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山没有山
作者:一愚
那一年早春二月,我从脉旺古镇码头上船,乘一艘老旧的客轮,在古老的汉水溯流而上。历经一夜的夜航,没有丝毫疲劳的感觉,兴奋在延续。当一轮红日冉冉从江面升起的时侯,客轮拉响长笛,沐浴金色阳光,缓缓地驶进汉津古渡,沙洋码头到了。
一口蓝色的旧帆布箱子,一捆半新不旧的棉被,一根一米出头的竹杠。与我相伴的,还有乘同一艘客轮前来的学子,三三两两,都像一些赶去水利工地的民工,急匆匆地向黄家山方向赶去。录取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沙洋师范的校址就是黄家山。
历史深处的黄家山,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春申君的封地。已历二千多年风雨的黄歇冢,就静卧在邻近的马良镇。黄家山下,还有关羽练兵,踩塌古权国隐筑的地库,留下的踏平湖。
黄家山没有山。充其量是一处高不过两米的土台子。一幅大红的迎新站牌矗立在校门口。我沿着一条碎石主干道往里走。中间的宽台上,两长溜平房,与其说是教室,更像是驻过军的营房。教室前面,一方绿篱圈起来的花园,又像是菜地。绿篱和菜地上的皑皑积雪很耀眼。一篷瀑布般的迎春花,金黄。几棵高大的刺槐,粗大的枝桠上也有雪在融化。两棵水桶般粗细的青桐,桐茎的青色,明显在变浅。后面,一个大型动动场,少说也有上百亩,宽敞的椭圆形跑道,铺着一层厚厚的煤灰渣。西侧几长厢菜畦,地势比中台低一米多。一条新挖的青年沟,昭示了垦荒的主力是学生。东侧是礼堂,食堂,宿舍。也比中台低很多。再往东就是碧波荡漾的踏平湖。
恢复高考第一年的黄家山,虽已春意萌动,但依然春寒料峭。父母亲总是耽心我的身体,我之上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没活到成年。那年,我已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三,体重却不足五十公斤。更加令人心虚的,是取消阶级斗争还只是开了一个头,担心政策会摇摆。我像《红楼梦》里投奔贾府的林黛玉,不敢多说一句话。未来,像黄家山夜空中的,那一颗惊疑不定的星辰。
比雄鸡报晓还要准时。随着一阵急骤而洪亮的钟声响过,男生寝室,女生寝室,教工寝室,次弟亮起了灯,玻窗上的人影晃动了起来。晨雾中,学子低头疾走。跑道上的沙沙声,渐渐揉进了隐约可闻的细喘声。教室里的灯也次弟亮了起来,书声朗朗。礼堂前,与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大学,合作办学的两幅宣传画,恰到好处,获得了一抹晨曦的加持。黄家山的早晨,露出了未来十年,折取全国中师素质总评第一桂冠,跻身高等师范学府殿堂的端倪。
黄家山在焕发青春。77级语文班都是天之骄子。沉寂了十年,一鸣,春光四溅。王海棠,短跑冠军,爆发力和亲和力一样爆棚。潘民富,棋类高手。金选成,一把小提琴拉得出神入化。周桂铃,能歌善舞。江登彬,口琴吹得令月亮注目。张本贵,一曲二泉映月,胜过高山流水。陈昌斌,李方新,楊代仁,罗传中,叶泽艳,学富五车,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黄永祥,长跑健将。周虎军,黄锦辉,張光彩,小不点,谓之大老虎,小老虎。我把自已归于董家彪,周尚海,张光贵,郑直一类,内向,还不算木讷,但家彪和方新后来应该归入行事飘逸之列。林正英,喜静,总是含着大家之姊的微笑。我也喜静,却静而不同。说起来好笑,直到结婚之后,才知道洗发水还有柔顺头发的功效。廋且长,头发如刺猬一般,衣服又皱皱巴巴,有哪位女生肯多看一眼?加上又缺乏文艺体育细胞,极不自信。只能周末独自一人到汉江江心的沙洲上去拾贝壳,打作文腹稿;或者把自己关到图书室,读托而斯泰的的《复活》,勃朗特的《简爱》等世界名著。聂赫留朵夫的灵魂复活,是建立在玛丝洛娃的人性之美上的。她由对聂赫留朵夫的本能迎合,发展到生死相依。面临黑死病的高危瘟疫,满城的人避之不及,她却向死而生。我也被玛丝洛娃的人性之美所震憾。教我们写作课的何绍文老师,大胆肯定我依葫芦画瓢,创作的一篇习作《说不出口的话》,我受宠若惊。当这篇习作,还有《沙洋号遐思》等习作,在小草文学社社刊《小草》上陆续刊载,并连续转抄在学校板报上的时候,我心中的余冰开始融化。
