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空庭余响
虞弘毅离京的队伍在天光未亮时便已悄然出发,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数十骑亲兵护卫着几辆装载文书舆图的马车,蹄声踏破拂晓的寂静,消失在长安街巷的尽头。
当虞皓清依照惯例,在辰时初刻来到“松涛苑”请安时,面对的只是一座空旷而沉寂的院落。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紫檀木大案上纤尘不染,那只曾引起无数波澜的琉璃盏被慎重地收纳入一个铺着软缎的紫檀木盒中,置于书架的最高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父亲常用的松墨冷香,但那座如山般令人安心也令人压抑的身影,已然不在。
皓清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画一砚,都曾浸染着父亲的气息,见证过无数关乎家国命运的决策。如今,它们静默着,将一种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他走到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圈椅上坐下。椅背冰凉,扶手光滑,他试图从中感受一点父亲留下的余温,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垂手禀报:“二少爷,老爷已离府。临行前吩咐,府中一应事务,皆由二少爷与老奴共同斟酌处置。”
皓清抬起头,目光越过福伯,落在庭院里那株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古松上。“福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日起,府中诸事,仍按旧例,由您总理。若非必要,不必事事回我。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日戌时三刻,请福伯来我院中一趟,将一日内府中大小事务,尤其是人员往来、银钱出入,简要说与我知。”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他并非要立刻夺权,事必躬亲,但他必须让自己成为这座府邸真正的中枢,让所有的信息,最终汇流于他。他需要知道这座大宅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应道:“是,老奴明白。”
皓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个存放琉璃盏的木盒。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木盒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里面盛放的不再只是一件御赐之物,而是父亲临行的重托,是虞家荣耀与危机的象征,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木盒,却在最后一刻停住。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真正地、完全地了解这座府邸,了解这府邸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目光。
第十章 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几日,虞府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仆役们各司其职,洒扫庭除,采买烹炊,似乎与老爷在时并无不同。但一些嗅觉敏锐的人,还是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改变。
二少爷虞皓清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待在“竹意轩”读书,偶尔在府中散步,神情温和,举止如常。但他散步的路线,不再局限于自己院落附近的花园,开始有意无意地走向库房所在的西院,走向仆役聚居的后罩房,甚至会在马厩、厨房这些往日他绝不会踏足的地方短暂停留。
他并不询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看,默默地听。看那些仆役劳作时的神态,听他们闲暇时的闲谈。他注意到,当他出现在西院库房外时,那个平日里总是满脸堆笑、殷勤过度的副管事王贵,眼神会有瞬间的闪烁,随即才堆起更热情的笑容迎上来。他也注意到,后罩房里几个浆洗的婆子,在他经过时,会立刻压低正在议论的、关于老爷北上后京城局势的闲话。
这些细微的异常,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知道,父亲在时,凭借其积威,府中即便有异心者,也必深藏不露。如今父亲远行,自己年少,那些潜伏的暗流,便开始蠢蠢欲动。
这日午后,他信步走到靠近府邸后门的一处小花园。这里相对偏僻,假山嶙峋,草木略显杂乱,平日少有人来。他正驻足观赏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却隐约听到假山背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放心,消息已经递出去了……那边说,让我们只管留意府里的动静,尤其是二少爷的……”
“……可二少爷这些天,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你懂什么!越是看着没事,越可能有事!老爷临走前,可是单独见了二少爷好几次……那只琉璃盏,听说就交给二少爷保管了……”
“……那东西……可是个烫手山芋……”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听得并不真切。但“消息递出去”、“那边”、“琉璃盏”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瞬间刺入皓清的耳膜。
他屏住呼吸,身体隐在一株高大的芭蕉树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没有试图去看清假山后的人,那会打草惊蛇。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将那两个略显耳熟的声音牢牢刻印在脑海里——一个是略显尖细的男声,带着点谄媚,似乎是负责采买的一个小管事;另一个声音粗嘎些,一时对不上号。
直到假山后的声音彻底消失,脚步声远去,皓清才缓缓从芭蕉树后走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神冰冷,唇线紧抿。
果然,府里并不干净。父亲才走了几日,暗处的眼睛便已经睁得如此之大。他们不仅窥探府中动静,甚至已经知晓了琉璃盏在他手中。
他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几丝浮云悠然飘过。这看似平静的虞府,其下究竟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杀机?他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十一章 夜审账册
戌时三刻,福伯准时来到“竹意轩”。他将一日内府中大小事务,条理清晰地禀报给皓清:某处房舍需要修缮,采买了多少米粮油盐,哪位大人府上送来了节礼,等等。皓清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神色平静无波。
待福伯禀报完毕,皓清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福伯,负责后门采买的,是叫李四的那个管事吧?”
