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遥远的回响
生活像一条进入稳定河道的船,沿着既定的方向平稳前行。陈深在启明工作室的工作愈发得心应手,他负责的模块很少出错,甚至开始能对项目整体架构提出一些前瞻性的建议。赵先生有意让他接触更核心的客户沟通环节,李工也放心地将一些难度较高的建模任务交给他。他的世界,被代码、数据、会议和书籍填满,充实得几乎让人忘记了过去的阴影。
然而,有些回响,总会穿越时空,在不经意间敲击耳膜。
那是一个寻常的加班夜,他为了优化一个算法,留在公司查阅国外的技术文献。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个来自家乡的区号。是他母亲。
他放下鼠标,接通电话,语气自然而温和:“妈,还没睡呢?”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节目的微弱声响。“还没呢,刚看完电视剧。深深啊,你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吃饭还规律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永不消减的关切。陈深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工作顺利,新公寓很舒服。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用轻描淡写的语言,为自己和父母之间,构筑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
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里的琐事,父亲的老寒腿,邻居家谁谁结婚了,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像温暖的涓流,缓缓浸润着他因高度专注而有些紧绷的神经。他听着,偶尔应和几声,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疲惫而真实的微笑。
就在谈话接近尾声时,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微妙:“对了,深深……前几天,我碰到你王阿姨了,就是以前住咱家楼下那个。”
王阿姨?陈深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模糊的称谓,一个喜欢打听八卦、嗓门很大的中年妇女形象浮现出来。
“她拉着我问了半天你的事。”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她说……她听人说,你现在在个大公司,搞什么……电脑分析?挺厉害的?还问你是不是认识了很多……大人物?”
陈深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王阿姨的消息来源,无外乎是母亲之前可能无意中透露的,或是家乡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传言。但“大公司”、“挺厉害的”、“大人物”这些词汇,从母亲口中用这样一种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恭维后的满足感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此刻平静的生活表象。
遥远的家乡,那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代表着“深沟”起点的原点,依然在用它固有的价值尺度,衡量和解读着他现在的生活。他们无法理解数据建模的枯燥与价值,只能用“大公司”、“认识大人物”这样简单粗暴的符号,来定义他的“成功”。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虚荣的满足,反而有一种深沉的疏离和淡淡的悲哀。他仿佛看到两个平行的世界:一个是他此刻身处的、由逻辑和理性构筑的专业领域;另一个,是家乡那个依然用人情、关系和表面光环来认知世界的熟人社会。
而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妈,”他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就是一份普通工作,靠技术吃饭,没什么大人物。”
他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掐断了那条试图将他拉回旧有评价体系的引线。
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含糊地应道:“哦,哦,普通工作也好,稳定就好……”
又闲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陈深却没有立刻回到文献中去。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都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王阿姨的打听,母亲的试探,像一声遥远的、模糊的回响。它提醒着他,无论他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他与过去、与来处之间,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连着。那根线,是由血缘、记忆和无法完全割舍的乡土认同编织而成。
他无法改变那个世界的认知方式,也无法彻底斩断那根线。
但他可以选择如何回应这遥远的回响。
他不会再去迎合那个世界的标准,不会再去编织“认识大人物”的幻象来满足他人的期待或自己的虚荣。他只会继续走自己的路,用实实在在的专业能力和内心世界的不断构建,来定义自己的人生。
那声回响,终将消散在都市的夜风里。
而他,在短暂的静默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上那些跳跃的代码和复杂的数据流。那里,才是他安身立命、确认价值的,真实不虚的战场。
第二十九章:月轮初现
工作室接了一个颇具挑战性的新项目,为一家急于数字化转型的中型连锁零售商构建全面的客户画像和精准营销系统。客户方态度急切,需求模糊且多变,数据基础薄弱,内部阻力不小。项目启动会开得火药味十足,客户方的市场总监言辞尖锐,对数据分析的价值将信将疑,不断提出近乎苛刻的时限要求。
赵先生和李工据理力争,试图引导客户建立合理的预期。会议桌上,双方你来我往,气氛胶着。陈深作为核心团队成员列席,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专注地听着双方的每一句交锋,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矛盾点和客户言语背后未明说的真实焦虑。
当讨论再次陷入僵局,聚焦在“如何从一堆杂乱的历史消费数据里快速找出有价值客户”这个具体难题时,一直沉默的陈深,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
“张总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有些嘈杂的会议室,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关于您提到的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
他没有直接反驳客户,也没有重复赵工和李工已经阐述过的技术难点。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根据会前阅读的有限资料和刚才的讨论,快速勾勒出的一个简易框架图。
“我们可能不需要一开始就追求构建一个完美、复杂的客户画像模型。那需要时间,也需要更高质量的数据。”他语气平稳,带着分析者特有的冷静,“我们可以尝试先做一个‘最小可行性产品’——利用现有数据,快速筛选出几类消费行为特征最明显、最可能对营销产生反应的‘低垂果实’客户群体。比如,‘高频率小额购买者’、‘高客单价间歇性购买者’、‘对促销极度敏感者’……”
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征得赵先生同意后)上画出示意图,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每一类群体的定义、识别方法和可能采取的、成本最低的针对性营销动作。
“这样做的目的,”他总结道,“不是立刻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小的成本,向贵公司内部证明数据分析能够带来的、可直接衡量的价值。比如,提升这几类特定群体的复购率。有了初步的成功案例,后续争取资源、推进更全面的系统建设,阻力会小很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客户张总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锐利的目光落在陈深和他画的那个简易框架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深的方案,跳出了技术细节的争论,直指客户最核心的痛点——如何快速证明价值,减少内部阻力。这不是一个纯技术人员的思维,而是融合了商业策略、项目管理和变革心理学的综合视角。
赵先生和李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赞许。他们没想到,陈深在如此高压的场合下,不仅能保持冷静,还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具备高度可操作性的破局思路。
“有点意思。”张总监终于开口,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这个‘低垂果实’的思路……听起来确实更实际。你们需要多久能拿出这个‘最小可行性产品’的初步结果?”