黄家山有山,师恩如山。我非常有幸,遇到了沙洋师范师资高配的高光时刻。班主任曾礼祥老师,老华师底子,后来沙洋师专的中文系教研室主任,《中师生报》主编。他的古典文学课教得细密扎实。他对学生的身心体贴入微。他的夫人是我们学校的校医,没有少给我们特殊照顾。教我们现当代文学课的江从皋老师,特级老师,荆楚名师。个子不高,胖。夏天,习惯穿一件白背心,摇一把旧 芭扇。讲起课来,字正腔圆,音域宽厚,情感注入总是恰到好处。听他的授课,是一种享受。一天,他讲朱自清的巜背影》,讲到南下的父亲,拖着肥胖的身体,去为儿子买车上吃的桔子,翻越车站月台的艰难细节,作者的眼睛潮湿了,他的眼睛潮湿了,我们的眼睛也潮湿了。教室里一下静得能听到心跳。他晚年也诸事不顺。因胖引起身体诸病缠身,还要拖着肥胖的身子,为刑满求职的儿子,四处奔走。这是后来海棠告知我的。教我们语法课的孙承欢老师,特级教师。精瘦,经常向下挪开架在鼻梁上的那幅眼镜,巡视学生。他参与编撰的语法教材,我们和华中师范大学的学生曾经通用。后来又参与编撰了全国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语法通用教材。他对学生的行为习惯管理,像教语法一样严格。一次我因身体不适,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丢到了垃圾篓里。孙老师看到馒头十分生气。“是谁扔的?”他用手纸包着那半个馒头,站在讲台上发问,脸上像结了冰一样。大家都摒住了呼吸。“是我。”我没有犹豫地站了起来。“坐下!”我与孙老师四目对视,他看到了我的坦诚,我看到了他的严爱。接着就开始讲课,只字没提馒头。侯代麟老师对蒲松龄的研究,在全国都有影响。五十年代北京大学毕业。他教过我们什么课,我记不清楚了。但他在毕业晚会上,献给我们的何其芳的现代诗《致少男少女》,和单独送给我的一句“文学是独木桥,没有特殊天赋,很难养家糊口,过日子还是要多作些应用文字研究”的赠言,音容犹新,至今难忘。
临近毕业的日子,是难忘的。记得我们在青年沟那一片,两栋新建的楼房两侧,一人植了一棵树,谓之“藏青树”,要把两年的青春岁月,雪藏在黄家山。在毕业合影照,我们题上了“苟富贵,不相忘”。勉励往后的日子,不要忘记了学校,忘记了老师,忘记了同学。类似二十年后再相会的歌声,在已经空了的寝室,在运动场后侧与沙洋中学一墙之隔的那片小树林,在沿着踏平湖的那一条小径上,在整个黄家山上空,经久不息地回响。
我的记忆深处,还珍藏着两幕挥之不去的场景。历时越久,底色越亮。
骄阳之下,一只又一只硕大的麦龟,从金黄的麦地里集体迁徒,正在翻越一条田埂。黄澄澄的一片。这是我在沙洋师范农场割麦时看到的一幕。
深秋,一望无际的甘庶林。丛生,比人高出两头。霜染的叶子,粉绿透出金红。我和舒习武都不会忘记,在沙洋农场畜牧场子弟学校实习,结束时的依依不舍。吴校长亲自送给了我们两大捆又粗又长的甘庶。
金龟寓福,秋庶清甜。都是吉兆。寓示我们这一届学子,顺风顺水,学业圆满,事业有成。
前些日子,我有幸与董家彪,王海棠,以及留在母校的生化班楊想生同学,在广州深圳相聚了一次。特别是与王海棠,我们又同卧一室,忆念黄家山岁月至午夜时分。楊想森后来担任过母校的书记兼校长。
黄家山是一座巍峨的山。一直矗立在我的记忆中。而且,我的年纪越大,感觉她越显巍峨。可能是我愈发想念黄家山了。人不可能与天地同寿。唯恐有朝一日记忆减退,特作此文,留墨铭记。以期引起共鸣,促成一次新的黄家山相聚。
乙巳年十月于广州
【作者简介】
鲍厚成,笔名一愚。湖北仙桃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