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红裳临门
夜色如墨,月华如练。
青娘坐在自家院落的石阶上,手中无意识地揉搓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叶片在她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她却觉得脸颊阵阵发烫,白日里母亲与李婆婆的对话,如同鬼魅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青娘,你去。”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凝重,“抱住净源师父,看看他...是何反应。”
青娘当时惊得几乎跳起来,手中的针线笸箩打翻在地。“娘!您...您说什么胡话!我怎能...怎能去做这等事!”她的声音因惊惶而尖利。
“闭嘴!”母亲厉声喝止,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这是婆婆的请求,也是...也是一场试炼。婆婆供养他二十年,就想看看这修行,到底是真是假。”母亲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你只需照做,抱一下便松开。记住,这是为了婆婆,也是为了...看清一个真相。”
为了看清一个真相。青娘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什么样的真相,需要用一个少女的清白与尊严去换取?她不懂。她只知道,净源师父是山那头枯木庵里的得道高僧,是村民们口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她白日里送饭时,还曾因他那份超然物外的洁净而生出过一丝敬畏的向往。
可现在,她要去玷污这份洁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仿佛自己即将成为一个亵渎神佛的罪人。可同时,在李婆婆那深不见底的、悲凉的眼神注视下,在她母亲那不容置疑的催促下,她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勇气。一种混合着恐惧、好奇和某种隐秘牺牲感的复杂情绪,在她稚嫩的心田里疯狂滋长。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翻出了那件唯一的水红色细布衣衫。这是她及笄那年,母亲用积攒了许久的布票换来的,平日舍不得穿。此刻,她鬼使神差地穿上了它,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镜中的少女,眉眼鲜活,唇色嫣红,衣衫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散发出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初绽的花朵般的诱惑力。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壮行?还是潜意识里,想要在那位洁净如冰雪的师父面前,证明某种属于红尘的、鲜活的存在?
“青娘。”李婆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青娘浑身一颤,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李婆婆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山石。她的目光落在青娘的水红衣衫上,眼神微微一滞,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决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示意青娘跟上。
山路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而漫长。两个身影,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着。脚步声沙沙,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青娘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动整个山谷。她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不敢看走在前面的李婆婆,也不敢去想即将发生的事情。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净源师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空无一物的眼睛。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就在这时,枯木庵那孤寂的轮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那一点如豆的青灯之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既微弱,又执拗。
李婆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青娘。月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仿佛刻满了岁月的沉重与无奈。
“青娘,”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师父说什么,做什么,你只需记住,照我说的做。然后,离开。”
青娘看着婆婆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凉,忽然间,那份属于少女的羞怯与恐惧,被一种更庞大的、关乎命运与信仰的悲壮感淹没了。她似乎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将要参与的,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试探,而是对某种维系了二十年东西的最终审判。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李婆婆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告别,又像是寄托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然后,她率先向那盏青灯走去。
青娘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如同走向祭坛。水红色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微弱而执拗的火焰,义无反顾地,投向那片沉寂了二十年的、冰冷的“枯木”之地。
第六章:枯木妄语
“吱呀——”
庵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净源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李婆婆,以及她身后,那抹灼目的水红色。
他的心神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动摇。并非因为预料到即将发生什么,而是因为这景象本身——深夜,病中的婆婆,以及盛装而来的少女——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不祥与违和。
“师父。”李婆婆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研判中拉回。她的眼神清亮得异常,直直地刺向他,“老身供养您二十年,别无所求,只想看看您的修为,到了何种地步。”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灭了净源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试炼?她竟敢试炼他?用这二十年来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供养,作为试炼的筹码?
他的目光越过婆婆,落在青娘身上。少女低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那用力程度几乎要将布料撕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风中战栗的叶片。净源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雪白脖颈上细密的绒毛,因紧张而竖立。她不敢看他,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羞耻与恐惧的姿态。
刹那间,净源明白了。他明白了李婆婆所谓的“试炼”是什么。
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意,如同地火,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悄然窜动。但他立刻将这怒意压制下去。怒,亦是妄念。
“青娘,去。”李婆婆的命令,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青娘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李婆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去。”李婆婆重复道,目光如铁。
那一刻,净源看到了青娘眼中的挣扎、痛苦、屈辱,以及最终认命般的绝望。他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那是一种他早已遗忘的,名为“怜悯”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怜悯生起的瞬间,青娘动了。
她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动,猛地向前几步,在净源尚未完全理清心头那丝怜悯为何物时,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他!
“轰——!”