后续的讨论,开始围绕着陈深提出的框架细化时间表和资源需求,气氛从对抗转向了建设性的合作。
会议结束后,张总监临走前,特意走到陈深面前,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年轻人,脑子很活。希望结果如你所说。”
赵先生用力拍了拍陈深的背,低声道:“干得漂亮!今天你可是立了大功!”
那一刻,陈深站在会议室中央,感受着来自客户和导师的双重认可,心中没有志得意满,只有一种如水到渠成般的平静。
他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完成了又一次关键的蜕变。他不再仅仅是技术的执行者,也不仅仅是问题的发现者。他开始成为那个能够在复杂局面中,迅速抓住核心、提出创造性解决方案、并推动事情向前发展的——破局者。
就像夜空中,经过漫长蓄力,终于挣脱地平线束缚,将清辉洒向大地的初升明月。
月轮,初现。
它所散发的光芒,或许还不算夺目,却已具备了照亮一方天地的力量,沉稳,坚定,预示着更大的光明潜藏其后。
他收拾好笔记本,走出会议室。窗外,华灯初上,天边恰好挂着一弯清晰的新月。
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与月光相接。
他知道,属于他的光芒,才刚刚开始真正绽放。前方的道路,必将被这自生的月光,映照得更加清晰、深远。
第三十章:温柔的强者
项目在陈深提出的“最小可行性产品”思路下顺利推进,团队避免了与客户无休止的扯皮,集中精力攻坚首个目标。陈深作为方案的主要提出者,自然承担了最核心的分析和建模工作。压力巨大,但他沉浸其中,享受着将构想变为现实、用逻辑征服困难的过程。
连续加班几周后,赵先生强行给团队放了一天假,命令所有人必须休息。陈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或窝在家里看书,他决定出去走走,毫无目的地走走。
春深夏浅,阳光已经有了温度,透过新绿的梧桐树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沿着一条以前从未走过的林荫路漫步,脚步缓慢,思绪放空。脱离了代码和数据的世界,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他听见鸟鸣,闻到空气中浮动的草木清香,看到路边咖啡馆外坐着悠闲聊天的人们。
这种纯粹的、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的闲适,对他而言,是一种久违的体验。他像一块重新吸饱了水的海绵,感受着生活本身粗糙而温暖的质感。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他看到一群孩子正在蹒跚学步,父母或祖父母跟在身后,脸上带着紧张而幸福的微笑。一个孩子摔倒了,没有哭,自己笨拙地爬起来,继续咯咯笑着向前冲。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很久。
一种极其柔软的情绪,像温润的水流,缓缓漫过他的心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家乡那条熟悉的巷子,想起了母亲电话里琐碎的唠叨和父亲沉默的关切。那些他曾经急于摆脱、甚至觉得是负担的羁绊,此刻在异乡的阳光下,显得如此珍贵。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从外界索取认可和安全感的孩子。当他自身变得足够有力时,他反而能够回过头,真正看见并珍视那些来自来处的、朴素的温柔。
他继续前行,路过一家大型书店,信步走了进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轻柔的背景音乐。他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不同质地的书脊。他不再只停留在计算机和经济类书架前,而是在文学、历史、哲学,甚至艺术类的区域也驻足流连。
他抽出一本诗集,随意翻开一页,是里尔克的诗句: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诗句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感受到一种超越功利计算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孤独与联结。这种感受,与他分析数据、解决商业问题时那种清晰的、目标导向的思维完全不同,却同样真实,甚至更为深邃。
他买下了那本诗集。
傍晚,他提着简单的食材回到公寓。没有点外卖,他为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淘米,洗菜,切肉,开火……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当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时,他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
他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慢慢吃着饭,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像他一样,在都市里奋斗、挣扎、寻找自己位置的灵魂。
他不再觉得孤独。
因为他内心已然生长出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仅让他能够冷静地面对外界的挑战,破云而出,初现月轮;更让他能够温柔地接纳自身的来处,感受生活的细微美好,体会人类共通的复杂情感。
真正的强者,或许并非只有坚硬的锋芒。
更是在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依然能够保有的,那一份对世界的温柔,对来处的感恩,以及对生命本身深刻的理解与悲悯。
他收拾好碗筷,洗净,沥干。然后,他坐在那把舒适的旧椅子上,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翻开了那本新买的诗集。
窗外,是城市的喧嚣与繁华。
窗内,是一个灵魂在经历了烈火淬炼后,获得的,如月光般温柔而强大的宁静。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