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归家
刑部大牢外,阳光炽烈得几乎令人晕眩。沈云舒站在那高高的、象征着皇权与刑罚的石阶上,脚步竟有些虚浮,仿佛踏在云端。数月不见天日,骤然置身于这喧嚣的市井、明媚的春光之下,他的感官一时难以适应。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这些曾经熟悉无比的人间声响,此刻听来竟如此遥远而嘈杂,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墨竹和福伯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两人的眼眶都是红的,尤其是墨竹,几乎哭成了泪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少爷,您受苦了……咱们回家,这就回家……”
沈云舒拍了拍他的手背,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微微点头。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台阶下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苏文纨一步步走上前来,她的步伐很稳,但沈云舒能看到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将他这数月来的苦难与挣扎,一寸寸地看进心里去。
他瘦了,瘦得脱了形,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他身上的囚衣虽已换下,穿着一身墨竹带来的半旧青衫,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与……一种奇异的沉静。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分激动的神色,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重新镌刻进生命的年轮里。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他,敛衽一礼。
“表哥,”她的声音轻柔,却像羽毛般拂过他千疮百孔的心,“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沈云舒强行维持的镇定。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视线再次模糊。他别过头,深吸了一口带着尘世烟火气的空气,强行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家。”
没有更多的言语。福伯早已备好了马车,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篷小车,与昔日沈家的排场相去甚远,却已是如今能拿出的最好。
马车碾过金陵城的青石板路,辘辘前行。沈云舒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市井之声。苏文纨坐在他对面,沉默着,只是偶尔在他因为马车颠簸牵扯到背上伤口而微微蹙眉时,她的眼神会随之轻轻颤动。
他没有问她是如何周旋的,没有问那枚铜钱、那老牢头、那徐世叔……这一切的背后,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知道,那必定是一段同样充满艰辛与惊险的过程,此刻,他只想静静地感受这份“归来”的实感。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府门依旧,只是那朱漆似乎又斑驳了几分,石阶缝隙里长出了顽强的青草。没有簇拥的仆役,只有福伯和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静静地候在门口,看到沈云舒下车,纷纷上前见礼,个个眼中含泪。
“少爷……”福伯的声音哽咽。
沈云舒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而苍老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他点了点头,温声道:“福伯,辛苦你们了。”
踏入府门,一股比往日更加浓重的寂寥气息扑面而来。庭院深深,许多屋舍都落了锁,显得空空荡荡。花木缺乏照料,显得有些杂乱。唯有后园方向,那片他亲手开垦的菜地,依旧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在这片败落中,倔强地彰显着生命的存在。
他先是去了母亲的“瑞萱堂”。林氏早已得到消息,被丫鬟搀扶着等在门口,一见到儿子,未语泪先流,扑上来抱着他,泣不成声:“我的儿……你受苦了……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云舒反手抱住母亲颤抖的身躯,感受着那熟悉的、却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的温暖,喉头哽咽,只能一遍遍低声道:“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孩儿回来了,没事了……”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母亲,沈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父亲的书房“慎思斋”。书房的门,依旧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沈文渊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数月不见,父亲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如同刀刻斧凿。但他的腰背,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佝偻,眼神也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那目光落在沈云舒身上,复杂难明,有痛惜,有愧疚,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父子二人,隔着数步的距离,静静对视。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句寻常的问候。
良久,沈文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回来了?”
