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归途漫漫
离开衙门所在的镇子,净源重新踏上了官道。方向,却是模糊的。主簿勒令他离开,却未指定他去向何方。枯木庵已成灰烬,清水铺虽好,他此刻归去,恐再生枝节。天地之大,竟似无他立锥之地。
这种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再次袭上心头,只是此次,少了几分初离枯木庵时的惊慌绝望,多了几分习惯性的苍凉与坚韧。
他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体依旧疲惫,肩膀和手掌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隐隐作痛。腹中饥饿,怀中所剩无几的干粮早已在牢中分给了同囚。他再次回到了最初那种一无所有、仅凭双脚丈量大地的状态。
不同的是,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他默默地观察着路上的行人商旅,观察着两旁田野里劳作的农夫,观察着远山近水,飞鸟流云。这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都是他修行道场的一部分。
他不再急于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归宿。他开始领悟,对于真正的行者而言,归宿不在某个固定的地点,而在那颗安住于当下的、觉照清明的心。
归途漫漫,心即是家。
第六十二章:再逢故人
行至黄昏,净源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用身上最后几文钱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就着茶水,慢慢啃着怀里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饼子。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吱吱呀呀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净源抬头,只见暮色中,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行来,赶车的老汉戴着斗笠,披着一身霞光,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数次在他人生转折点出现的赶车老者。
老汉也看到了茶棚下的净源,他似乎并不意外,轻轻“吁”了一声,将牛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走了过来,在净源对面坐下。
“老板,一碗茶。”老汉招呼道,然后才转向净源,斗笠下的目光在他那身更加破旧、还带着牢狱痕迹的僧袍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师父,这是从哪儿来?”
净源看着老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安宁。他将自己离开清水铺后,代役河工、遭遇官非、身陷囹圄的经历,简要地说了一遍。
老汉静静地听着,吧嗒着空烟袋,直到净源说完,他才缓缓道:“官字两个口,是非任他说。师父能全身而退,已是造化。”
净源苦笑一下:“贫僧惭愧,修行不足,未能化解争端,反累自身。”
老汉摇了摇头:“化解?有些业力,个人担着已是艰难,如何去化?你能在牢中不忘说法,在堂上不卑不亢,已是难得。修行不是要你变成无所不能的神仙,而是在无能为力时,能守住本心,在暗夜中,能点亮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净源的眼睛:“这一趟河工牢狱,可有所得?”
净源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所得甚多。见了众生苦,方知自身渺小。经历了无力,才懂慈悲非万能。知道了世间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更明白心灯之可贵。”
老汉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拿起老板送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就对了。修行路上,顺境逆境,都是资粮。淤泥里,才能长出莲花。”
两人对坐,默默饮茶。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故人重逢,无需多言。寥寥数语,已是莫大的安慰与印证。
第六十三章:星火不灭
茶毕,老汉起身,依旧那副平淡的样子:“天色不早,俺还得赶路。师父,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净源也站起身,望向苍茫的暮色,摇了摇头:“尚无定所,随缘而行吧。”
老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算是付了两人的茶资,又拿出一个布包,塞到净源手里:“几个饼子,路上垫垫。”
净源没有推辞,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汉的体温。
“多谢老人家。”
老汉摆摆手,转身走向牛车,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净源,斗笠下的目光深邃:
“师父,记住。这世道虽暗,但星火不灭。”
“你做的一点一滴,如同星火。看着微弱,但只要能亮着,就能照见一点黑暗,温暖一点人心。”
“莫问前程,但行好事。”
“你的慈航,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坐上牛车,轻轻一抖缰绳。老牛哞了一声,迈开步子,牛车吱吱呀呀,缓缓驶入了沉沉的暮霭之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净源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饼子的布包,心中回荡着老汉最后的话语。
“星火不灭……”
“莫问前程,但行好事……”
“慈航,就在脚下……”
这些话,如同甘露,滋润着他有些干涸的心田。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指引、被肯定的力量。
是的,他力量微薄,无法普度众生,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一路坦途。但他可以保证,在自己走过的路上,点亮心灯,尽力而为。
清水铺的教书、治病,河滩上的负重、诵经,牢狱中的说法……这一切,不都是点点星火吗?
或许它们很快就会被遗忘,被湮灭。但只要在那一刻,它们曾照亮过某个角落,温暖过某颗心灵,那么,它们的存在,就有了意义。
星火不灭,在于传承,在于那一点光热,能够被传递下去。
净源抬起头,夜空中,第一颗星辰已然亮起,虽然孤独,却坚定地闪烁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布包小心收好,迈开了脚步。
前路依旧未知,但他心中那盏灯,愈加明亮。
第六十四章:心岸无边
夜色渐深,官道上行人绝迹。净源没有找到可以投宿的地方,便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暂歇。庙宇残破,神像蒙尘,但他并不在意,寻了个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
月光从没有窗纸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并没有入睡,也没有刻意打坐。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这数日来的经历,在脑海中缓缓流淌。
枯木庵的焚毁,牛车上的彻悟,清水铺的尘劳,河滩上的苦役,牢狱中的黑暗,公堂上的审问,以及与老汉的数次相逢……这一切,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旧有的认知,也一次次塑造着新的他。
他不再执着于“彼岸”在何处,也不再恐惧“此岸”的污浊。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岸”,并不在某个遥远的、与苦海隔绝的地方。
真正的岸,就在心里。
当心能安住于当下,无论身处何境,都能保持觉照与慈悲,那么,此刻此地,便是彼岸。苦海与彼岸,并非两个分离的世界,而是心的两种状态。
心若迷失,净土亦是娑婆。
心若觉悟,娑婆即是净土。
这心岸,无边无际,无内无外。它不因环境的顺逆而增减,不因身份的贵贱而改变。它就在每一个起心动念之间,在每一次举手投足之中。
他在清水铺帮助村民时,心岸便在。
他在河滩上负重前行时,心岸便在。
他在牢狱中慈悲说法时,心岸便在。
甚至在此刻,在这破庙中独对清辉时,心岸,依然在。
修行,就是学习如何安住于这无边的心岸,不为风浪所动,不为境遇所转。
净源缓缓睁开眼,望着庙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月光如水,洗涤着他的身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不再寻觅,不再逃避。
此心是岸,处处归航。
他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僧袍,就在这破庙的月光下,安然入定。
心灯常明,照破无明黑暗。
心岸无边,容纳万千波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