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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枯木庵
第一章:青灯之缚
子时,万籁俱寂。
枯木庵里唯一的光源,是佛前一盏摇曳的青灯。灯焰被从门缝窗隙挤入的夜风揉捏着,在墙壁上投下庞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暗黑心魔。光影的边界在经卷上滑动,掠过《金刚经》那一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和尚净源,便端坐在这明暗交界线上。
他已如此端坐了二十年。双腿盘成牢固的跏趺坐,脊柱如笔直的青松,仿佛自大地深处生长而出。手指间,一百零八颗乌木念珠被一遍遍捻过,光滑如镜,映着微光,记录着七千三百个日夜的流逝。他的呼吸悠长而细密,与窗外山林的松涛声应和,几乎成了这枯木庵自身的心跳。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静定中,一丝极细微的烦躁,如同水底的暗刺,悄然浮起。
今夜,它化身为一缕若有若无的、炖煮山药的香气。
这气味,来自山下李婆婆的厨房。它蛮横地穿透了夜露的清冷,穿透了檀香的肃穆,甚至穿透了他试图构筑的心墙。它不属于清修之地,它属于人间烟火,属于那个他早已决意舍弃的世界。
净源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被强大的意志力抚平。他试图将心神更沉地投入经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那香气,是“相”。
胃部传来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鸣响。这不是饥饿,他告诉自己,这是“魔障”,是肉身对这具皮囊尚未完全驯服的证明。他将这感觉剥离,如同拂去僧袍上的一粒微尘。
他的目光掠过面前矮几上的粗陶碗。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冬日李婆婆送饭时,手冻得僵裂,不慎磕碰的。当时他并未在意,甚至未曾抬眼看清婆婆歉然的神情。此刻,在青灯下,那缺口像一个沉默的伤口,凝视着他。
他想起黄昏时送来的晚斋。不是李婆婆,是邻家的稚子。那孩子将食盒放在庵外石阶上,隔着门喊了一声“师父,饭来了!”便飞也似地跑走了。食盒里,除了往常的素斋,还多了一小碟腌渍的梅子,紫红色的,在寡淡的菜蔬间显得格外触目。
他没有动那碟梅子。甜酸,是过于强烈的味尘,足以扰动舌根清净。
此刻,那碟被他视为“扰道”的梅子,连同这夜半的山药香气,竟让他生出一丝极淡的…愧疚?不,是困惑。他困惑于自己为何会记住这些无用的细节。修行者之心,当如明镜,物来则现,物去不留。为何这些尘影,竟挥之不去?
他加重了捻动佛珠的力道,指节微微泛白。乌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坚硬的声响,试图压过那无形的香气,压过内心泛起的、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涟漪。
“心无所住…” 他再次默诵。
可“无所住”的,究竟是那颗本心,还是他这二十年来,用清规戒律、晨钟暮鼓精心搭建起来的,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自我认同?
青灯,忽然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张牙舞爪,仿佛要挣脱他的束缚。
净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切——香气、记忆、困惑、乃至那碟梅子的颜色——都强行摁入意识的深处,试图回归那片他经营了二十年的、空无一物的寂静。
庵外,风声渐悄。那缕山药香气,也终于被更浓重的夜露稀释,消散无踪。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盏青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用它有限的光,对抗着无边的、沉重的黑暗。而灯下的僧人,如同一尊入定的古佛,却也像一枚被自身丝线紧紧缠绕、动弹不得的茧。
第二章:廿年一餐
寅时刚过,天光未启,山林墨黑。
净源已做完早课。冰冷的山泉水净过手面,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将昨夜残存的所有纷扰都涤荡干净。他推开庵门,立于石阶之上,迎接这黎明前最纯粹的寂静。
山风带着潮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他熟悉这气息,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二十年前,他拖着病体,被李婆婆的丈夫——一位沉默的山民——安置在这座废弃的山神庙时,闻到的也是这样的味道。彼时,庙宇倾颓,荒草没膝,他是来此等死的。不料,死未曾来,李婆婆的饭食却一日不曾间断地来了。
先是她的丈夫送来,后来丈夫病故,她便自己来。从青丝走到白发,从步履轻盈走到微微佝偻。
他看着她。不,他并非“看”着她。他只是知道,在固定的时辰,会有一个固定的身影,提着固定的食盒,走过固定的山路,出现在庵门外。他接受这份供养,如同树木接受阳光雨露,认为这是自己修行应有的福报,是居士种下的福田。
脚步声,准时在沾满露水的石阶下端响起。
不是往日沉稳的节奏,今日的脚步声略显滞涩、沉重。一步,一顿,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李婆婆的身影从墨色的背景中缓缓浮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银丝在朦胧的晨光中闪着微光。她左手提着三层食盒,右手拄着一根随手砍来的竹杖,一步步,走得极其缓慢而稳定。