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净源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又似乎在瞬间彻底失灵。
首先袭来的,是温度。一种灼热的、柔软的、充满生命活力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僧袍,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与他常年冰冷的躯体形成惨烈的对比,这温度几乎要将他烫伤。
然后是触感。少女身体的曲线,紧贴着他坚硬的骨骼与肌肉。那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惊人弹性的触感,与他打坐时感知到的自身这具“皮囊”截然不同。这触感如此清晰,如此具象,蛮横地摧毁着他二十年来“无我相,无人相”的观想。
接着是气息。皂角的清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微甜的体息,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垮了他鼻观内守的堤坝,强势地侵占了他的呼吸。这气息是活的,是躁动的,是与他佛前死寂的檀香完全背道而驰的。
最后是声音。她埋在他胸前的头颅,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呜咽。她剧烈的心跳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透过胸腔,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与他骤然失控的心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他的身体僵硬如铁,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個刹那疯狂奔涌。一股久违的、属于男性的、最原始的本能反应,几乎要冲破他意志的牢笼。识海中,二十年来构筑的经文壁垒、禅定功夫,在这活色生香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沙垒的城堡,在浪潮前寸寸崩塌。
魔考!这是最凶险的魔考!
他的意识在尖叫。观空!快观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试图将这怀中的温香软玉观想成一具白骨,试图将这剧烈的心跳声听作山林的风声,试图将这诱人的气息视为山谷的雾气。
可是,做不到。
那温度是真的。那触感是真的。那气息是真的。那心跳声是真的。
这一切的“真实”,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冲击着他用二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名为“超脱”的虚假外壳。
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挣扎中,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唯一熟悉的救命稻草——他赖以生存了二十年的、冰冷的戒律与教条。
必须切断!必须回应!必须证明!
证明他的“不动心”!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所有的感官封闭,将所有的情绪镇压,将那个正在惊恐咆哮的自我强行摁回意识的深渊。他让自己的声音穿过仿佛被堵住的喉咙,那声音干涩、冰冷、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像是一块被冻结了千年的寒铁,掷向这令人窒息的温暖:
“心如枯木。”
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的暧昧,所有的混乱,也斩断了……某种或许本可以不同的可能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具温软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即,所有的力量和温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青娘猛地松开了他,踉跄着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巨大的羞耻和一种仿佛信仰崩塌般的茫然。她看了净源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他心头莫名一悸,随即,她像是逃离炼狱般,转身掩面,冲入了茫茫夜色。
净源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双目紧闭,僧袍之下,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搏动,撞击着肋骨,发出疼痛的闷响。
他胜了。
他守住了他的戒律。
他证明了他的“心如枯木”。
可是,为何胜利的滋味,如此苦涩?为何这“枯木”之内,回荡着的,尽是虚无的悲鸣?
第七章:怒火焚庵
青娘逃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如同被黑暗吞噬的火星。
庵门前,只剩下净源和李婆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比之前的拥抱更加令人窒息。山风似乎也停滞了,不敢扰动这凝固的一幕。只有佛前的青灯,灯焰不安地跳动着,在净源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李婆婆没有去看逃离的青娘,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在净源身上。
那目光,最初是等待判决的紧张,在净源说出“心如枯木”四字时,骤然转变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她听到的不是一句禅语,而是世间最荒谬、最残酷的判词。
惊愕过后,那目光如同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深可见骨的悲凉。那悲凉如此浓重,几乎化为实质,要将这小小的枯木庵淹没。她看着净源,像是看着一件她倾尽毕生心血雕琢,最终却发现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的器物。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彻底的、万念俱灰的幻灭。
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动作里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以及支撑生命的梁柱轰然倒塌后的茫然。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自嘲与悲戚,“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她重复着这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以为……我供养的,即便不是罗汉真身,也该是个知冷暖、懂人情的修行人……”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二十年的光阴做最后的告别,“没想到……竟是一块木头……一块冰冷的、捂不热的……顽石!”
“顽石”二字,她咬得极重,如同最后的断喝。
净源依旧紧闭着双眼,试图将自己重新沉入那片他熟悉的、空无一物的禅定之中。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外境,是虚妄,是必须舍弃的尘劳。婆婆的悲愤,是执著;她的幻灭,是愚痴。他不应为此动心。
可是,那“顽石”二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识之上,带来尖锐的疼痛。
李婆婆不再看他。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这座她亲手帮助搭建、维护了二十年的枯木庵。目光掠过那扇她擦拭过无数遍的木门,掠过那方她每逢雨雪天都会担心是否漏雨的屋顶,掠过窗棂上她新糊的、还带着草木清香的窗纸。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她的心血与岁月。
突然,她动了。
她没有走向庵内,而是走向庵旁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净源平日清扫院落用的干草和引火之物。
净源听到窸窣的声响,猛地睁开眼。看到李婆婆的动作,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婆婆!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李婆婆没有回答。她抱起一捆干草,走到庵门的门槛前,动作缓慢而坚定地将干草放下。然后,她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
“嚓!”
