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三兄弟
作者 周纲
(朱海燕导读:周纲是铁道兵第一代重量级作家,他写诗、写报告文学,也写电影剧本,其作品吸引和征服了众多读者。他的《苗家三兄弟》这篇报告文学,1964年发表后,在军内外引起强烈反响。今日读来,仍给我们很多启示。
启示之一:它是一幅当时部队与社会的真实写生图。作品的真实性,决定了作品震幅的强弱、格局的大小,也决定了作品的宽度、厚度与高度。虽然有些段落,与现在人们的认知有差异,但在当时那个时空的维度中,它就是“那样”,只有在作品中兑现了“那样”,它才是那个时代的作品。
启示之二:周纲心中装的是兵,只有心里装着兵的人,才能真正写出兵的样子,写出兵的感情,才能把文字灌进兵的血脉之中。兵的一切,触动了他生命的情感,苗家三兄弟入伍前的人事,入伍后的情境,三兄弟同时探亲的经历,一切是那么真真切切,没有隐,没有讳,平实地记录,真实地再现,虔诚地抒写,将生活活灵活现的和盘托出。铁道兵提出的“三荣思想”,在这篇报告文学中,让人们真实地感受到不是空中楼阁。给铁道兵荣誉感的,社会的共识更应重于自己的呐喊;人民的给予更应重于自己的初心。周纲此文,向那个时代作了最好的诠释,
启示之三:在苗族特点上做文章。尤其最后三兄弟探亲,作家将苗家风物风情描写得淋漓酣畅,令人拍手叫绝。如果心中没有经典意识,没有对创造经典的自觉追求,这一笔很可能被省略和淡化。有了这一笔,作品的独特性拔地而起,直指艺术高处。
启示之四:是作品的语言,清新流畅,有明清小说的韵味,流露出周纲深厚的文学功力。
稍有遗憾的是,作者没有披露苗家三兄弟入伍在铁道兵那支部队。既然他们去了小兴安岭,那么他们是三师、六师,还是九师。他们的故乡在贵州省的重安江镇,经查,此镇在贵州的凯里市。1959年入伍的苗家三兄弟,都是近90岁的人了,你们现在可好?铁道兵们想念你们……)
一
正是黄昏时分。初春的太阳,下山甚早,但只见,丛林上归鸦阵阵,山野间,薄雾蒙蒙。通往重安江镇的大路上,走来三个青年。身着一色的蓝布对襟小夹袄,脚穿一样的麻耳子草鞋,小青年可爱好打扮,半新的斜纹布解放帽,代替了青年包头。此三位,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苗家三兄弟。
从相貌上,难分出他们的大小。都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结结实实的中流个,又都长着一张十分俊秀的脸盘。不同的,是那三双熠熠发光的眼睛。一个老实,一个机警,一个活泼。再就是老三那双手,比两位哥哥少许多茧巴……
老大吴征美,是个不多说话的人。扁扁的嘴唇,好似用糯米浆糊粘着,轻易不吐出话来,更多的感情,贮存在胸中。只是偶尔之间,才见他嘴角上闪过一丝微笑,仿佛是心中欢乐装不下了,从嘴边漫了出来。
老三吴光明。不!他原来叫吴征莲,对!莲花的莲。妈妈最娇他。平日赶场回来,买的粑粑总要多分给他一个。常言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在老人眼里,他正是爱在心上的一朵花哩!何况模样,长得比哥哥姐姐都俊,这名字,可算得是称心如意。谁知到了学校,同学们都笑他:哎唷!男娃子家取个女同学的名字,羞死人罗!他生气了,下决定把名字改过。他想:算我运气最好,生下来没几年就解放了,背着书包进了学堂。如今这苗家山寨,真是山青水秀,春光明媚,好景无限。好!就改吴光明吧!当然,二老爹娘没有不同意的,就凭这光明二字,改得何等聪明,对他更是百般宠爱了。
老二吴征贵,却又不同。他为人精细,办事机警。做活路,虽不如老大在行;论学问,也不及老三高深。可是天生一副好口才。大小事情,能让他说得头头是道;家中诸事,他能够出谋献策,也颇得二老喜欢。
且说此刻,三兄弟一路行来,说也奇怪,平日里,大家话多语多,今日却闷声不响。你道为何?原来各有各的心事。这吴家兄妹共是九人,三位姐姐,都已出嫁;大哥吴征元,不幸于解放前惨死;二哥吴征华,在家务农,自从娶下嫂嫂,便分家独过;三哥吴征学,复员回乡不久,正在地方工作。所以二老膝下,只有他们兄弟三人为伴。(按排行他们是老四、老五、老六,为了叫起来方便,大家都将吴征美叫做老大,把吴征贵叫做老二,吴光明叫做老三。)如今三兄弟不约而同,报名参军,都获得批准,心中自然高兴,但是,一想到事前未同父母商量,万一爹妈不答应,留下一个两个,岂不是空喜一场,一路之上,各人心里暗自盘算,便无平日那些许多打趣逗闹的话儿了。
一路无话,转眼到了家门。
果然,母亲听得三兄弟都要走,眼里的泪水,恰似那断线的珍珠,扑籁籁掉个不住。老人家一家理着头上的青纱,一手扶着门框,霎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吴征美上前一步:“妈,莫难过嘛,叫他们两个留下就是了。”吴征贵一听,唷,你说得才乖哩!上得前去,话未出口,先带三分笑容,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妈,然后说道:“妈,我知道你老人家疼我们,是哩。光荣参军,你老人家从心里就高兴,就是舍不得我们都走,嫌家里没个伴,是哩。这个好办嘛。光明年纪小,又乖又听话,留在身边该要得?四哥(吴征美)会做活路,留下也在理。我嘛,不大不小,中中间间,参军该合适?”
