛇。
“告诉他,我今日约了‘通源票号’的刘掌柜谈款项交割,改日再登门叨扰。”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打发走了小厮,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河面上,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中传来隐隐的丝竹与女子的娇笑声。那是“潇湘馆”的船。他听说馆里新来的那位云官,一曲《牡丹亭》唱得是荡气回肠。他心中微微一动,那被规矩和体面紧紧包裹的、名为“无聊”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混杂着危险与诱惑的气息,透了进来。
但他终究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这码头边无数锚定船只的石桩一样,被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缆绳捆绑着。他渴望一场风暴,一场能打破这死水般生活的风暴,哪怕这风暴会将他连同这艘名为“苏家”的大船一同倾覆。可另一方面,那自幼浸淫的儒家教养与家族责任,又像更沉重的铁锚,将他牢牢钉死在这片水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浑浊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空气,又缓缓吐出。“生命是一团欲望,” 他对自己说,“我这团火,究竟该烧向何处?”
无人回答。只有楼下的算盘声,噼啪作响,一声声,计算着利益得失,也仿佛在计算着他这被囚禁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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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惊蛰
又过了几日,天竟放晴了。连绵的梅雨乍歇,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苏家大宅的黛瓦粉墙照得一片明晃晃的,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像被重新上了色,鲜亮得灼人眼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雨水沤过后又经曝晒,散发出的、一种蓬勃而又略带腥甜的生气。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天气,一封来自金陵的拜帖,被管家苏福用托盘捧着,一路小跑地送进了西厢房。
“太太,太太!金陵舅老爷家派人送信来了,说是表少爷不日便要抵达苏州,游学访友!”
苏文卿正拿着一个小小的银挑子,拨弄着狻猊香炉里快要燃尽的沉速香灰,闻言,手腕微微一滞,几粒香灰洒落在了紫檀桌面上。她抬起眼,接过那封用厚实梅花玉版笺写的拜帖,指尖竟有些微的凉。
帖上的字迹,是陌生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熟悉感。挺拔,舒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驯的锋芒,与苏伯渊那被账本和契约磨圆了的馆阁体截然不同。落款是:晚生 秦克渊 顿首。
秦克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她那位远在金陵、素未谋面的表哥。母亲在世时,常提起这位侄儿,说他少负才名,性情豪迈,不喜科举八股,专爱研读那些被夫子们视为“杂学”的西洋格物与舆地志异。
“知道了。”她将拜帖轻轻放回托盘,声音平静无波,“吩咐下去,把东边那座临水的‘听荷轩’收拾出来,一应物事,都按待上宾的规矩备好,不可怠慢。”
苏福连声应着,躬身退下。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苏文卿重新拿起银挑子,却半晌没有动作。她的心,像那刚刚被拨动过的香灰,表面上覆着一层白,底下却藏着未曾熄灭的、暗红的火炭。
“失恋算什么,婚姻和生育才可怕!” 这句在她心头盘桓过无数次、带着绝望与自嘲的话,此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撬开了一道缝隙。婚姻是一座华美的坟墓,将她鲜活的生命力一点点埋葬。生育是一根最坚韧的绳索,将她与这坟墓牢牢捆绑。她早已习惯了这墓穴中的黑暗与死寂。
可这“秦克渊”三个字,像一颗外来的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激起了圈圈涟漪。它代表着她从未接触过的、墓穴之外的世界。金陵,六朝金粉之地,或许比苏州更繁华,也更……自由?一个不喜八股、研习西学的青年,该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她想象不出具体的形貌,只觉得那应该是一种与苏伯渊、与她身边所有男子都不同的、崭新的生命形态。
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初春顶破冻土的草芽,悄悄探出头来。这期待无关风月,至少此刻她坚决地这样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被囚禁太久的人,对高墙外传来的一点陌生脚步声的本能好奇。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业儿正由奶嬷嬷牵着,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彩蝶,发出咯咯的欢笑声。那笑声纯净而富有感染力,却让她心中蓦地一痛。这孩子,是她最甜蜜的负担,也是她这囚徒生涯最无法挣脱的镣铐。若没有业儿,她或许……她不敢再想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人生的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 她一直以为自己身处“无聊”的深渊,此刻却因这外来的变数,提前感受到了“痛苦”的苗头——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惶惑,以及,一丝隐秘的、害怕自己会因为这变数而萌生不该有之欲望的、带着罪恶感的战栗。
惊蛰已过,春雷未响,但她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似乎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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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阳
秦克渊抵达苏府那日,是个雨后初霁的午后。阳光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毒辣,变得温煦而明亮,空气中漂浮着水洗过的清新。
苏文卿并没有亲自到垂花门前迎候。于礼不合。她只是坐在正厅上首右侧的梨花木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端庄。苏伯渊坐在主位,面上带着惯常的、接待重要客商时那种得体而略显疏离的笑容。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苏福殷勤的引路声。苏文卿垂着眼,只看见一双沾了些许尘土的青布鞋履,迈着稳健而利落的步子,跨过了高高的门槛。那步幅,比苏州男子通常的步子在更大,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晚生秦克渊,拜见表兄,表嫂。”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在她心头敲击出清晰的回响。
她这才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料子普通,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挺括。身上没有寻常富贵公子哥儿的香囊玉佩等零碎饰物,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他的面容算不上顶俊美,肤色是健康的微黝,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看向苏伯渊时带着晚辈应有的礼节性恭敬,但那目光深处,却仿佛藏着一簇不会轻易被世俗规则浇灭的火苗。
苏文卿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帘,借着吹拂茶沫的动作,掩饰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事物的本身是不变的,变的只是人的感觉。” 她对自己说。眼前这个青年,与她在心中想象过无数次的、那个代表着“外部世界”的模糊影子,骤然重合了。而且,比想象中更……更具象,更富有冲击力。
“克渊表弟一路辛苦,快请坐。”苏伯渊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早就听闻表弟才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表兄过誉了。”秦克渊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从容,并无寻常书生初见豪门亲戚的局促,“不过是读了些无用之书,走了些无名之地,不敢当‘才名’二字。”
他的应对不卑不亢,言语间自有一股磊落之气。苏伯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道:“表弟过谦了。如今西风东渐,研习格致之学,正是经世致用之道,何谈无用?不知表弟此次游学,有何打算?”