火石摩擦,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照着她布满皱纹却毫无表情的脸。那火苗在她眼中跳动,像是她内心最后一点希望被点燃,然后化为决绝的毁灭。
“既然是真枯木,又何须这遮风避雨的躯壳?”她喃喃着,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心已寂灭,又何必留恋这红尘中的方寸之地?”
话音未落,她弯下腰,将手中的火苗,凑向了那堆干草。
“不要!”净源脱口而出,向前迈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干燥的草叶遇到明火,瞬间爆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魔,欢快地跳跃着,沿着干草迅速蔓延,贪婪地舔舐上枯木庵干燥的木门!
“噼啪……噼里啪啦……”
火焰燃烧的声音打破了山夜的寂静,也彻底击碎了净源试图维持的最后的镇定。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毁灭的气息。火光冲天而起,将庵前的一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在这刺目的光亮中,净源看到李婆婆的身影矗立在火前,一动不动,如同一位献祭的祭司。她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与过往彻底决裂的平静。
净源被灼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僧袍的袖角险些被窜起的火苗燎到。他眼睁睁地看着火焰迅速爬上门楣,吞噬窗棂,将他居住了二十年、视为修行道场的枯木庵,一点点吞没。
经卷、蒲团、矮几、那盏青灯……所有他熟悉的一切,都在火海中化为翻腾的烈焰和滚滚浓烟。
二十年的岁月,二十年的坚持,二十年的“修行”,在这一把冲天大火中,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同真的变成了一截枯木。只是这枯木的心,是否也如这火焰一般,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与焚烧?
第八章:槐下之惑
热浪扭曲了空气,木材在烈火中发出悲鸣般的爆裂声。枯木庵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在山腰熊熊燃烧,映红了半片天空。山下的村落里,传来了隐隐的人声和犬吠,被这突如其来的灾变惊动。
净源被灼热的气浪逼得不断后退,一直退到庵前那棵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下。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脊背,带来一丝冰冷的实感,将他从眼前这毁灭性的景象中稍稍拉回。
李婆婆在点燃大火之后,便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火势彻底失控,蔓延至整个庵身,才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默默地、蹒跚地,转身走下了山。她的背影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净源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他的身体僵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承载了他二十年光阴的所在,在烈焰中化为乌有。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弱,只剩下断壁残垣中暗红色的余烬在明明灭灭,如同巨兽濒死的呼吸。浓烟裹挟着灰烬,四处飘散,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气息。
天光,就在这片废墟之上,悄然亮起。
黎明来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澈。
净源依旧靠着老槐树,一动不动。僧袍上沾满了烟灰和露水,狼狈不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废墟。
二十年的晨钟暮鼓,廿年一餐的温热,青灯古佛下的静坐……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他只是在面对魔考时,守住了戒律,给出了一个修行者“应有”的回答。
“心如枯木。”——这难道不对吗?
佛经上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熄灭贪嗔痴”吗?不是教导要“远离爱欲”吗?
他做到了。他斩断了情欲的纠缠,证明了心性的坚定。这难道不是修行者追求的境界吗?
可为何,换来的不是印证和赞许,而是供养人滔天的怒火和彻底的毁灭?
“顽石……”
李婆婆最后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
“捂不热的顽石……”
他错了吗?
如果没错,为何此刻心中没有一丝一毫证道后的法喜充满,反而充斥着巨大的、空茫的失落,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自我怀疑?
如果他错了……那他这二十年,修的究竟是什么?念的又是什么经?守的又是什么戒?
一种从未有过的、庞大的困惑,如同山中清晨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中央,失去了所有的方向。过去二十年的路径清晰可见,却在此刻被证明通向的是悬崖。而前方,无路可走。
他攥紧了手中的乌木念珠,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一丝确认。但念珠冰冷滑腻,再也无法带给他往日的心安。
山下传来了人声,是村民们提着水桶、拿着工具赶来,试图扑灭余烬,或者只是来看这场惊人的变故。他们看到槐树下形如槁木的净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净源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孤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与这个红尘世界,原来是如此格格不入。以前,他超然物外,认为自己是修行者,高于俗世。此刻,他才明白,那种“高于”或许只是一种逃避,一种自欺欺人。
他缓缓松开了攥着佛珠的手,任由那串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念珠,滑落在地,滚入沾满灰烬的泥土之中。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废墟,也不再理会那些目光。
他沿着下山的路,迈开了脚步。
脚步虚浮,身形踉跄。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一具被掏空了信念、驱赶出巢穴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走向那片他隔绝了二十年、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间。
老槐树在他身后,沉默地伫立着,繁茂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叹息。
槐下之惑,已成心狱。而解脱之钥,又在何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