一席话好甜!说得老人家心都酥了,笑微微不住点头。只把个吴征美急得舌头在嘴里打转,但恨自己嘴笨,半天找不出词来。吴光明更急得差点没哭,也不管青红皂白。推开两位哥哥,扑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撒起娇来:“妈,我要去!我就是要去嘛……”他虽然不讲什么理由,可心里明白,平日,妈对他百依百顺,只要多撒赖一阵,妈的心自然就会软的。
正在相持不下,父亲荷锄归来,问明了情由,老人家咬着叶子烟杆,沉吟半晌,慢慢说道:“要得!都去。年轻人志在四方,要想有出息,硬是要在解放军里锻炼锻炼。好,你们各自去吧!”三兄弟听得父亲应允,欢天喜地。母亲一见父亲点头,腿却软了,坐在门坎上,长叹一声;“哎,三年,够我想啊,到时候了,你们各自给我回来……”
当夜,全家人一番忙碌,自是不必细说。吴征美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便听得门外的公鸡,啼叫起来。连忙披衣下床,推门一望,只见明月当空,一片清辉。吴征美弯下身来,拍着鸡笼,说道:“吔!我说我心慌哩,你比我还心慌。半夜三更,你叫啥子嘛!”此时正是二月天气,贵州山区,入夜春寒逼人。吴征美打了一个寒噤,缩进门去,眼巴巴等到天明……
二
1959年3月,三兄弟到了铁道兵部队。
一张嘴难说两件事。且说吴征美,入伍不久,甚得同志们好评。生活再苦,他烧两只辣椒蘸点盐巴就能下饭;施工再累,他不声不响地钻进隧道,就休想见他直起腰来。班长说:你跟我来!他抬腿就走;副班长说:下午歇班,你休息!他规规矩矩坐着,一声不吭;同志们说:打球去!他把头一点,衣服一扒就上场。赢了他不笑,输了他不急。难怪连长常说:“这样的兵不用多,给我一个排,指哪打哪,保证完成一个连的任务!”
可是吴征美刚来时,二班的小伙子,却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见班长领来吴征美,貌不惊人,背后乱嘀咕:“瘦精精的,扛不扛得动风枪啊?”班长眼睛一瞪,小伙子们怕挨克,嘴皮上才站了岗。
吴征美上得工地,一双眼睛,哪还够使唤!这一边,发电机比打雷还响;那一边,压风机震得地皮打颤。抬头看:彩旗飘飘,标语林立;低头瞧:人来车往,穿梭如织。真叫人眼花缭乱。再看那一个个风枪手,头戴藤盔,脚蹬长靴,昂首阔步,神气得很!吴征美心想:“吔!当铁道兵硬是要得!”眼望隧道口:这么高的大山,要戳个洞洞过火车,除非是有天王菩萨的赶山鞭哩!正看得出神,班长走来,把他肩膀一拍:“走,我带你进去看看!”
走进隧道,吴征美的眼睛,看上不看下:那七棱八尖的石头,该不会掉下来吧!脚底下磕磕绊绊,走几步就撞班长一下。班长乐了:“别看上头,掉不下来。”“哎哎!”吴征美应着,眼皮还是往上翻。刚走了一半,放炮了!吴征美撒腿就跑,班长快赶没撵上,炮放完了,他才喘过气来。
排完烟,班长又领他进去,快走近导坑,又听得突突连声怪响,吴征美一听不妙,正待转身,班长这次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揪住!吴征美指着烟雾腾腾的导坑:“炮!炮还在响……”
班长忍住笑,放开嗓门,对着他的耳朵,说道:“不是炮响,是风枪,就是老百姓说的开山机!”吴征美定睛一看:可不!影影绰绰好些人,端着根丈把长的铁杆子,正对着石头戳!一团团石粉,喷云吐雾一般,从那铁杆子尽头射了出来。吴征美看得呆了:吔!老同志好大的力气,拿根铁杆杆,就能把石头戳个眼眼……
从此,吴征美跟着班长,学习打风枪。
有道是:万事起头难。丢下放牛鞭子,放下挖地的锄头,端起风枪,当一名祖国铁路建设的突击手,谈何容易!开头几天,吴征美的日子过的艰难。风枪一开,抖得他头昏眼花,石粉一喷,闷得他大气难喘。在家种地,擦两把汗水,唱几句山歌,一天就过去了。现在才干几个钟头,身子好像抖酥了,骨架子好像抖散了,浑身上下,酸不溜溜。下工回来,吴征美往床上一躺,望着房梁,心里捉摸:难怪老百姓都称赞铁道兵,这份光荣,不好挣哩!
连长走进来:“小吴,累不累?”
怎么回答?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
老同志们过来:“躺倒干啥子?打篮球去!”
打篮球?说得轻巧,吃根灯草,动还不想动呢!
还是班长会体贴新兵,笑眯眯那么亲热:“身上有点痛吧!不要紧,过几天就好了。”说了不算,班长还把洗脚水端到跟前,说着就要动手给他洗脚。吔!这可使不得!吴征美一下弹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不想动。洗完脚,坐在床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寻思起来:老同志们是铁打的?看玩得多欢!都是一样的战士,都是风枪手。别人干得,我为什么干不得?同志们过去是受苦出身,我也不是少爷!我9岁就当了长工……
是啊!9岁。吴征美才是多大的孩子?那时节,苦难的苗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真是:柴禾当棉袄,蕨根当粮食,松胶当灯照,赤脚当鞋跑。小小的吴征美,是黄莲水泡大的唷!
