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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潜流
自佛堂问心,明确前行方向后,沈云舒的心境反而沉静下来。那汹涌的波涛被压入心底,化作一股坚定而隐蔽的潜流,推动着他以全新的姿态应对周遭的一切。
他不再将破译册子视为唯一要务,而是将其融入日常,如同呼吸般自然。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位温文尔雅、潜心茶道的清韵东主,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洞察。他更加留意茶客们的闲谈,尤其是那些涉及官场动态、商界传闻的只言片语,并尝试与册子中破译出的信息相互印证。
那位落拓文士谢逸尘成了茶楼的常客,他似乎对沈云舒格外感兴趣,不仅品茶,更爱与沈云舒谈论古今,臧否人物,言语间常有机锋。沈云舒察觉到此人见识广博,消息灵通,且似乎对朝中某些弊端深恶痛绝,便也乐于与他交谈,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学习,偶尔能从其看似不经意的感慨中,捕捉到一丝与“鸩焰”或相关官员有关的蛛丝马迹。
对于茶楼本身的经营,沈云舒也做了更精细的规划。“五味姜”与“回味斋”的合作已步入正轨,带来了一笔稳定的收入。他鼓励苏文纨继续尝试制作其他易于保存、风味独特的酱菜或茶点,并开始有意识地将“清韵”的品牌与这些高品质的副产品绑定。他甚至开始留意金陵城中其他可能合作的商铺,思考着如何将“清韵”的影响力,通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渗透到更广泛的市井生活中,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人情与信息网络。
与此同时,他并未放松警惕。那夜的闯入者如同悬顶之剑,提醒他危险从未远离。他不动声色地加固了书房的隐蔽机关,并在院墙内外设置了一些更为精巧、不易察觉的示警装置。他教导墨竹一些简单的观察和传递暗号的方法,让这个忠仆在应对突发情况时,能多一分自保与应对的能力。
内心独白与深度心理刻画(沈云舒):
“我将自己想象成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方向与力量。与谢逸尘的交谈,如同在迷雾中捕捉风的方向;经营茶楼,拓展合作,则像是在水下悄然编织坚韧的水草,既为栖息,也为感知水流的变动。我知道,面对‘鸩焰’那样的庞然大物,正面的对抗无异于自杀。我必须像水一样,无孔不入,迂回渗透,积蓄势能。徐先生给了我《金石索隐录》,是给了我‘识’的武器,而如何‘用’,则需要我自己的智慧。这潜行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考验着我的耐心、我的定力、我的应变。‘回光’时刻照耀,让我既能投入其中,又能抽身其外,冷静观察局势的细微变化,调整自己的节奏。”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平稳流逝。清韵茶楼的生意因口碑和特色产品的带动,愈发兴隆,甚至吸引了一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沈云舒沉稳练达的待人接物,以及那几款独具风骨的茶品,为他赢得了一定的声誉,不再是单纯依附于“罪臣之后”这个标签上的同情。
然而,潜流之下,总有暗礁。
这一日,一位衣着华贵、气势凌人的年轻公子,在一群豪奴的簇拥下,闯入了清韵茶楼。他旁若无人地在大堂中央最好的位置坐下,用马鞭敲打着桌面,声音倨傲:“掌柜的呢?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给爷沏上来!听说你们这儿有什么‘暗香渡’?统统拿来!”
来者不善。墨竹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小心应对。沈云舒在柜台后看得分明,此人他从未见过,但观其做派,绝非善类,很可能是金陵城中某个勋贵子弟或纨绔恶少。
茶奉上后,那公子只呷了一口,便猛地将茶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什么破玩意儿!也敢称‘暗香渡’?淡出个鸟来!是不是瞧不起本公子,拿次货糊弄?”
他身后的豪奴立刻鼓噪起来,撸袖揎拳,眼看就要掀桌砸店。
大堂内的其他茶客都被这阵势吓住,纷纷避让,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墨竹气得脸色通红,刚要争辩,却被沈云舒用眼神制止。
沈云舒缓步上前,神色平静,对着那年轻公子拱了拱手:“这位公子请了。敝店小本经营,所有茶品皆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暗香渡’茶性清冷幽远,并非浓烈之品,或许不合公子口味。若公子不喜,沈某可为您更换其他茶品,或退还茶资,敬请息怒。”
他语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茶楼的声誉,又给了对方台阶。
那公子斜睨着沈云舒,冷笑一声:“你就是沈云舒?那个罪臣之子?哼,在本公子面前装什么清高!告诉你,今日这茶,爷喝得不爽利,你这店,也别想安生做生意!”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豪奴便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沈云舒的衣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我道是谁在此喧哗,原来是忠勤伯家的三公子。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逸尘摇着一把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被称为“忠勤伯三公子”的年轻人,见到谢逸尘,嚣张的气焰竟为之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之色,强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先生。怎么,这茶楼……与先生有旧?”