“是,父亲,孩儿回来了。”沈云舒躬身答道。
“嗯。”沈文渊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他即便穿着厚衫也能看出些微不自然的背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回来就好……去歇着吧。”
没有追问牢狱中的细节,没有谈论案件的波折,只有这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三个字——回来就好。
沈云舒知道,这已是父亲所能表达的、最深切的情感。他再次躬身:“是,父亲。”
退出书房,带上房门。沈云舒站在廊下,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他抬头,望着沈府这片经历了狂风暴雨、依旧顽强屹立的屋檐。
身体是疲惫的,伤痕是真实的,未来的挑战依然存在。
但“家”的感觉,从未如此刻这般具体而温暖。
它不再仅仅是象征权势与财富的府邸,而是历经劫难后,亲人依旧在侧、彼此支撑的所在。
是根之所在,亦是心之所安。
第四十七章 伤痕
回到“漱石轩”,沈云舒才真正松懈下来。这间熟悉的书房,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书案整洁,笔墨纸砚摆放有序,窗明几净,甚至那瓶苏文纨插的梅花,虽已凋谢,枯枝却仍被保留在瓶中,带着一种倔强的姿态。显然,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这里被精心打理着。
然而,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背上伤口那火辣辣的疼痛,却不容他过多沉浸于归家的感慨。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站立不稳。
“表哥,先清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吧。”苏文纨轻声说道,早已让丫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沈云舒点了点头,在墨竹的搀扶下,走向隔间的净房。脱下那身沾染了牢狱污秽与血渍的衣衫,露出瘦骨嶙峋、遍布新旧伤痕的身体,尤其是后背那大片刚刚结痂、依旧红肿狰狞的伤口,让墨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少爷……他们……他们怎么能……”墨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沈云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踏入温热的水中,当水流触碰到背上的伤口时,那刺激性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坐入水中,任由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疲惫的躯体。
疼痛,疲惫,虚弱……这些感觉如此真实而强烈,提醒着他那场噩梦并非虚幻。牢狱中的黑暗、酷刑的折磨、濒死的绝望……那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水鬼的利爪,试图将他重新拖回冰冷的深渊。
他闭上眼,没有抗拒这些记忆和感受的涌现。他只是如同在牢中那般,开始“观照”。
观照热水的温暖与伤口的刺痛交织。
观照身体的虚弱与精神的疲惫共存。
观照那些恐怖记忆带来的恐惧与战栗。
他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也不再试图驱散这些负面的体验。他只是那个广阔的“觉知空间”,容纳着所有这一切——温暖的,疼痛的,疲惫的,恐惧的。
在这种深沉的观照中,一种奇异的转变再次发生。那剧烈的疼痛,似乎被隔离在了一层透明的意识薄膜之外,虽然能感受到其全部的真实,却不再能轻易地搅动他内心最深处的宁静。那疲惫与虚弱,也不再仅仅是需要对抗的敌人,而是成了他当下需要全然接纳和体验的状态。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狰狞的伤口之下,新生的肉芽正在顽强地生长,生命的修复力量,正无声而坚定地工作着。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柔软中衣,他感觉整个人仿佛轻了几分,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牢狱气息,似乎被洗去了不少。
苏文纨端着一碗一直温着的、熬得糜烂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走了进来。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饭菜摆放在他面前。
“文纨,”沈云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那枚铜钱……谢谢你。”
苏文纨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表哥言重了。能做的……有限。”
沈云舒知道,这“有限”二字背后,所蕴含的艰辛与风险,绝非言语所能形容。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汤匙,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温热适口的米粥。简单的食物,此刻却如同琼浆玉液,温暖着他冰冷的肠胃,也温暖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吃完东西,一股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在榻上,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苏文纨为他盖好薄被,轻声道:“表哥,睡吧。这里……很安全。”
很安全。