是镇上一个逢集的日子。大清早,母亲就替他梳洗收拾,虽然是破衣烂袄,倒也穿戴得比往日整齐。吴征美以为妈要带他去赶场,心里好安逸,哼哼呀呀,唱起歌来。一看母亲的脸色,好像阴惨惨的黄梅天,一阵风就能把眼里的泪水吹下来。他想问,又不敢。莫奈何,牵着母亲的手,一步步挨到镇上。母亲把他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喉咙哽住了,半天才说了一声:“乖,你要听话啊!……”话没有说完,就背过身去。他看不见母亲的脸,看不见母亲红湿湿的眼睛,冷清清的晨风里,只见母亲的身子在颤,肩膀在抖。他想扑过去,抱住妈的腿:“妈,我不去!”可是妈狠着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砍柴、放牛、打猪草……就是吴征美童年的功课。幼小的心灵,深深打上了孤苦的烙印。天色晚了,听见邻家的孩子,应和着母亲的呼唤,唱着山歌归去。只有他,还独自儿留在山上,痴痴地望着村里的炊烟,好像那炊烟下,小路边,妈妈还等待着他……但是,哪里有亲昵的呼声传来?何处有母亲的臂影召唤?陪伴他的,只有牛群、镰刀、青草……他心中的孤苦,向谁倾吐?他日夜的思念,向谁诉说?他只能把这一切,埋在心底,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来,抬起那沾满草屑的小手,擦着无声无息的眼泪……
最苦,苦不过旧社会离娘的孤儿!
吴征美翻过身来,把头埋在被子里,喘着一阵阵粗气。突然间温暖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前额。他抓住这只手,偏过头来,啊,指导员。他连忙坐起,望着指导员亲切的笑容,恨不得把汹涌在心中的话,像黄果树的瀑布一样,尽情倾泻。可是吴征美心里,此刻好像横着一道闸,挡住了冲撞的浪涛。指导员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吴征美望着指导员,一刹那,母亲的面影,竟同指导员的笑容重叠起来。待到指导员给他端过一碗水来,吴征美才从幻觉中苏醒。他慌忙去接,却将开水洒了指导员一身。哎,吴征美,干吗这样紧张呢!真是……他捧着开水,喝了两口,这开水,恰似一股暖流,一下涌到心上。
三
再说老三吴光明,同吴征美分在一个连里,当材料员,不久,又代理文教。
这一天,干部们都上工去了,他留下来守电话。闲下无事,又翻开初中代数,用心演算起来。不一阵,忽然听得球场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探首一看,惊得呆了,就是他哥哥吴征美,一个人抢个皮球,使劲拍打。吴光明觉得奇怪,便问道:“哥,下了夜班,怎么不睡呵?”
“哎,我没得瞌睡。”
“闭起眼睛躺一下也好嘛!”
“吔!哪里有拍皮球好耍!”
听得哥哥这番言语,吴光明心中好生不解。哥哥怎的突然变了?记得在家时,星期六下午没有课,约哥哥去打篮球,哥哥把篮球抱在怀里,左看右看,不知道这一拍就蹦得挺高的皮球,究竟有什么乐趣。把球一扬,脑袋摇得像货郎鼓:“有力气我想留着做活路哩,没得事情拍这个!”
吴征美果实是有些变了。大概是他从前受苦太多的缘故,现在,他觉得一天到晚都快活。特别是习惯了隧道劳动之后,下了班,换洗干净,他便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耍去了。他这里走走,那里游游,不是到木工棚去舞弄一阵斧头刨子;便到铁匠炉去拉几下风箱,恨不得自己也卷起袖子,较量他几下;
要不,便到机械站去,摸摸机器的铁壳壳。这一切,他都觉得有趣得很。如果碰上假日,他玩得更欢了。约上几个相好的苗族战士,吆吆喝喝,到山上唱歌去了。怪!有歌不在家里唱,偏到山上去,唱给谁听嘛?唱的是什么:山上的竹子节节高,砍根竹子做洞箫,我吹一个东方红,你吹一个赶马调……唱起来就没个完。部队集合了,半天找不到他,你说急不急人!
记得有一次,大家已经吃过饭了,他才回来。饭,班长给他留着,洗脸水,班长给他烧着。大家都瞪着眼瞅他,班长却笑微微坐在门前,正给他擦风枪……哎呀,班长,你骂我一顿好不好?这比挨打都难受!
现在,吴征美又爱上了篮球。他觉得把偌大一个皮球,随手就丢进那铁圈圈里,真是了得!更别说十来个人一同来抢了。他想不通,大白天,为什么硬要蒙着脑壳睡觉呢?再说,自己身上的力气多得很,拍两下皮球,咋个用得完哩!
俗话说:做者无心,看着有意。这一切,班长,排长,党小组,指导员,自然都看在眼里。解放后的春光,照化了他心中的寒冰,连队的生活,唤醒了他青春的活力。吴征美变得活泼了,同志们都十分为他高兴。但是,大家又替他着急。这样一个招喜欢的战士,早一些提高了阶级觉悟,成为一个共产党员,自觉的革命战土,该有多好!尤其是班长,恨不得一夜之间,就叫吴征美冒尖拔节!有一次,班长找他个别谈话,班长说:“吴征美,汇报一下你最近的思想吧?”吴征美一听,乐了:班长真有意思,思想还兴汇报?差点没笑出声来。班长也不急,慢慢给他解释。吴征美边听边想:我上星期存在的那个缺点,我不说班长也晓得;我前几天有过的那个思想,我自已都没有把它捉住,我咋个讲得出来?要谈现在?现在我心里快活得很,好像还没得啥子“思想”。班长见他一言不发,忙又说道:“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有个思想,比方说,你现在——”
“我高兴!”