“晚生准备在苏州盘桓数日,拜访几位研习舆地测绘与机械制造的朋友,随后打算南下广州,看看那边的口岸与船厂。”
“哦?广州?”苏伯渊眉梢微挑,“那边洋人聚集,局势复杂,表弟孤身前往,还需谨慎。”
“多谢表兄关怀。正因局势复杂,才更需亲眼去看,亲耳去听。闭门造车,终是井底之蛙。”秦克渊的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一种坚定的、近乎执拗的信念。
苏文卿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盏温温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竟让她觉得有些烫手。舆地、机械、口岸、船厂……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它们从秦克渊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旌摇曳的魅力。她忍不住又抬眼偷偷望去,正好捕捉到他说话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充满生机的神采。那神采,是她在苏伯渊脸上从未见过的,是一种对广阔世界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征服欲。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养在精美瓷缸里的锦鲤,终日所见,不过方寸之地,缸壁上的描金绘彩再美,也终究是囚笼。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一条能够逆流而上、搏击风浪的海鱼。
一种混合着自卑、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越丰富,他对身外之物的需求就越少,别人的评价对他来说就越不重要。” 她看着秦克渊那身朴素的衣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无比真切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与他相比,自己这满身的绫罗绸缎、珠围翠绕,以及这深宅大院里的所谓富贵荣华,显得何等空洞而可笑。
她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忙将茶盏放下,指尖微微蜷缩。这“听荷轩”来的第一缕风,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强劲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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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香浮动
秦克渊在“听荷轩”住下后,苏家大宅的日常流水,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表面依旧平静,内里的流向却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并不常在内宅走动,多数时候早出晚归,去拜访他那些“研习格致”的朋友。但偶尔,他会在傍晚时分,于后花园的荷花池畔散步。苏文卿有几次抱着业儿在池边水榭纳凉,远远地见过他的身影。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有时会停下脚步,对着池中残荷或天边晚霞凝神静思,那侧影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孤独而崇高的意味。
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最近的一次,是在通往厨房的抄手游廊里偶然遇上。他侧身让路,恭敬地唤了一声“表嫂”。她低着头,匆匆还了一礼,只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同于苏伯渊常用的檀香或沉香的、像是松针与墨锭混合的清冽气息,从他衣袂间飘过。
这气息,在她心头盘桓了许久。
这日清晨,请安过后,苏文卿如常在西厢房教业儿认字。业儿顽皮,不肯好好坐着,扭来扭去地将一本《三字经》扯得哗哗响。
“业儿,听话。”她有些无奈地轻斥,声音里却没什么威力。
“人之初,性本善……娘亲,性本善是什么意思?”业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苏文卿一时语塞。这问题,夫子们自有标准答案,但她此刻,却不想用那些陈词滥调来敷衍孩子。她自己的“性”,在这深宅大院里,是善是恶,是清醒是麻木,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意思就是……人生下来,都是好的。”她勉强解释道。
“像秦表叔那样好吗?”业儿忽然冒出一句。
苏文卿一怔,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业儿为何这么说?”
“昨天秦表叔给我做了一个小风车,一转就呼啦啦响,可好玩了!他还说,风是因为空气流动产生的,不是什么风婆婆在扇扇子。”业儿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崇拜,“表叔懂得真多!”
原来他还会做这些小玩意儿。苏文卿眼前仿佛浮现出秦克渊蹲在地上,耐心地为业儿制作风车的情景。那样一个心怀四海、谈论着舆地机械的男子,竟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就在这时,丫鬟采薇端着一碟点心进来,笑道:“太太,表少爷方才路过,听说小少爷在认字,特意送了这个过来,说是西洋来的‘铅笔’,比毛笔方便小儿初学。”
苏文卿接过那支细细长长的、木头包裹着黑色芯子的物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表面,心头却是一暖。她拿起旁边一张用来试笔的薛涛笺,只见上面用这“铅笔”写了几行字,笔画硬朗,清晰有力:
“此物名铅笔,舶来之品,执握简便,无须研墨,适于童蒙。另,小儿天性好奇,强按头角反失其乐,或可寓教于戏。冒昧建言,嫂嫂勿怪。 克渊”
寥寥数语,却透着体贴与尊重,以及一种超越当时寻常男子眼界的、对儿童天性的理解。
苏文卿捏着那张笺纸,久久没有言语。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池塘里残荷的淡淡枯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秦克渊身上的,那清冽的松墨气息。
这气息,与她日常生活中熟悉的、那代表着“丈夫”的、混合着账本、商铺与脂粉的复杂气味,是如此截然不同。它像一道清泉,猝不及防地流入她干涸已久的心田。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那被她强行压抑的、对墙外世界的期待,那被她视为罪恶战栗的吸引,此刻因这支小小的铅笔、这几行体贴的字,而变得具体而汹涌起来。
“幻觉退却……”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冷笑着。可另一个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问:如果现有的生活才是最大的幻觉,那么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感觉”,是否才是真实的开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坚固了多年的内心世界,在这一刻,被撬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光透了进来,但那光,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毁灭的前兆?
她将那张笺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妆奁的最底层,如同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甜蜜而又危险的秘密。
暗香已然浮动,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平静水面下,悄然酝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