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亮
七十年代末的辽宁省锦州市石山火车站,总裹着层挥之不去的煤烟味。我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刚挤出人潮,就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发懵——到去往欢喜岭客运站还有1.5公里路要走,鞋底早被磨得薄如纸。
“小伙子,坐车不?”粗哑的嗓音从旁传来。转头见辆毛驴车停在树阴下,赶车的汉子敞着粗布褂子,黑红脸上全是汗,毛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倒有几分清爽。我连声道谢,一屁股坐上铺着干草的车板,只觉浑身骨头都松快了。
驴蹄踏在土路上,铜铃随着节奏晃着,汉子偶尔甩两下鞭子,却不真打在驴身上,只在半空划出轻响。我望着路边掠过的白杨树,正琢磨着到了地方该怎么道谢,车忽然停了。“到了。”汉子回头说。
我跳下车,想起书里说的礼貌,郑重地朝他深施一弓:“谢谢您,师傅。”转身要走,却被他喊住:“钱呢?”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您……您招呼我上车时,没说要钱啊。我还以为您是学雷锋……”
这话像点了炮仗。汉子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大喝一声,手里的鞭子“啪”地挥过来,直朝我头顶抽。我下意识偏头,鞭梢擦着耳朵过去,带着股风。没等他第二鞭落下,我瞅准他鞭杆长、转身慢的空档,猛地冲上去,用头顶住他的前胸——那年我二十二岁,正是力气猛的时候,他没防备,踉跄着往后倒,我跟着扑上去,把他压在满是尘土的路上,拳头不受控地砸在他胳膊上、肩膀上。
铜铃还在驴脖子上乱响,惊得毛驴直甩尾巴。汉子挣扎着骂,我却红了眼,只觉得委屈——明明是他没说要钱,怎么反倒动了手?直到旁边有人过来拉,我才被拽起来,手心里全是土,指节也破了皮。
后来我攥着兜里仅有的三斤粮票,还是给了他。走在剩下的路上,日头依旧晒,可心里却堵得慌。那年头,“学雷锋”的标语贴满墙,我以为遇到的是善意,却忘了生活里的难,有时比标语更实在。只是那串铜铃声,还有汉子发红的眼睛,总在后来的日子里偶尔冒出来,像那年土路上的尘,轻轻落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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