吴征美没头没脑的一句“我高兴”,倒把班长怔住了。可不,他心里就是高兴。班长说希望他努力进步,提高觉悟,争取入党,他怎么不高兴?不但高兴,而且高兴得说不出来,心还扑嗵扑嗵乱跳。班长又说:“那你谈谈对党的认识吧!”
“好!”
“你谈吧!”
“硬是好!”
“你怎么不说呢?”
怎么?我声音小,班长没听见?又使足了劲,说了一个:“好!”
班长这才明白,原来这一个字,就是此刻吴征美的认识。我的天!班长再能干,怎能仅从这一个字里,发现其中包含的全部思想感情呢!除了吴征美自己,谁又能一下称出它巨大的分量呢!
班长只好点点头,细细去体会这一个字的容量。他知道,像吴征美这样的战士,他的认识,不仅是他的语言,更多的是他的行动;他的认识,不是成套的理论,更多的是劳动和斗争。班长又不是不知道,吴征美现在还是个文盲。
可是,却有一个人,比班长更急!
四
此人就是老二吴征贵。
吴征贵参军以来,进步很快,1960年6月入了团,1961年1月入党。不但自己上进心切,更十分关注哥哥和弟弟。他摸得透哥哥的脾性,人很老实,就是不大爱想事。见吴征美一天到晚,东游西逛,耍得挺欢,好像不甚关心自己的进步。怎不叫吴征贵暗暗为哥哥着急呢!
正巧,这一天晚上看电影,三兄弟又聚在一处。吴征贵心里藏了一肚子话,想对哥哥说,一时又不便启齿,只是悄悄察看吴征美的神色。他知道,哥哥嘴紧,三锄两锄,刨不出话来。见吴征美出神地望着村里飘动的炊烟,便故意拿话逗他:
“哥!想家啦?”
“吔!出门才几天,想做哪样?”
“你想啥?”
“啥都不想。”吴征美答道,“妈说过:出门在外,不要胡思乱想,听上级的话,老老实做活路就是了。”
吴征贵一听,正中话题。心中暗道:你不想?我今天定要逼你想一想。便将身子往前挪了挪,笑嘻嘻说道:“光老老实实做活路就行啦?在家也是做活路,当兵也是做活路,你说,一样不一样呢?如今是革命战士了,不管干什么,都该想到,这是革命哩!心里头,不想远一点?”
几句话,把吴征美问得答不上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又说不出。扭着身子,狠狠地用脚蹭着地上的砂士,低着头,使劲地揪手上的茧皮……
吴征贵接着说道:“哥,你想想,在部队怎么能同在家里一样呢?在家里放牛,做活路,可以这山转转,那山游游。部队是个集体,怎能那么随便。再说光做活路不学习……”
吴征美的脸皮薄,那一双蹭着砂土的脚,好不自在;手上的茧皮,怎地长的这般死硬,半天也揪不下来?哎!班长批评我,还客客气气的,弟弟批评哥哥,咋个直通通就来?虽然句句在理,可是少有点那样……嗐!还偏偏当着老三。他拿眼看着吴征贵,好像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常言道;响鼓不用重捶,话到嘴边,你也该留两句嘛……
吴征贵头一偏,装做没看见。趁这个空当,嘿嘿!老三吴光明也插上嘴来。你瞧,他还站得挺远,声音还挺大。你小声点不行?是怕别人听不见?扯开嗓门,跟教歌一样:“五哥说得对。你嘛,平时学习太差啦。过去在家咧,打篮球请都请不动的。现在嘛,有空就抱着皮球乱拍,喊都喊不住。一寸光阴一寸金,年轻人,青春是最宝贵的。”你听听,他还有新名词呢!哪个不晓得你读过初中嘛!
吴光明话音刚落,吴征贵又接了过去,这句更加尖锐。其实,哥哥的忸怩神态,他早就看在眼里。可是,为了帮助哥哥进步,他想了许多晚上,难得今天一五一十,说个透彻。吴征美听着,暗暗吃惊:我同老三在四连,他在六连,我的事情,老三都不大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莫非他天天在背后盯着我?吴征美哪里知道,为帮助他,好心的弟弟,曾经和四连的指导员,谈过多少次啊!
吴征美像跳在油锅里,心里头毛焦火辣。若不是天色将晚,看不甚清,粗脖子红险站着,那才难看呢。兄弟们以往相见,纵然也说上几句,不过是蜻蜓点水,荡起点微波;今天,两个弟弟却像拣了一块大石,向他投将过来,溅起了丈把高的水花子。参军才多久,吴征贵是在飞?这些只有指导员才能说透的道理,听他说的,跟唱山歌那般顺溜。想当初,1955年我入团的时候,吴征贵还拿袖子揩鼻涕呢!弟弟进步快,当哥哥的做梦都笑醒了。不过,哥哥总是哥哥嘛,多少应该……吴征美看了老三一眼,正巧碰着吴光明射来的一道眼光。那眼光,平日看来,活泼可爱,今朝瞧着,厉害得很,好像说:“哥,小心我也撵过你!”
