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饥肠辘辘
晨光刺破薄雾,净源从与天地同息的静坐中缓缓苏醒。昨夜的清明与融入感依旧残留,如同朝露浸润心田。然而,一种更原始、更不容忽视的感觉也随之强势回归——饥饿。
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紧紧攥着,一阵阵抽搐般的钝痛传来。昨日仅以老汉所赠的饼子果腹,又经过整晚的静坐消耗,那点能量早已荡然无存。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蔓延至四肢,起身时竟有些眩晕,不得不扶住身旁的青石才稳住身形。
他解开包袱,里面除了那卷仅存的、边缘磨损的经文,空空如也。最后一件多余的衣物,也已昨日为那偷陶哨的男孩抵了债。真正的身无长物。
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泉水喝下,试图用那短暂的饱腹感欺骗空瘪的胃囊,却只激起更强烈的饥饿痉挛。阳光照在潺潺溪流上,晃得他眼晕。以往视若等闲的鸟鸣声,此刻听来竟有些烦躁。
修行二十载,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无缓冲地体会到“饥饿”这把钝刀的威力。它不像精神的痛苦那样可以观空、可以转化,它是如此具体、如此霸道,直接作用于这具物质的躯壳,摧毁意志,磨灭尊严。
他回想起在枯木庵时,李婆婆每日准时送来的、虽清淡却足以果腹的斋饭。那时,他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偶尔还会挑剔饭菜的寡淡。如今想来,那是何等的福报,何等的愚痴!
“身安则道隆”,一句古老的训诫浮上心头。以往他对这句话理解肤浅,认为只是指舒适的环境利于修行。此刻才明白,真正的“身安”,首先意味着这具色身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保障。当饥饿如烈火般灼烧时,什么禅定,什么智慧,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切实际。
他必须去乞食了。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活下去。
第七十章:沿门托钵
整理了一下破旧却尽量保持整洁的僧袍,净源深吸一口气,向着不远处升起炊烟的村落走去。脚步因虚弱而有些虚浮,但他挺直了脊梁。
村口,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着,看到他这个陌生人,只是抬了抬眼皮。几个早起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低声议论着。
净源走到第一户人家的篱笆门外,院内一个老汉正在劈柴。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尽可能平和清晰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老施主,贫僧乃游方僧人,途经宝地,腹中饥馑,恳请布施一餐斋饭,结个善缘。”
那老汉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净源。看到他虽然风尘仆仆、僧袍破旧,但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歹人。老汉脸上的戒备稍缓,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师父,对不住,家里粮食也紧巴,还有好几口人等着吃饭哩。”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劈柴,不再看他。
净源心中微微一沉,但并未气馁。他合十再礼:“打扰施主了。”便转身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是一位年轻的妇人正在晾晒衣物。听到净源的请求,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飞快地瞥了一眼屋内,低声道:“师父,俺当不了家……您去别家问问吧。”
第三家,第四家……回应大同小异。有的是真困难,面露歉然;有的则带着怀疑与冷漠,直接挥手驱赶。
阳光渐渐毒辣起来,照在他因饥饿和不断躬身而有些眩晕的头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路上,瞬间蒸发。每一次合十开口,都需要调动不小的气力。每一次被拒绝,那胃中的空虚感似乎就加重一分。
沿门托钵,看似简单,实则是心性的磨砺。不仅要承受身体的虚弱,更要直面世人的冷漠、怀疑甚至轻蔑。那点可怜的自尊,在这最基础的生存需求面前,被反复碾压。
他想起佛陀当年也曾率众乞食,无论贫富,平等受供。那需要何等的放下与慈悲?
他调整着呼吸,将每一次拒绝都视为对“我执”的削弱。他不生嗔恨,也不妄自菲薄,只是平静地、一家一家地继续下去。
第七十一章:一饭之恩
不知走了多少家,问了多少次,净源只觉得双腿如同灌铅,喉咙干渴冒烟,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微微晃动。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去河边多喝点水硬扛过去时,他来到了一处最为破旧的土坯房前。
院墙低矮,坍塌了小半。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妪,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微弱的天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衣服。
净源稳了稳心神,走到院外,依礼合十:“阿弥陀佛。老菩萨,贫僧……”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老妪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却并没有太多戒备,只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麻木。她看了看净源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和干裂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颤巍巍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屋内。
净源站在原地,心中并未抱太大希望。这户人家,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家都要贫寒。
过了一会儿,老妪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走了出来,碗里是小半碗冒着微弱热气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粥里飘着几根看不出来源的野菜。
她将碗递到净源面前,声音沙哑而微弱:“师父……家里就剩这点粥底了……您别嫌弃……”
净源看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粥,看着老妪那双因长期劳作而变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衣衫,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喉咙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一饭,何其沉重!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如同接过稀世珍宝般,郑重地接过那只破碗。碗壁传来的那一点点温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熨帖了他冰冷的肠胃,也深深烙进了他的心里。
“多谢……老菩萨……”他声音沙哑,深深鞠了一躬。
老妪只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那件破衣服,继续缝补,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净源走到一旁,背对着老妪,小心地、一口一口地,将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仔细舔过。粥很稀,几乎没有米粒,但那一点点粮食的甘甜和暖意,却胜过他过去吃过的任何珍馐。
这一饭之恩,他铭记于心。
这并非施舍,而是苦难生命之间最本能的相互扶持,是佛性在尘埃中最朴素的闪光。
第七十二章:道在稊米
喝完粥,净源将碗仔细洗净,双手奉还给那老妪。老妪接过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净源再次躬身致谢,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立刻走出村落,而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那半碗稀粥带来的能量虽然微薄,却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迅速被身体吸收。虚弱感渐渐消退,头脑也重新变得清明。他不再眩晕,腹中的绞痛也平息了。
他静静地体会着身体这奇妙的变化。从极度的饥饿虚弱,到此刻稍稍恢复的安稳。这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得到满足后所带来的身心宁静,竟然如此真实而深刻。
他忽然想起《庄子》中的一句话:“道在屎溺。”
以往觉得此言粗鄙,甚至有些亵渎。但此刻,他有了全新的理解。
“道”,那至高无上的真理,并非遥不可及地悬置于虚空之中。它就蕴藏在最平凡、最卑微的事物里,蕴藏在日常的行住坐卧、饮食起居之中。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这是最朴素的“道”。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是对“道”的珍惜与感恩。
在饥饿时得到布施,在困厄中给予援助。这是“道”在人际间的流动与彰显。
道在稊米,在瓦甓,在一切微不足道之处。
他以往追求修行,总想着要超越这具肉身,摆脱这些俗务。却不知,真正的超越,恰恰在于彻底地融入和体验这一切,并在其中发现那永恒不变的“道”。
执着于“道”的形而上,是迷。
在稊米瓦甓中见道,是悟。
净源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上。那位无言的老妪,那半碗救命的稀粥,就是他的“稊米”,就是他此刻的“道”。
他站起身,再次向着那土坯房的方向,合十深深一拜。
然后,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继续他的旅程。
心中不再有丝毫的惶恐与匮乏。
因为“道”,与他同在,与每一粒米、每一口水同在。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