这三个字,像是最有效的安神咒。沈云舒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入暮色的庭院,看了一眼灯下苏文纨沉静而美好的侧影,然后,放任自己被那久违的、安稳的睡意所淹没。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只有深沉如海的、修复身心的睡眠。
身体的伤痕,需要时间来愈合。
心灵的烙印,或许永难磨灭。
但他知道,只要这颗“观照”的心不失,只要这“家”的温暖尚存,那么,所有的伤痕,终将成为他生命画卷上,独特而深刻的纹理。
而他,也将带着这些纹理,继续前行。
第四十八章 茶凉
沈云舒在沉睡了几乎一天一夜之后,才终于从那种极致的疲惫中缓缓苏醒过来。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茶香。
他挣扎着坐起身,背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环顾四周,房间依旧整洁,只是书案上多了一摞账册和文书,那是墨竹按照他之前的吩咐,整理的茶楼这些时日的经营记录。
“少爷,您醒了!”墨竹一直守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欣喜,“感觉好些了吗?这是表小姐盯着熬的活血生肌的汤药,您快趁热喝了。”
沈云舒接过药碗,那苦涩的气味让他微微蹙眉,但他还是一饮而尽。药汁的温热流入腹中,带来一丝暖意。
“茶楼……怎么样了?”他放下药碗,第一句话便问道。
墨竹脸上的喜色淡去了几分,叹了口气:“少爷,您不在的这些日子,茶楼的生意……差了很多。”
他拿起那摞账册,翻开给沈云舒看:“您看,自从您……出事以后,许多老主顾大概是怕惹上麻烦,来得就少了。虽然陈老举人、竹溪居士他们几位还时常来坐坐,支撑着场面,但终究……入不敷出。加上之前为了……为了打点您的事情,也动用了不少茶楼的流水,如今账面上的银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沈云舒默默地看着账册上那日益缩水的数字,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本是世间常态。清韵茶楼能在风雨飘摇中维持至今,没有立刻关门大吉,已属不易。
“‘品茗居’那边呢?”他又问。
“他们?”墨竹撇了撇嘴,“更是变本加厉!听说您入了狱,更是放出风来,说咱们茶楼东主是戴罪之身,晦气!还搞了什么‘买一送一’‘听书免费’的花样,抢走了不少客人。那个钱管事,前几日还‘路过’咱们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可惜了这好地段’……”
沈云舒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世态炎凉,他早已尝尽。愤怒与不甘,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放下账册,对墨竹道:“扶我去茶楼看看。”
“少爷,您的伤……”墨竹有些犹豫。
“无妨,只是看看。”
在墨竹的搀扶下,沈云舒慢慢走出了沈府,走向那条熟悉的街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市依旧繁华,但当他走到清韵茶楼门前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
门可罗雀。
那块他亲手所书、带着清冷孤峭意味的“清韵”匾额,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推开店门,一股许久未曾彻底通风的、略显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位熟客,是那位陈老举人,正对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独自打着瞌睡。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沈云舒,昏花的老眼中顿时露出惊喜和复杂的神色。
“云舒?你……你出来了?”陈老举人站起身,有些激动地走过来。
“陈老先生,”沈云舒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温和而平静的笑容,“晚辈回来了。让您挂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陈老举人连连点头,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和明显不便的行动,眼中满是痛惜,“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都过去了。”沈云舒轻声道,目光扫过这空旷而寂静的大堂。桌椅依旧整洁,博古架上的物件依旧古朴雅致,墙上的字画依旧散发着书卷气,只是……缺少了那份最重要的东西——人气。
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悄然掠过心头。这里曾是他倾注心血、试图为家族寻找新出路的希望之地,如今却显得如此寥落。
“我看到了经营的困境。”
“我感到了心血付诸东流的怅惘。”
他没有逃避这些感受,只是清晰地知晓着它们的存在。然后,他走到柜台后,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台面,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潺潺的秦淮支流。
茶凉了,可以再沏。
人走了,可以再来。
只要根本未失,希望……总在。
他转过身,对一旁神情黯然的墨竹和仅剩的两位伙计,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茶凉了,收拾一下,重新生火,烧水。”
墨竹愣了一下:“少爷,您这是……”
“既然我回来了,”沈云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韵茶楼,就不能这么一直‘凉’下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画中那独钓寒江的蓑笠翁,依旧在风雪中保持着他的姿态。