净源如同过去七千三百个清晨一样,立在门内,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这是一个程式化的礼节,代表着接收与感谢,却也明确地划下了一道界限——方外与红尘的界限。
李婆婆走到庵门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食盒递过,而是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净源,望向庵内那盏长明不熄的青灯,眼神里有一种净源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山间清晨的寒气,“今日是山菌粥,配了后山采的嫩笋,用素油煨过了。”
净源依旧是颔首:“有劳施主。”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二十年来,皆是如此。
李婆婆将食盒轻轻放在门槛内侧,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庵内的清净。就在她弯腰的瞬间,净源看到她布衫的后背上,靠近肩胛的位置,蹭着一小片新鲜的泥痕,颜色深褐,与周围的布料截然不同。
她摔倒了?净源的念头一动,如同水面蜻蜓点过,涟漪未起便已平复。山路湿滑,亦是常事。
李婆婆直起身,没有立刻离开。她静静地看了净源一眼,那目光不再是往常的纯粹恭敬,似乎掺杂了一丝…审视?或者说,是一种极深的、被隐藏得很好的疲惫。
“师父…”她又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净源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等待着她的话。他以为她会像偶尔那样,诉说一些山下的琐事,或是请他为一桩心事祈福。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穿透他二十年的禅定,看清他躯壳内里的真实。然后,她转过身,拄着竹杖,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又消失在尚未褪尽的黑暗里。
净源提起食盒,转身,关上庵门。
他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揭开盖子。温热的水汽混合着山菌与米粥的清香蒸腾而起,瞬间驱散了庵内沉积了一夜的清冷。粥熬得极糯,笋尖嫩黄,点缀其间,可见烹煮者的用心。
他拿起木勺,开始用斋。动作机械而精准,心中默念着供养咒,将食物视为维持色身的药物,不起贪著,不生分别。
然而,今日的粥,入口似乎与往日不同。并非味道有异,而是…他品出了那粥里,似乎浸透着某种东西。是李婆婆蹒跚的脚步?是她额角的汗珠?是她背上那片泥痕?还是她最后那无声的、复杂的凝视?
他停下勺子,望着碗中袅袅的白气。
廿年一餐。他吃了二十年,直到今日,才仿佛第一次尝出了这餐饭的…重量。
第三章:心井微澜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和茂密的树冠,在枯木庵前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净源惯例在庵后一小片空地上经行。步伐均匀,心神内守,意守鼻端,试图将清晨那一点莫名的滞涩感彻底驱散。然而,那碟未曾动过的梅子,李婆婆离去的背影,以及那碗似乎有了重量的粥,如同水底的苔藓,滑腻地缠绕在他的心绪上。
他试图为这些“相”找到佛法上的注解。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梅子、背影、粥,皆是有为法,皆是幻影。
“心若不动,风奈我何?”此刻风未动,幡未动,是他的心在微动吗?
这“微动”,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二十年的修行,理应如古井无波,何以今日屡生尘埃?
就在他试图将这“尘埃”也观空时,一阵急促的、带着青春活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不是李婆婆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衫的身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出现在山径的尽头。是山脚下赵家的女儿,名叫青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鲜活,带着山野间未经雕琢的明媚。她手里提着的,正是李婆婆平日用的那个食盒。
净源的脚步顿住了。李婆婆从未让旁人代送过午斋。
青娘几步跑到庵门前,脸颊因疾走而泛着红晕,胸脯微微起伏。她看到净源,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羞涩,大大方方地喊道:“净源师父!”
净源合十还礼:“女施主。”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婆婆今早从山上回去,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有点发热,躺在家里歇息呢。”青娘语速很快,像山涧的溪流,“她放心不下师父的午斋,特意叮嘱我娘做好了,让我给送来。”
李婆婆病了?净源的心绪似乎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是因为清晨那趟山路吗?因为那片泥痕?