吴征美抬起衣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一阵晚风吹来,凉悠悠的。山区的夏夜,天气并不热,可这头上的汗水,刚刚擦去,偏又无端冒了出来。
五
吴征美站在喇叭底下,听得入迷。喇叭里,正在播送表扬老二吴征贵的稿件。吴征美像吃了一块冰糖,心里甜滋滋的。见老三吴光明哼着歌,笑嘻嘻向他走来,正想迎上前去,摆谈几句,脚跟未动,心里犯愁:不说还好,说起来哥哥又落在弟弟后头,也不怕弟弟笑话?转身便朝宿舍走去。
吴征美回到宿舍,两腿一盘,坐在床上,看周围的同志,有的在学习,有的在写信,有的在穿针引线,专心缝补……我做什么呢?扫地?地上干干净净的;收拾工具?工具早收拾好了;出公差?现在又没有什么公差好出啊!万般无奈,还像许多新战士那样,没事就折腾自己的包袱。吴征美弯过身来,正待掀开被子,额头一拍,顿然想起一桩大事。
只见他轻手轻脚,从挎包里取出一套文房四宝:一管毛笔,一碇“松兹矦”,一叠水纸,一个当砚台用的瓦碟儿。吴征美把床单掀开,把纸铺好,磨了半盘墨。又学过去镇上算命先生那样,用牙齿和舌尖儿把笔咬开,又在手心里画了两个圈儿。(干吗非得如此,他也不十分了然。)只见他郑重其事地调了一笔饱墨,可是,那笔半天落不到纸上。写什么呢?就连吴征美这三个字,虽然已经跟了他20余年,他也弄不清那横一笔,竖一道,是怎么架起来的。是啊,旧社会只有他受苦的义务,哪有他学文化的权利?解放后,为了让两个弟弟念书,他和父亲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有多少夜晚,他和父亲在院坝里刨着油柴(北方叫松明子),准备明朝到集上去卖。吴光明在屋子里,用一只破瓦盆,架起几支油柴当灯,咿咿呀呀,念起书来,那朗朗的读书声,胜过那节日的芦笙,月下的长歌,多么诱人!当弟弟念到:“毛主席,爱人民,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他再也忍不住了,丢下手中的活路,跑了过去,站在弟弟的身后,望着毛主席的像,看呀,看呀……父亲站在门外,也不叫他。老人家心里,苦辣酸甜,万般滋味都有,可眼下,一时只能先顾小的。哎!孩子痴心,想看,就让他多看一会儿吧……
如今,吴征美提起笔来,重有千斤!跟前有书,身旁有报,可那上面黑糊糊一片,谁知他们叫张三,还是叫李四呢?吴征美这一边愁眉不展,班长那一边笑逐颜开,嘴一努,学习小组长轻轻走了过来:吴征美,我给你写一张字格好不好?”
“要得!”
“写什么?你说我写。”
“写……”吴征美的心里,恨不得能把想认的字都写下来。可这张一尺见方的纸,又如何容纳得下?半天,迸出一句话来:“写……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解放军万岁……”
“好。写一个万岁呢?还是都写?”
“三个万岁都写。请你再写个吴征美,这三个字,小小的,写在下头……”
吴征美蒙上字格,擦干手心的汗水,重新提起笔来。笔啊,你可千万别抖,吴征美要写他十几年来心上的几颗字哩!手啊,你可别颤,吴征美要倾泻他胸中十几年的感情哩!你瞧这一笔下去,虽然歪歪扭扭,可你知道,这是一只拿过镰刀的手,握过放牛鞭子的手呀!这手上,有被旧世界刺伤的血痕,有新社会辛勤劳动的厚茧,有盖过揽工卖身文契的墨迹,有抚摩过翻身大地的泥土,还有建设祖国的汗渍……难道你没有看出,这一笔蕴蓄的力量么!
吴征美写着,写着,他眼前不是一笔一画的字迹,而是一个比高山更雄伟,比日月更光明,比大海更深广,比母亲更慈祥的一个伟大的形象!他看见,毛主席正向他微笑,正对他点头,他两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落在纸上。那第一篇字,更叫墨迹拌着眼泪,模糊了……
字页,一張张翻过去……
在小小的工具棚里,在山坡的树荫下,在繁星闪烁的夜晚,吴征美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能平静的时刻。从前,他只知道受苦,不知道为什么受苦;他只知道,出门在外,千万别说自己是苗家,说是苗家,要挨揍,别人要骂“臭苗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受百般凌辱;他只知道共产觉来了穷人翻了身,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有了共产党,穷人才能翻身;他只知道新社会好,不知道还有比今天更好的前景,不知道还有大半个世界的兄弟姊妹,在苦难中战斗和挣扎,渴望解放……他翻着前些时候指导员拿来的那本小书,哎,这书上的字,原来并不难认呢!那上面,好像写着他的历史,印着他走过的道路,画着他向往的未来……嘿!眼前的世界,宽得很哩!
不知不觉,一股新鲜的血液,在身上奔腾起来。吴征美觉得,走着路,脚底下像有弹簧,时时要把他弹起来;唱起歌,喉咙里像装了一管玉屏箫,实在是好听。下导坑,他觉得干得不过瘾,只有那艰苦的上导坑,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站着不能打风枪,他就跪着,趴着,用整个胸膛,贴着岩石。只觉得风门一开,不是风枪,而是他的心脏,震动得铁一般的岩层,欢快地颤抖起来!眼前那团团石粉,怎地变作了天安门前射出的礼花。烟囱里冒出的云团,火车喷出的白气;这手里的风枪,如何又这等轻巧?轻得宛如一支笔,由着他任意挥洒,精心描画!那撼山震谷的炮声,竟似他的拳头,重重落在鼓上,唤来一声声汽笛,仿佛高山大河都在呼喊:铁道兵战士呀,前进!