谢逸尘用扇子点了点那满地瓷片,淡淡道:“旧不旧的,且不说。只是这清韵茶楼,茶好,人雅,连京里的徐大人都曾赞不绝口,特意来品过。三公子在此闹事,怕是……不太妥当吧?”
“徐大人?”忠勤伯三公子脸色微变,显然对这个称谓极为敏感,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沈云舒,又看了看谢逸尘,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悻悻道,“既然……既然谢先生出面,又有徐大人赏识……那今日便算了!我们走!”
说完,竟带着一众豪奴,灰溜溜地快步离去,与来时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场风波,因谢逸尘的突然出现和那句意味深长的“徐大人”,消弭于无形。
茶楼内恢复了平静,但沈云舒的心中,却再次掀起了涟漪。谢逸尘为何恰好出现?他口中的“徐大人”是否就是徐先生?他是在帮自己解围,还是借机点明自己与徐先生的关系,意在敲打或试探?
潜流之下,各方势力,似乎开始……隐隐浮出水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契机
忠勤伯三公子闹事风波过后,清韵茶楼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或许是因为谢逸尘那句“徐大人”的威慑,又或许是其他原因,再未有类似的纨绔子弟前来生事。茶楼的生意愈发稳健,“五味姜”的合作也进展顺利,甚至开始有酒楼主动前来接洽,想要订购“清韵”的特色茶品用于待客。
沈云舒心知这平静来之不易,更是抓紧时间,一方面继续不动声色地破译册子,收集信息;另一方面,则开始思考如何将“清韵”的力量,更有效地凝聚和运用起来。
这一日,那位曾买过嫩姜的管家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态度更为谦和,直接表明来意:“沈东主,我家老爷近日欲在家中设宴招待几位贵客,素闻清韵茶楼茶品精绝,尤其是那‘暗香渡’与‘桂魄清芬’,不知可否请沈东主届时携茶具茶叶,过府一叙,亲自为贵客烹茶?酬劳方面,必不让沈东主失望。”
上门烹茶?
沈云舒心中微动。这并非简单的购买茶叶,而是一种近乎“茶博士”或“清客”的邀请,对于曾经的侍郎公子而言,似乎有些屈尊。然而,沈云舒却从中看到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这是一个接触更高层次人脉的机会!能劳动这位管家背后“老爷”亲自设宴招待的“贵客”,定然非富即贵,甚至可能涉及官场中人。若能参与其中,或许能听到一些在茶楼中无法听闻的秘辛,甚至……有可能接触到与“鸩焰”相关的人物或信息!
风险与机遇并存。深入虎穴,固然可能暴露自身,但亦是窥探敌情、寻找破局的难得良机。
内心独白与深度心理刻画(沈云舒):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跳出茶楼方寸之地,主动接近那个隐秘世界的机会!危险吗?当然危险。一旦踏入那个圈子,我的言行举止都将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但若因惧怕风险而永远龟缩一隅,又如何能为父亲昭雪?‘云水禅心’,并非一味避世,而是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我需要像水一样,抓住缝隙,流入更广阔的水域。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既达成目的,又不露痕迹。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理由。上门烹茶,展示茶艺,这个理由足够自然,也符合我目前‘茶楼东主’的身份。至于其他……见机行事吧。”
思忖片刻,沈云舒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对那管家道:“承蒙贵府老爷看得起,沈某荣幸之至。不知宴设在何时?沈某需早作准备。”
管家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也露出笑容,详细告知了日期、地点和一些注意事项,并预付了一笔不菲的定金。
送走管家,沈云舒立刻开始着手准备。他精选了品质最佳的“暗香渡”和“桂魄清芬”,又挑选了一套素雅而不失格调的紫砂茶具。他反复演练烹茶的每一个步骤,力求在届时做到行云流水,无懈可击,既能展示“清韵”的风骨,又能借此观察在场众人。
同时,他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小心地打听那位“老爷”的身份背景以及可能出席的宾客。他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信息,做到心中有数。
数日后,到了赴宴之期。傍晚时分,沈云舒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特别是那张记录着破译关键信息的素笺,确认藏匿稳妥,这才带着茶具茶叶,跟着前来接引的管家,走向那座位于金陵城富贵坊区、门庭深沉的府邸。
夜幕降临,府邸内灯火通明,仆从如云,一派富贵气象。沈云舒被引至一处精致的花厅,厅内已有数人落座,皆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他迅速扫视一圈,将几张面孔记在心里,然后便垂首敛目,在指定的茶案前安静准备,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技艺精湛、沉默寡言的“茶师”。
宴会开始,主人——一位面容富态、目光精明的中年官员(沈云舒打听到是户部的一位郎中)——热情地招待着宾客。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谈论的多是官场趣闻、风花雪月。
待到酒过三巡,主人示意沈云舒开始烹茶。
沈云舒净手,焚香,然后专注于眼前的茶具。他手法娴熟,姿态优雅,煮水、温杯、置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尤其是冲泡“暗香渡”时,那清冷幽绝的香气随着水汽弥漫开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原本有些喧闹的谈话声都低了下去。
他沉稳地将茶汤分入一个个精致的品茗杯,由侍女奉给各位宾客。
宾客们品尝之后,皆是面露惊异,交口称赞。
“此茶只应天上有啊!沈东主好手艺!”