福伯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是。李四负责后门一带的日常采买已有五年。”
“他为人如何?家中情况怎样?”皓清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状似随意地问道。
福伯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察觉到二少爷此问绝非无的放矢。他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李四此人,看着机灵,办事也还算利落。只是……有时难免有些贪图小利。他家中有一老母,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儿子,前年托了关系,送到城东的‘百工坊’做学徒。”
“百工坊……”皓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闪。他记得,沈知节那日宴席后去的“博古斋”,似乎与这“百工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同属一个幕后东家。
他没有再追问李四,转而道:“父亲临走前,曾提及府中近年用度似乎比往年有所增加。福伯,我想看看近三个月,府中所有采买、修缮、人情往来的明细账册,不知可否?”
福伯心中一震。查看账册,这已不仅仅是了解情况,而是直接介入家族核心管理了。他抬头看向皓清,只见少年端坐灯下,面容尚带稚嫩,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二少爷要看,自然可以。”福伯没有犹豫,“账册都存放在外书房旁边的账房里,老奴这就去取来。”
“有劳福伯。”皓清点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福伯便带着两个仆役,搬来了厚厚几大摞账册。皓清让福伯自去休息,自己则留在了书房。
灯火通明,他将自己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一页页,一行行,仔细核对着每一项出入。米粮市价、布匹绸缎、木料工钱……他看得极慢,极细。那些枯燥的数字,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络,揭示着府中物资的流向,也隐隐指向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月色渐沉。皓清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最终停留在几笔修缮后花园假山湖石的支出上。数额不算巨大,但负责经手之人,正是那个李四。而报账的理由,是“采购太湖奇石,点缀园景”。
他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后花园的假山,他今日刚去过,那些石头,不过是寻常的青石,何来“太湖奇石”之说?
一丝冷笑,浮现在皓清的嘴角。
第十二章 雷霆初现
翌日清晨,虞府外书房旁的议事厅内。
气氛有些凝滞。管家福伯垂手站在一侧,下首站着几位府中颇有头脸的大管事,包括一脸惴惴不安的李四。二少爷虞皓清端坐在主位之上,手边放着几本摊开的账册,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日请诸位过来,是有些府中事务,想与诸位核实一二。”皓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先是问了几句关于秋季田庄收成、库房储备的常规问题,几位管事一一谨慎作答。李四见问的不是自己负责的采买,微微松了口气,垂着头,眼神却不时瞟向主位上的少年。
忽然,皓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四身上:“李管事,后花园假山那几块新添的湖石,我看着甚是别致,听说是你亲自去采买的太湖奇石?”
李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挤出笑容,躬身道:“回二少爷,正是。小的跑了好几个石料场,才寻到这几块品相上佳的,价格也还算公道。”
“哦?不知是在哪家石料场采买?单价几何?共计花费多少?”皓清语气依旧平和,如同寻常问话。
李四额角微微见汗,强自镇定地报了一个石料场的名字和价格,与他账册上记录的一般无二。
皓清点了点头,随手翻开手边的账册,指着其中一页,淡淡道:“据我所知,城西‘磊鑫’石料场的太湖石,品相最佳者,价格也不过是你报出的七成。而你所报的这家‘兴盛’石料场,”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李四,“似乎主要以经营青石、麻石为主,从未听说过有太湖石出售。李管事,你是在欺我年少,不识物价,还是觉得我虞府的银子,可以任你中饱私囊?!”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如同惊雷炸响在议事厅内。
李四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二……二少爷明鉴!小的……小的或许记错了,是……是另一家……”
“记错了?”皓清冷笑一声,将账册重重合上,“那你告诉我,你账上记录的这三笔共计一百五十两的‘太湖奇石’款项,究竟买了什么?还是说,这笔银子,根本就没用在采买石料上?”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李四,转向福伯,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福伯,李四贪墨府中银钱,证据确凿。按家规,该当如何处置?”
福伯躬身道:“回二少爷,贪墨银钱超过五十两者,杖责三十,革去差事,追回赃款,送官究办。”
“那就按家规处置。”皓清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管事,“诸位都看见了。父亲虽不在府中,但虞府的规矩还在。望诸位恪尽职守,谨守本分,莫要步了李四的后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寒。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平日里温和寡言的二少爷,并非可以轻易蒙蔽的绵羊。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的锋芒,一旦显露,便是雷霆手段。
处置了李四,皓清没有再多言,径直离开了议事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全府。所有下人在惊惧之余,再看向“竹意轩”方向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而回到书房的皓清,脸上却并无丝毫得意之色。他清楚,李四不过是一条小鱼,甚至可能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揪出他,只是为了敲山震虎,整顿家风。真正的暗流,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绝不会因为这次小小的雷霆手段而退缩。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依旧青翠的草木。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