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上

陈桂珍/著

四十五 职场学费

高手往往杀人于无形，林疏桐越是冷静，小雪越是害怕。她双腿打颤，嘴唇哆嗦着道：“姐姐，哦，不，林老师，对不起。我……”

林疏桐缓缓道：“你想保住这个工作，这无可厚非。但是，不见得不犯错报社就会留用你。”

“林老师 ，求求您……”小雪瞬间脸色煞白。

“不要求我，我不会对你怎样，你应该求你自己。”林疏桐道，“即便勉强留下来，一个对单位没有贡献的人，工作不积极主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在单位也没有存在感。你希望看人脸色、唯唯诺诺地过一辈子吗？”

冷汗从小雪额头涔涔流下来：“对不起，林老师，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

“惰性大，拈轻怕重，喜欢投机取巧，利用他人的善良，你觉得，这样下去，能够行得通，走得远吗？”

林疏桐一针见血，小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王娟在一旁听着，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林老师，您看我以后的表现。”无论如何得求林疏桐放她一马，小雪哀求着，只差跪下了。

林疏桐依然毫不留情：“做人做事踏踏实实、实实在在才能长久。弄虚作假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我看过你的简历，读大学时获过不少奖，成绩也很优秀。我当时还挺诧异，怎么简历中的你和工作中的你判若两人。现在咱们组两个人的工作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干，小小年纪，你怎么好意思呢？”

小雪耷拉着头，无地自容。捉贼捉赃，自己现在是被人赃并获，除了自认倒霉，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疏桐很善良，但绝不做烂好人，尤其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她正色道：“过去的事情就这样了，我不会揪住不放。以后，根据工作安排，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达不到标准我会给你记录下来，实习期结束如实汇报、反映。当然，你做得好，表现优秀，我也会如实上报。别的不说，咱们做人做事得凭良心，至少要对得起这份工资，对得起爱护你、帮助你的人吧！”

这件事之后，小雪像换了个人一样。原本她是藏着掖着，生怕出错担责任，现在放下包袱用心做事儿，工作完成得有板有眼，可圈可点。林疏桐在报社例行的每周总结中有意突出小雪的成绩，小雪感激涕零，就更卖力了。林疏桐的工作压力减轻不少。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社里有一位老大姐退休，空出来一个副主任的职位，大家私下议论，说林疏桐和负责总校订部门的组长茹萍最有可能。这话也传到了林疏桐耳朵里，林疏桐不以为意。她只想本本分分地做好分内工作，至于其它，顺其自然。职务和薪酬挂钩，她现在急需钱还贷款，能往上走一步固然好，原地踏步也心平气和。

茹萍是报社的老员工，工作资历长，能力也不弱，就是脾气差，动不动就对手下的小年轻吆五喝六。她心气儿高，怎奈时运不济，一直得不到提拔。国营单位就是这样，没有大的差错，不会轻易拿下谁，领导岗没有空岗，她便一直被压着出不了头。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了用她的话说“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大姐退休，这样好的晋升机会，她是志在必得。

林疏桐入职晚，人又文文弱弱，说话细声细气，她从没有把林疏桐当做自己的竞争对手。两个人在公司偶尔照面，工作上有时也会有交集，她也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林疏桐和她打招呼 ，她总是鼻子里哼气，傲慢地微微一点头。听人议论林疏桐将会是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她轻蔑地冷笑一声，但也不得不提高警惕，林疏桐的成绩有目共睹，更何况她名声在外，负责业务的社长对她又欣赏有加。

月末总结会，小组长轮流汇报工作，汇报完毕后，按照惯例，互相点评，肯定亮点，指出不足，商量下一步工作方向。茹萍第一个开炮，直接炮轰林疏桐，从工作到个人，把林疏桐批了个体无完肤。与会的人都很诧异，林疏桐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下子就懵了。以往无论碰头会、还是总结会，大家都和风细雨，即便看出问题来，不属于本部门、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谁出错误谁担责，反正和自己无关，便装聋作哑，敷衍几句就过去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也不肯做得罪人的傻子。

“我是对事不对人，存在问题就要指出来。大家都一团和气，好好好，是是是，不利于工作改进。”茹萍说完，瞥一眼林疏桐，脸上似笑非笑，不阴不阳。

茹萍指出的问题，有的确实存在，但事实并没有那么严重；有的则纯属无中生有、吹毛求疵。尤其对林疏桐个人工作态度、管理方式、管理能力的指摘，让人感觉有故意难为、刻意挑剔之嫌。主持会议的主任第一次经历这样平地惊雷，刀光剑影的局面，茹萍的最后一番说辞又这样冠冕堂皇，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点评，把球踢给众人：“大家议论议论。”