“这香气,这滋味……真是绝了!”
“难怪连徐……”一位宾客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住口,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沈云舒心中一动,徐?他们果然知道徐先生!而且似乎对徐先生颇为忌惮!
他不动声色,继续专注烹茶,耳朵却捕捉着席间的每一句对话。就在这时,坐在主位左下首的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老者,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茶,是好茶。艺,亦是好艺。不过……”他目光如电,扫向沈云舒,“老夫听闻,沈东主乃已故沈侍郎之后?令尊当年……可惜了。”
花厅内的气氛,因他这句话,瞬间变得微妙而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云舒身上。
契机,已然出现。
而真正的考验,也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机锋
花厅内,因那老者一句看似随意、实则锋芒毕露的问话,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云舒身上,带着好奇、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户部郎中心中叫苦,生怕这不知深浅的老者触怒了背后可能站着“徐大人”的沈云舒,连忙打圆场:“诶,陈老,往事已矣,今日只品茶,只品茶……”
那被称为“陈老”的老者却恍若未闻,依旧目光锐利地盯着沈云舒,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云舒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烹茶时的沉静。他知道,这是试探,是来自那个隐秘世界的、第一次直面他的拷问。回答得好,或可过关,甚至赢得一丝尊重;回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徐先生带来的庇护,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放下手中的茶壶,缓缓直起身,迎向老者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恭敬,却并无丝毫怯懦。
“回陈老的话,”沈云舒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花厅中清晰可闻,“先父之事,朝廷已有公论。云舒身为罪臣之后,唯有谨守本分,勤勉度日,不敢妄议朝政,亦不敢有负圣恩浩荡。” 他先将姿态放到最低,符合他目前的身份,也堵住了对方以“妄议父案”为由发难的可能。
然后,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份不卑不亢:“至于这茶楼营生,不过是云舒赖以糊口、安身立命之所在。所幸蒙各位不弃,赏光品鉴,使这‘清韵’二字,尚能存于世间。云舒别无所长,唯愿以此微末之技,涤烦疗渴,略尽绵薄而已。”
他没有回避家世,也没有诉苦博同情,而是将重点引回到了“茶”本身,引回到了他当下安分守己、凭借技艺立足的状态上。这番回答,既守住了底线,又显得格局清雅,将自己从“罪臣之后”这个敏感的身份,巧妙地转换为了一个“凭借技艺安身立命”的茶人。
内心独白与深度心理刻画(沈云舒):
“来了!这陈老目光如隼,绝非寻常宾客。他的问话,直指我最敏感的身份,是敲打,也是试探。我必须接住,而且要以一种超出他们预期的方式接住。不能显得愤懑,那会引人警惕;不能显得卑微,那会让人轻视;更不能显得无知,那会让人怀疑。我要让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认命却不沉沦,身处逆境却依然保持风骨与追求的沈云舒。将话题引回‘茶道’,是我最好的盾牌,也是我最利的矛。我要用这‘清韵’之气,化解这无形的机锋。”
那陈老听完沈云舒的回答,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与深浅。良久,他紧绷的脸上竟微微松动,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
“涤烦疗渴,略尽绵薄……说得好。”陈老缓缓颔首,目光中的审视意味减少了几分,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确认,“身处逆境,能不怨天尤人,沉溺过往,反而能静心于一技,并有所成,倒也难得。这‘清韵’二字,你当得起。”
他端起面前的“暗香渡”,又品了一口,闭目沉吟道:“茶如人生,浮沉有时。能于沉沦中,保持这般清冽内蕴之气,不易,不易。”
这番评价,已然极高。花厅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其他宾客见状,也纷纷附和,称赞沈云舒的茶艺与心境。
户部郎中松了口气,看向沈云舒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郑重。
危机似乎化解了。但沈云舒心中明白,这仅仅是开始。陈老的话看似赞赏,实则意味深长。“浮沉有时”,是否在暗示什么?“清冽内蕴”,是否看穿了他隐藏的锋芒?