六
吴征美,成了一个出色的风枪手。
党的号召,恰似漫天东风,鼓满了战士心帆。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改变祖国一穷二白的面貌,铁道兵战士,恨不得使出浑身的干劲。可就在这时,隧道进口,发生了瓦斯爆炸,隧道出口,钻进数百米时,也发现了厚厚的煤层,隧道施工,变得危险了,一次微小的疏忽,便有可能造成一场灾难!
吴征美,担任了义务安全员。
同志们为了抢时间,赶任务,洞子里烟未排完,不顾危险,就想冲进去。可是,偏偏碰着吴征美,站在洞口,像一员守关的大将。有他在,你休想进得去!有人心眼多,想便个花招钻进去,一把让他揪住,拽了出来。嗐!来武的,他力气大,你拖不过他;来文的,任你说破嘴皮,他纹丝不动。用激将法,刺他两句,可他笑眯眯的,态度挺好!你能生气?是嘛,大家干劲冲天,吴征美高兴得很哩!可是洞子里烟未排尽,战况不清,一旦出了问题,你负责?
在深深的隧道里,吴征美端着风枪,钻着厚厚的煤层,心里憋了好大一股劲!大山里,藏着多少宝贝啊!可是,贫穷和落后,就像这一座座大山,几千年来,压在祖国的肩上。今天,要揪掉它呀!吴征美打开风枪,心里的千言万语,都想借风枪倾吐出去。仿佛这人世间,只身这开山劈路的风枪,才懂得铁道兵战士殷切的心愿;只有这震天撼地的风枪声,才能表达铁道兵战士火热的语言!可是,在这紧张的劳动里,吴征美还得时时小心,洞察秋毫,捕捉那不易被发现的危险信号。放炮了,他总是最后一个出来;炮响过了,他总是第一个抢先进去,日复一日。就这样,掘进的高产记录,仍像影子一样,伴随着他。但是,终因过度劳累,吴征美病倒了。
排长下了一道命令,不许他上工。可是吴征美脑袋一歪,瞅着排长直笑,真没见过,害了病还乐。谁知第一排炮刚放完,他又站在洞门口,两手一拦,挡住大家,转过身,自己抢先进去了。吴征美呀,你担心同志们进去出危险,难道同志们就不担心你有个三长两短么?常言道:阶级兄弟心连心,平日里,你拦大家,情有可原,今天你是病号呀!大伙追了进去,将他拖了出来,按在床上,同志们的心,这才舒坦了一些。
今天的成绩,分外突出。吃饭的时候,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地谈论,忽听谁喊了一声:“吴征美!”同志们掉头一看,只见一个风枪手,从洞口歪歪斜斜地走来,可不,就是吴征美啊!他什么时候又偷偷上工了呢!同志们端着碗,围上前去,此刻,就是山珍海味,也难咽啊!可是吴征美的身子一挺,又笑了:“嗨!我又不是下饭菜,看着我就吃得饱呀?”这句话,你说是玩笑吧,听了之后,竟差点叫人掉下泪来……
三兄弟虽说分在两个连,但都在一个隧道口,消息灵通,形式上没下过挑战书,暗中却像在比赛。你进一尺,我跳一丈。吴征美受了表扬,吴征贵受了奖;等吴征美受了奖,吴征贵又立了功,吴征美好像跑百米,来了一个冲刺,跟着也立了功。他两人你追我赶不打紧,把个老三吴光明急得头上冒汗,心里发热,一天到晚,坐卧不安。三兄弟一同入伍,寄回家只有两张喜报。真是,这简直像小学考语文,唯独这道“填空”没答上。
吴光明见了二哥,吴征贵说:“人吃五谷杂粮长大,咋个没得病痛,没得缺点。在家里,妈把你宠惯了,惹你一下就哭,我们还冤枉挨些骂。现在是战士啦,牺牲都不怕,哪能重话都听不得。连首长轻轻说你几句嘛,是为你好,你就哭浠浠的样儿,那还要得!”
吴光明见了大哥,吴征美说:“你认字认得多,有学问,上级才叫你当文书。你要多读毛主席的书,不要光画洋码码(学代数)。你不像我。白天学几个字,晚上还要在肚皮上画。连部的事情忙完了,就到工地上来做活路。劳动改造人哩!现在,别看你晒得比在家黑,你摸摸,肉皮子还是嫩生生的……”
两位哥哥说得有理,吴光明一一点头称是。再加上连首长和同志们的处处关心,工作学习,一天更比一天好。大家都说:这三兄弟真叫人羡慕,你追我赶,争着要拔尖!
七
岁月如流。不觉过了三年。
想当初,参军时节,母亲有言在先,三年期满,你们各自回来。如今已是1962年,服役期满了,怎么办?
三兄弟开了一个小会,商议的结果是:如果上级叫走,就让大哥回去,其余两个请求超期留队。哥哥年长,一来该娶嫂嫂了,二来父亲去年下世了,回去也好照顾母亲。
苗家有个风俗,男子到了25
岁不成亲,姑娘们就嫌你老了。吴征美懂得弟弟们的一番好意,心里都另有主张:什么25不25的,一本旧黄历还能翻一辈子?在部队,我是喜鹊落在梅枝上,石头打我也不飞。到时候走不走,你们两人作不了主。我自己有嘴,还不会向上级请求!现在,你们两人一举手,我就算少数,争不过你们。
正在这时,祖国东南沿海,刮过一阵阴风,卷来一团乌云,踞守台湾的国民党军队妄想窜犯大陆。战士们怒不可遏,纷纷要求上前线!