“婆婆…可还安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愣。二十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供养者的状况。
“郎中看过了,说是染了风寒,吃几剂药,发发汗就好。”青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食盒递过来,“师父,您的斋饭。”
净源接过食盒。指尖与青娘的手指有瞬间的触碰。少女的指尖温热,甚至有些烫人,与他常年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那触感如此鲜明,让他几乎想立刻缩回手。
青娘却似乎毫无所觉,她好奇地踮起脚尖,向庵内张望了一眼,惊叹道:“这就是师父清修的地方啊,真干净!”她的目光落在佛前的青灯上,又落在净源纤尘不染的僧袍上,眼神里充满了未经世事的向往。
净源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多谢女施主奔波。”他再次合十,是送客的意思。
青娘却似乎没看懂,反而向前凑近了一步,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汗味混合着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师父,您一个人在这山里,一住就是二十年,不会闷吗?不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如此稚拙,如此红尘,让净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闷?害怕?这些情绪,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诵经声中被磨蚀殆尽了。他修的,不正是远离怖畏、究竟涅槃吗?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青娘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有些讪讪,终于后退了一步。“那…师父您用斋吧,我回去照顾婆婆了。”她转身,像来时一样,蹦蹦跳跳地下了山,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绿树丛中。
庵前恢复了寂静。
净源提着食盒,却久久没有转身进屋。他站在那里,阳光的斑点在他僧袍上移动。
青娘带来的,不止是午斋。她还带来了一股生气,一股他隔绝了二十年的、鲜活而躁动的生命气息。那气息,与他庵中死寂般的宁静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她带来了李婆婆生病的消息。
他应该去看看。一个念头浮现。作为受供养者,于情于理,都应前去探视,哪怕只是念一段经,祈个福。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修行人,外缘应愈简愈好。探病问疾,亦是攀缘,易生挂碍。婆婆自有家人照顾,他去,又能做什么?徒增扰攘。
心井,被投下了几颗石子。波澜虽微,却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回归最初的绝对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今日的饭菜,还会有什么不同的“重量”吗?
他不知道。
第四章:婆婆之试
夜色,再次如浓墨般笼罩了枯木庵。
净源坐在佛前,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立刻进入禅定。白日里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青娘鲜活的身影、李婆婆卧病的消息,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山探望。他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既已知道病情无碍,便不必再去徒增牵挂。修行是大事,不应为俗情所扰。他将这份微妙的愧疚感,也一并归入了需要被“空”掉的尘劳。
然而,理智的论断,并不能完全扑灭情感的余烬。
就在这时,庵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步履轻缓,带着几分迟疑,是李婆婆。
净源有些诧异。她病体未愈,为何深夜前来?
他起身,打开庵门。月光下,李婆婆的脸色比清晨时更显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决绝。她手里没有提食盒,只是空着手,站在清冷的月光里。
“婆婆?”净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未察觉的询问。
李婆婆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她身后,那个穿着水红色衣衫的身影——青娘,再次走了出来。
此刻的青娘,与白日里判若两人。她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绯红,不敢抬头看净源。她身上似乎还特意梳洗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师父,”李婆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身供养您二十年,别无所求,只想看看您的修为,到了何种地步。”
净源心中微微一沉,隐约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氛。
李婆婆看向青娘,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青娘,去,照我之前吩咐的做。”
青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慌和羞怯,她看看李婆婆,又看看净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去。”李婆婆只重复了一个字,目光如古井。
青娘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地向前几步,在净源完全未能反应过来之际,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温软、带着少女体温和剧烈心跳的躯体,猛地撞入净源的怀中。那股皂角的清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体息,如同一个无形的浪头,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青娘身体的颤抖,和她埋在他胸前那滚烫的脸颊。
一瞬间,净源的头脑一片空白。
二十年的禅定,二十年的心如止水,在这突如其来的、活色生香的冲击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四肢冰凉。捻惯了佛珠的手指,此刻空空地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一切外境,皆是魔考!”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尖啸。
他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将那温软的触感、那诱人的香气、那慌乱的心跳,统统隔绝在外。他观想自身如寒潭,如枯木,如寂灭的灰烬。他将所有的感官向内收缩,紧紧锁住那颗几乎要脱缰的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劫。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声音,那声音干涩、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从极北的冰原上吹来的风:
“心如枯木。”
四个字,如同四块冰冷的石头,掷地有声。
青娘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比的羞惭和惊恐,她看了李婆婆一眼,转身掩面,飞快地逃入了夜色之中。
净源依旧站在原地,双目紧闭,身体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只有他自己知道,僧袍之下,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如同擂鼓。他胜了,他通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堪称凶险的考验。他守住了他的“不动心”。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李婆婆。
月光下,李婆婆的表情,是他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那不是欣慰,不是赞赏,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般的幻灭。她的眼神,从最初的些许期待,到惊愕,再到一种深可见骨的悲凉和…自嘲。
她看着净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她供养了二十年,寄托了某种难以言喻期望的,原来就是这样一具…枯木。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
然后,她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走下了山。她的背影在凄清的月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苍老。
净源独自立在庵门口,夜风吹拂着他冰冷的僧袍。怀中那短暂的、属于少女的温热早已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心如枯木。”
他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
可为何,在这“胜利”的时刻,他感受不到丝毫的法喜,反而有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失落,如同这无边的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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