他不再多言,重新专注于茶事,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但他的心神,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席间流淌的每一丝信息。他从宾客们随后的交谈中,隐约听到他们提及了漕运、盐引等事务,其中似乎牵扯到某些利益分配,而陈老偶尔插言,虽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显然在此中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沈云舒默默记下这些零碎的信息,与脑海中册子破译出的内容相互参照。他感觉,自己似乎正站在一扇巨大的、隐藏着无数秘密的门前,虽然只推开了一道缝隙,但门后那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世界,已然向他展露了冰山一角。
宴会结束时,户部郎中对沈云舒的茶艺赞不绝口,又额外封了一份厚厚的赏银。陈老临走前,再次深深看了沈云舒一眼,目光复杂,却未再言语。
沈云舒提着茶具,走出那座深宅大院,回到清冷的长街之上。夜风拂面,带着寒意,却让他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今夜,他接住了一道犀利的机锋,也窥见了一丝隐秘的微光。
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的灯,似乎……更亮了一些。
第一百二十七章 归真
从高门深府的宴席归来,已是深夜。金陵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更夫梆子单调的回响在空旷的街巷中飘荡。沈云舒提着略显沉重的茶具箱,踏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府邸内的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与眼前清冷孤寂的长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刚从一场浮华的幻梦中抽身。
那场宴会,如同一个浓缩的微缩景观,让他近距离窥见了权势阶层的交往方式、言语机锋,以及隐藏在其下的利益暗流。陈老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户部郎中那小心翼翼的周旋,其他宾客那看似随意、实则各有深意的谈笑……这一切,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与他平日里在清韵茶楼那种质朴、自然的氛围截然不同。
回到茶楼,墨竹和苏文纨都还未睡,一直在等他。见他安然归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墨竹接过茶具箱,苏文纨则默默地去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粥和小菜。
“少爷,没事吧?那府上的人……有没有为难您?”墨竹关切地问,脸上带着担忧。
沈云舒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下,接过苏文纨递来的热粥,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些许夜归的寒气和精神上的疲惫。
“没有,只是去烹茶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想让他们过多担心。
然而,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府邸中的经历,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世界与他如今所处的世界,隔着巨大的鸿沟。若非借着“徐先生”的虎皮和一手出色的茶艺,他连踏入那个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内心独白与深度心理刻画(沈云舒):
“归来方知寻常可贵。那高门内的空气,都仿佛带着重量,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需要解读。相比之下,清韵茶楼里虽然也有生计的艰难,有人情的冷暖,但至少是真实的,是自然的。在这里,我可以是制茶的沈云舒,可以是经营茶楼的沈东主,甚至可以是在困境中挣扎的普通人,但不必是那个需要时刻戴着面具、应对机锋的‘罪臣之后’。今夜之行,让我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也让我更加珍惜这方寸之间的‘真’。‘云水禅心’,或许并非要远离尘嚣,而是在经历尘嚣的纷扰与虚伪之后,依然能回归本心的澄澈与真实。如同这碗简单的白粥,虽无珍馐之味,却能暖胃暖心,滋养根本。”
他慢慢喝着粥,感受着那纯粹的米香和温暖。苏文纨腌制的酱菜清脆爽口,带着她独有的细心与温柔。墨竹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茶楼的琐事,哪位老主顾又夸了“五味姜”,哪位新客对“秋篱寂”赞不绝口……
这些平凡而真实的点滴,如同涓涓细流,洗涤着他从那个浮华世界带回来的尘埃与疲惫。他忽然觉得,或许父亲当年希望的,并非是他一定要重返那个波谲云诡的官场,而是希望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守住内心的“清”与“真”。
“云舒哥哥,可是累了?”苏文纨见他出神,轻声问道。
沈云舒抬起头,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还有墨竹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宴会上面具式的得体,而是发自内心的舒缓与安宁。
“不累。”他温声道,“只是觉得,还是回来好。”
这里有关心他的人,有他亲手经营的事业,有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无论外界风浪多大,这里始终是他可以停靠、可以回归的港湾。在这里,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远处秦淮河若有若无的水汽。夜空如洗,繁星点点,那一轮明月虽未圆满,却清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也照耀着这间小小的茶楼。
浮华如梦,终将散去。
唯有本真,方能长久。
今夜之行,是一次试探,一次窥探,更是一次……对自我内心的洗礼与回归。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胸中的浊气尽去,心神一片清明。
前路依旧艰难,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最终都需要回到这里,回到这片由他自己耕耘出来的、真实的土地上。
因为,这里方是……云水归真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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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