两三个夜晚,吴征美辗转反侧。他愤然拿起笔来,写下“决心书”三颗大字。再也写不下去了。那字,变成解放前大哥血淋淋的面孔,变成大哥的声音:“好兄弟,替你屈死的哥哥报仇啊!”
1943年。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父亲刚刚被抓去给美国人修机场回来,回到家中,板凳没坐热,国民党又找上门来,要抓大哥当壮丁。大哥闻讯,提一把柴刀,窜出后门,上得后山,躲进了草丛。
保长搜不着大哥,文明棍把父亲一指:“跑!庙子倒了旗杆在,抓不住小的捉老的!”保丁一拥上前,捆起父亲就走……
柴门一响,大哥提刀进来,一步跪在母亲脚边。话未出口,泪如雨下:“妈,孩儿不孝,让爹娘受苦了。弟妹们都还年幼,妈,你老人家要千万保重啊!”说罢,大哥理了理破烂衣衫,向母亲磕了一个响头,转身出门,飞也似地去了……
大哥把父亲换了回来。
时过不久,噩耗传来。大哥被国民党兵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传话回来:叫吴家来人,把他们老大抬回去!
这是什么世界啊!人都快被打死了;还不许白天抬,只准晚上走!一家人含悲忍泪走去,一见大哥血肉模糊的身躯,母亲心如刀绞,痛昏过去。心中难过,哭还不准出声。夜黑风高,山路难行,还不许点灯照路。走到半路,大哥把手一摆,长叹一声,抓住父亲的手,叫道:“爹,我不行了。等弟弟们长大,叫他们别忘了哥哥的冤仇!”
母亲扑在大哥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抚着大哥的眼皮:“儿啊,你死得冤枉!你死了连眼睛都不肯闭上啊!”父亲站在旁边,把脚一跺:“他活着是一片漆黑,死了难道还不许他见点亮光!点起火把,抬回家去!”
火把点起,照着大哥的尸体,走向家门……
旧社会苦海无边。一支火把,照不透这沉沉黑夜,倒不如一把火,将这吃人的世界,烧它个一干二净!
血泪往事,历历在目。吴征美咬着嘴唇,脸色铁青,抓着吴光明的手,指着一张白纸:“你,把这一切,都往上写啊!”
吴光明的心,像被万把钢刀剜着!这个甜水喂大的人儿,一派春光,将他抚育。今日不听哥哥言讲,怎知家中往事。真是,写来字字都是血和泪,书来笔笔都是恨和仇!
恨不得将这颗颗大字,变作粒粒子弹,对准仇敌,立即射将出去!
三兄弟的决心书,送进了连部。
仇恨化作了无比的力量,愤怒化作了杀敌的怒火。战士啊,到前线去!
战斗的列车,驰向东南……
炮火连天响,战号频吹,胜利在召唤!在前线,三兄弟一齐名列光荣榜:三张红色喜报,飞越千山万岭,落在苗家山寨!正是:三朵红花,同放异彩,风吹不落,雨打不败!
八
谁不羡慕铁道兵!一把风镐在手,一支钢枪在肩,走南闯北,千里转战。苗家三兄弟,1962年,经受了前线斗争的考验,1963年,又迎接小兴安岭艰苦的初春,原始森林繁忙的夏季!才是晚秋时令,大森林便压上了几尺深的白雪。现在三兄弟早都成了共产党员,模范班的班长,连续三年的先进战士!真是可喜可贺!
突然一道命令,叫三兄弟同时休假探亲。1963年10下旬,三兄弟又一同踏上了故乡的土地。烟尘滚滚,喇叭声声,汽车载着建设边地的士兵,归来了。
吴征美坐在车上,心情分外激动。山未改,河未变,而今,人却是两样了。吴征美真想跳下车去,站在冬水田边,对着那一方方明镜,看看五年前的庄稼汉,今朝是个什么模样?
他回过头来,看看两个弟弟。吴光明的脸,正贴着车窗,饱览一路的山光水色;再看吴征贵,正低头翻阅《雷锋日记》。行!都快到家了,他还沉得住气哩!