“去把店里最好的‘明前’找出来。”沈云舒吩咐道,“今日,我亲自为陈老先生,沏一壶新茶。”
茶凉人情暖,心热自生香。
他要让这清韵茶楼,重新飘起那独一无二的、源自“本心”的茶香。
第四十九章 新火
沈云舒亲自为陈老举人沏茶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微,却也在那小小的文人圈子里漾开了一圈涟漪。茶楼里剩余的两位伙计,看到东家归来,并且似乎并未被牢狱之灾击垮,反而带着一种更为沉静坚韧的气度,那几乎熄灭的热情,也重新被点燃了些许。
墨竹更是干劲十足,带着伙计将茶楼里里外外重新彻底清扫了一遍,拂去匾额上的灰尘,擦亮每一扇窗棂,让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这方天地。后院那小小的炉灶,重新升起了久违的、带着松木清香的烟火气。
沈云舒没有急于推出什么新的举措,也没有去与“品茗居”打价格战或宣传战。他深知,清韵茶楼的立身之本,从来不是表面的热闹与奢华,而是那份独特的“清韵”与“心安”。这份特质,需要时间来重新凝聚,需要他这個主心骨,以自身的存在来彰显。
他每日都会到茶楼坐镇,尽管背伤未愈,不能久坐,但他依旧会出现在大堂或二楼雅座,或是与陈老举人这样的熟客清谈几句,或是独自翻阅书卷,或是 simply just being there——存在于此。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他那份历经大劫后的沉静与从容,他那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他那不疾不徐、专注于每一道泡茶工序的姿态,都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踏入茶楼的人:清韵依旧,风骨未折。
渐渐地,一些得知他归来的老主顾,开始试探性地重新光顾。他们或许带着好奇,或许带着同情,但更多的,是被沈云舒身上那种独特的气场所吸引。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与之前那个略带青涩锐气的沈家少爷已然不同,他更像一块被岁月和苦难打磨过的温润玉石,光华内敛,却自有千钧之重。
茶楼的生意,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固的速度,一点点回暖。虽然远不及鼎盛时期,但至少不再是门可罗雀,每日总能有几桌客人,让这方空间重新拥有了些许生机。
这一日,沈云舒正在二楼临窗的雅座,与竹溪居士品鉴一泡新得的武夷岩茶。茶汤橙黄明亮,香气馥郁带有兰花香,滋味醇厚,回甘悠长。两人正谈论着茶性与禅意的关联,楼下却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争执声。
沈云舒微微蹙眉,示意墨竹下去看看。
不一会儿,墨竹带着一脸愤懑上来禀报:“少爷,是……是‘品茗居’的那个钱管事!他带着几个人在咱们门口,指指点点的,说什么……说咱们这茶楼晦气未尽,东主刚从大牢出来,怕是冲撞了贵客的运势!还怂恿几个原本要进来的客人去了他们那边!”
竹溪居士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扬,面露愠色:“岂有此理!商业竞争,各凭本事,如此下作手段,真是有辱斯文!”
沈云舒端着茶杯的手,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透过窗户,淡淡地扫了一眼楼下那个团团富态、正唾沫横飞的钱管事。
“我看到了恶意的挑衅。”
“我感到了些许的厌烦,但并无愤怒。”
他清晰地知晓着这些情绪的升起,然后,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尘般,将其轻轻放下。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下去理论。他只是对竹溪居士歉然一笑,然后对墨竹平静地吩咐道:“不必理会。跳梁小丑,徒增笑耳。去,将我们后院自己采制的、那罐薄荷金银花茶拿来,用冰凉的井水湃着,凡今日进店的客人,无论消费多少,皆免费赠送一盏,清热祛暑,静心安神。”
墨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少爷的用意。这不是对抗,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强”——用从容和雅量,来衬托对方的卑劣与焦躁。用实实在在的善意和独特的赠饮,来留住真正懂得欣赏的客人。
“是,少爷!”墨竹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竹溪居士看着沈云舒,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抚须叹道:“云舒啊,经此一劫,你真是……蜕变了。昔日之刚易折,今日之韧难断。好,好啊!”
沈云舒微微一笑,为竹溪居士重新斟满茶汤:“居士过奖。不过是明白了,世间纷扰,如镜花水月。守住本心,便是应对万法。”
楼下的喧闹,终究未能持续多久。钱管事见无人理会,自觉无趣,又见清韵茶楼内依旧安宁雅致,甚至有客人因那免费的清凉赠饮而驻足,最终只得悻悻离去。
茶楼内,茶香依旧袅袅,谈话声依旧轻缓。
仿佛刚才的那场风波,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沈云舒知道,未来的挑战不会少。
但他更知道,只要这“新火”不灭,只要这“清韵”长存,那么,清韵茶楼便如同那风雨中的寒梅,纵有霜雪压枝,终将暗香如故。
而这“新火”,既在炉灶之中,更在他……不动的心里。
第五十章 生根(接上一章)
夏意渐浓,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湿热之中。蝉鸣聒噪,阳光灼人,连秦淮河的流水似乎都变得黏滞起来。然而,在清韵茶楼那通透的厅堂里,却因穿堂而过的凉风和氤氲的茶香,保留着一方难得的清凉与宁静。