没有人吱声。会议室气氛凝重，谁都不愿做第一个打破尴尬的人。

不得已，主任转向林疏桐：“林老师，你谈谈……”

林疏桐又羞又窘，尴尬不已。从小长这么大，还真没被人在大庭广众下疾言厉色地批评过。读书时，参加习作竞赛获奖，受学校表彰，她都羞臊得不行，听着茹萍矛头直指自己，1、2、3、4、5……一条条条分缕析、义正词严地列举自己工作中种种不足，林疏桐只觉得茹萍凌厉的语言似当头棒喝，又如一记记鞭子抽打得她血肉模糊。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听出来茹萍是故意找茬，来者不善，林疏桐一时也无暇细想应对之词，听主任点名，自己便稳了稳心神，如往常一般，平静地道：“茹萍组长提出的问题，我们回去好好自查，认真改正。”

林疏桐的淡定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会议继续进行，发言的人一个一个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一个不经意惹着了谁，引火烧身，被炸成炮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奇怪的是，任别人再怎么说，茹萍如哑了的炮一般，再也不吭一声。偶尔被领导提名点评，也是三言两语应付过去。她一贯待人苛责，都巴不得她少说两句，她不说话，大家也就都沉默着。

此后的又一次会议，茹萍虽然没有直接例数林疏桐的“罪证”，但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她，让她难堪，下不来台，成为众矢之的。

这样三番两次下来，大家便说什么的都有。林疏桐再迟钝也明白了，茹萍是看她不顺眼，故意和她过不去。来报社大半年，她们直接打交道的时候不多，彼此见面点点头，没有过深的交情，也没有过节。茹萍突然屡屡向她发难，让她一头雾水。不断被找茬，心里自然不舒服，林疏桐又不愿把自己降到和她一样的水准，当众争执让大家看笑话，想私下沟通沟通，她又避而不见，真是让人又憋屈，又为难，一筹莫展。

上午议题研讨会，茹萍夹又枪带棒地奚落林疏桐，林疏桐忍无可忍，深不见底的双眸直视着茹萍，神情冷峻地道：“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接受。但请您一一对号入座，具体说明我们哪一期推送、哪篇文章中存在什么问题，我们好进行整改。”

茹萍只为打击林疏桐，只是凭着感觉挑刺儿，哪里有过调查研究，她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林疏桐会突然回击她，一时张嘴结舌，一张大脸涨得通红。

“工作中，我们一直在努力追求尽善尽美，每天各种新闻热点频出，难免挂一漏万。您能时刻关注我们的工作，对我们善意地提出改进建议，我很感激，但也请尊重我们的劳动，尊重我们的人格，不要进行人身攻击。”

林疏桐冷然道。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凛冽之气。围坐了一长条桌的人都大眼瞪小眼，有的在心里暗暗为林疏桐加油。

与人相处，林疏桐一向秉持“和而不同”“和为贵”的原则，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干脆就来个彻底决裂。

“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我这不是为了改进工作吗？！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茹萍急赤白脸得跳起来，隔着桌子指着林疏桐咆哮。

这种撕破了脸的场面让林疏桐感到深深的耻辱，她站起身，迎着茹萍的目光，提高了声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揪住我不放，自己心里知道是为什么。吃相这么难看，你还没演够吗？”然后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话说出来，心里舒坦了许多。昨晚和小雪一起加班，小雪吞吞吐吐地告诉了林疏桐茹萍这一段为什么老针对她。同事们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只有林疏桐因为对升职的问题从没放在心上，所以一直懵懵懂懂。小雪不知道林疏桐是真不明白，还是大人大量不计较，犹豫了好久才提醒林疏桐。其实，人的宽容是有限度的，再不计较也不能任由他人指手画脚、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吧！

员工之间的精神内耗陆承宇看得多了，他对林疏桐的遭遇并不吃惊，只是心疼她受了委屈。林疏桐是那么简简单单、善良柔弱的人，如今无辜躺枪，被伤得千疮百孔。

“要不，咱辞职不干了？”他和林疏桐商量。

和茹萍之间是结下梁子了。林疏桐无心当“官”，茹萍提拔或者不提拔，以后林疏桐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思虑再三，只好辞职。作为小雪的师傅，辞职前她给小雪写了份鉴定，给小雪一份，一份交到分管领导手里。

职场险恶，以往只是听说，现在有了亲身感受，林疏桐很感慨，再想起江尘这么多年自己在外边打拼，让她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免受职场纷争的困扰，心里又原谅了许多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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