吴征美落下车窗,南国的风,清新湿润,扑面吹来,窗外的景色,真是爽心悦目,好一派风致。一层层梯田,波光闪闪,铺上云端;一排排油桐树,在路边站立,坠着血红的果子,仿佛滴得下油来;遍山的茶子树,白花盛开,暗暗放着幽香;村前寨后,蓬蓬春竹,疏影乱摇,那弯弯的竹梢,俏似鱼钩,钩住了瓦房的飞檐。家乡胜景,直叫吴征美赞不绝口,一颗心,早就顺风飘进了家门……
按下三兄弟归家探母不提,再说这苗家聚居山区。虽然是高山重叠,气候倒也温暖,土地十分肥沃。每年秋天,过了农历9月9,粮食收进仓,翻耕了炕冬田,播下了小春作物,秧田里蓄满了冬水,千万担烤烟,香飘飘出了熏房,正当农闲时候,临到了一年一度的欢乐季节。
这时节,老人们张罗着儿女的亲事,小伙子唱着歌,姑娘伙嗑着葵花子,笑笑闹闹,成群结伴,出门“摆马郎”,真是山山岭岭,处处皆闻马郎歌。遇上九月盛会,更是热闹非凡。人们选定一片山坡,划作会场。那卖狗肉烧酒的,卖糯米糍粑的,卖丝线颜料的,卖芦笙洞箫的,七十二般行业,各选一块地盘,顺山一摆几里长,真是好一个热闹所在。会场上对山歌,跳芦笙,看斗牛赛马,算得是人潮海浪,于是,亲朋好友,便在会上备办了礼物,互相拜访,吃酒唱歌,欢庆丰收年,颂赞新生活……
正是这欢乐时节,通往重安江镇的大路上,走来一行人。为首一人,乃是本县杨县长,身后是公社党委书记潘新华,手提一刀肉,约莫四五斤;其后是区委书记王祖昌,斜挎一只竹篮,装了几封“茶食”,无非是些芝麻糖,核挑酥,江米条之类本地自制的糕点;再后,并排走着两个人,一是县武装部的吴政委,一位是文化馆的馆长王治平,挎了一架照相机,提了几斤粉条。这行人,一不省亲,二不访友,听说三兄弟自林海归来,大家便凑了份子,备办了各色礼物,一是来探望连续三年立功受奖的战士,二来拜会这位可敬的老妈妈。
老人家听说客人要来,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大清早,便打发吴光明,请回了三位早已出嫁的姐姐,又叫老二吴征贵,上山砍了几担柴。至于吴征美,办事应酬,他不是场面上的人物,便在家推了一天磨。可她老人家自己,今天不知怎么的了,平日把家事弄得井井有条,现在像突然乱了章法。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不知该做哪样才好!是啊!她吴家三代,何曾有过这般兴旺;她劳苦一生,何曾受过这等敬重;古往今来,何曾有过这样好的“官家”,待苗家胜过亲人;祖祖辈辈,她做梦也曾想到,奴隶的子孙,会有今朝这远大前程!老人家的心,就像一只小船儿,在幸福欢乐的大海里飘来荡去。一会儿,她在厨房站站;一会儿,她在院坝里停停;一会儿,又望着儿女们笑笑;一会儿,又背着人擦起眼泪来。还拿着把镰刀到山坡上挖起几株蕨根,嘴里喃喃念道:“砂糖吃多了,喝水都不甜,后人们可别不知好歹啊……”嗐!我说老人家呀,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你干吗又去挖它呢?去挖那块被人们忘却的记忆呢?你是不是要用这往日苗家的活命草,当作礼物,送给你远道归来的儿子呢!
客人们到齐了。
照完“全家福”,宾主入席。杨县长、王书记及众位宾客,将老人家请入上座。酒过三巡,只见老人家叫过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两个媳妇,双手捧过酒碗,高举过头,含泪说道:“这碗酒,我不敬天,不敬地,只敬恩人共产党!只敬救星毛主席!毛主席呀毛主席,你老人家远在北京,近在苗家的身旁。这碗酒,请你老人家干了吧!我知道,你老人家不嫌苗家的酒淡,苗家的心是热的;你老人家不嫌苗家的碗粗,苗家的心是细的;你老人家不嫌苗家的手脏,苗家的心是干净的。这酒,是苗家的心酿的呀!我虽然有三个会唱歌的女儿,可是,唱完普天下的歌,也唱不完你老人家心恩情啊……”
谁计算过,这顿饭吃了多少时辰!谁能写出,这顿饭有多片滋味!时而,高兴得叫人呛住喉咙,时而,泪水滴在碗里,叫人咽不下去。碗筷撤下去了,可那炽热的情绪,像那6月的山水,还在上涨!那一边,县长和区委书记,肩靠肩,和三位姐姐对起歌来。苗家的酒歌啊,最能倾诉人们的衷肠!这一边,兄弟们陪着老妈妈,围坐在火塘边。苗家的火塘哪,最能燃烧人们的理想!可是老妈妈的话却不多,只是默默地听儿子们谈论,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们,好像三天三夜也看不够。是哩!孩子再大,在母亲眼里总是孩子。你瞧吴光明,这孩子那对黑黝黝的眼睛,还是那么调皮,那模样,真比哥哥姐姐都俊哩!你看吴征贵,这孩子拿烟倒茶,招待客人,真是大大方方的,该有多懂事!你看吴征美,哎!这老实孩子,还是不声不响的。有那样高兴的事,你倒说呀!总是抿着嘴笑。这一笑,叫你能看透他的心,清很跟重安江的水一样。只是那对眼睛,亮晶晶的,闪着一道异彩,跟他往昔的记忆,不大相同。哎,今年都26了,那山坡上的“马郎歌”,他是没听见?瞧那自1
由自在的样儿,他急不急呢……
吴征美拨着火塘,偶抬头,见母亲正入神地瞧着他,又抿着嘴笑了笑。突然,冷丁丁冒出一句话来:“妈,这是不是说,三年期满,就要我们各自回来吗?过几天,我们又要回部队了,你该不得扯后腿?”
老人家一听,故意绷着脸,嗔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
吴征美说:“妈,说话算话哟!”
“不算话我把你们的鼻子穿起来?”
老人家一句玩笑,把大家逗乐了,她自己更笑得弯下腰来。伸出手,打了吴征美一巴掌。你当是真打么,俗话说得好,打是心疼骂是爱。老人家这是高兴哩!
吴征美折了几枝松枝,投进火塘,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门外,夜黑如漆,只有点点火星,在远处跳跃。一阵阵悠缓的酒歌,像一片微波,从四面荡了过来,又被姐姐们婉转的歌声,荡了回去。不知何时,天上悄悄下起雨来。吴征美伸出手去,只觉得手心渐渐有些潮湿,凉丝丝的……
今天晚上,小兴安岭又下雪了吧?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