茶楼的生意,在经历了最初的冰点与缓慢回暖后,逐渐稳定在一个虽不丰厚、却足以维持府内基本用度并略有盈余的水平。吸引来的,依旧是那些真正喜爱清静、追求雅趣的文人墨客和部分城中颇有见识的闲散文人。他们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喝茶,更是为了这份在喧嚣都市中难觅的“心安”之感。
沈云舒背上的伤疤渐渐平复,只留下深色的印记,提醒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他的身体依旧比以往清瘦,但精神却愈发健旺。每日除了打理茶楼事务,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后园那片日益繁茂的菜地上,以及……夜间的挑灯夜读上。
菜地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已是瓜果满架,豆荚垂垂,韭菜葱茏,南瓜也长得有碗口大小,沉甸甸地伏在叶间。这种亲手创造、亲眼见证生命成长的过程,带给他一种不同于读书明理的、更为质朴踏实的喜悦。汗水滴落泥土,换来满园生机,这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身与这片土地、与这最本真生活的深刻连接。
而他的阅读,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不再局限于经史子集,而是广泛涉猎农书、医书、匠作乃至地方志异。他从父亲那些被遗忘的游记手札中,看到了一个更为广阔、鲜活、充满烟火气的世界。他开始明白,学问并非高高在上的空中楼阁,它源于生活,也应归于生活。真正的“修身”,并非闭门造车,而是在入世担当中,磨砺心性,增长智慧。
这一晚,月明星稀。沈云舒在书房里翻阅着一本前人所著的《园冶》,正看到兴造园林当“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篇章,心中若有所悟。无论是经营茶楼,还是侍弄园圃,其最高境界,或许都是顺应其本性,使其自然呈现本该有的美好状态,而非强加人意。
苏文纨端着一碟新切的、冰镇过的西瓜走了进来,放在他书案上。红瓤黑子,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表哥,歇一歇,吃点西瓜解解暑吧。”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润。
沈云舒放下书,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迸发,清凉直透心脾。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看向苏文纨:“这西瓜,是咱们园子里自己结的那个?”
苏文纨含笑点头:“嗯,第一个熟的,我瞧着品相好,就摘了给表哥尝尝。”
自己园子里结的瓜……沈云舒看着手中这瓣普通的西瓜,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动。这不仅仅是一口吃食,这是他亲手耕耘、等待、最终收获的成果。是生命与汗水交织的结晶。
他忽然问道:“文纨,你说,什么是真正的‘生根’?”
苏文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下那片影影绰绰、生机勃勃的菜园,轻声道:“草木生根,是为了站稳,为了汲取,为了生长。人……或许也一样。心有所属,行有所依,不逐虚妄,不惧风波,便是生根了吧。”
心有所属,行有所依,不逐虚妄,不惧风波。
沈云舒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心属何处?属这茶楼的清韵,属这园圃的生机,属父母的安康,属她的陪伴,更属自己那颗历经淬炼、澄明不变的“本心”。行依何物?依这脚踏实地的生活,依这自食其力的担当,依这观照一切的智慧。
不逐往昔浮华之虚妄,不惧未来莫测之风波。
这,便是他沈云舒,在经历了家族倾覆、牢狱之灾、世态炎凉之后,所寻找到的、最坚实的“根”!
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
他已然将根须,深深地、牢牢地,扎进了这现实生活的土壤,扎进了自身觉悟的心田。
他站起身,走到苏文纨身边,与她一同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庭院中,洒在那片承载着希望与汗水的菜地上,也洒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文纨,”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坚定,“等忙过这一阵,茶楼彻底稳定下来,我想……把后园另一边的那小块荒地也开出来。”
苏文纨转过头,眼中带着询问。
“种几株葡萄吧,”沈云舒的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搭个架子,夏天可以遮阴,秋天还能有果子吃。你说好不好?”
他没有说什么宏大的计划,没有谈论家族的复兴,只是说着最寻常、最生活化的打算。
苏文纨看着他眼中那踏实而温暖的光芒,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丽不可方物。
“好。”她轻轻点头。
月光无声,流淌着一室的静谧与安详。
沈云舒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生活中依然会有烦恼与挑战。
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根,已然深种。
向上,可生发出无限的生机与可能。
向下,可汲取不竭的力量与滋养。
云水禅心,并非飘渺之境。
而是于此人间烟火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他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而这,正是最好的开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