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华筵
花厅之内,暖香袭人,水晶灯盏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的桌椅摆放有序,上面陈列着精美的官窑瓷器和时令鲜果。受邀而来的宾客约十余人,皆是郡中有名的学者、退隐官员及书院山长,如陈学正、苏墨亭等人赫然在列。他们三五成群,或品评壁上字画,或高谈阔论,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沈知白的出现,如同在一池锦鲤中投入了一尾青鲢,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他那一身过于朴素的旧衫,以及独自一人、并无仆从跟随的做派,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许多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低声议论隐约可闻。
林焕章见沈知白进来,立刻中止了与旁人的交谈,亲自迎了上来,笑容温煦,语气亲切自然:“知白兄来了,快请入座。诸位,这位便是我方才提起的青崖书院后起之秀,沈知白沈兄,于典籍校勘一道,颇有心得。”
他并未提及沈知白的书吏身份,只以“兄”相称,并将其引至一处靠近主位、视野颇佳的位置坐下,态度可谓给足了面子。
沈知白心中惕然,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向林焕章及周围投来目光的宾客微微躬身致意,然后沉默地落座。他能感觉到,林焕章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实则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在丈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华筵之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沈知白却如同置身于一场无声的战场,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寒暄,都可能暗藏机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机锋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学问。一位自恃甚高的老名士,捋着胡须,将话题引向了版本目录之学,并刻意提及几部冷僻的宋元孤本,言语间颇有考校之意,目光不时瞥向沉默寡言的沈知白。
林焕章含笑不语,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仿佛在静待好戏开场。
众宾客的目光也纷纷聚焦于沈知白身上,想看看这个被林家主格外看重的年轻人,究竟有何能耐。
沈知白知道,这是林焕章的试探,也是他必须面对的关卡。他若露怯,便坐实了徒有虚名;他若张扬,则可能被视为轻狂。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老名士,声音清晰却不高亢:
“晚生才疏学浅,不敢在前辈面前妄言。方才前辈所提《陵阳集》与《碧云集》,晚生恰在书院藏书楼见过相关著录。《陵阳集》宋刻本世间仅存半部,藏于内府,流传多为明影宋抄,其中以汲古阁毛氏影抄本为最善;而《碧云集》……”他引经据典,将两部冷僻典籍的版本源流、存佚情况、各家著录异同,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不仅准确回答了老名士隐含的考校,更补充了许多细节,见解精到,令人侧目。
他语气谦逊,内容却扎实无比,毫无滞涩。一番言论下来,那位老名士脸上的倨傲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凝重。席间其他懂行的宾客,也纷纷露出赞赏之色。
林焕章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他适时举杯,笑道:“知白兄果然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来,我敬诸位一杯,愿我江南文风,日益昌盛。”
机锋暗藏的交锋,在不动声色间,被沈知白以扎实的学识悄然化解。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微露
文宴的气氛因沈知白方才的表现而变得更加活跃。话题逐渐扩散,从典籍版本谈到诗词歌赋,又由一位宾客引到了时局与士人气节上。
林焕章看似随意地放下酒杯,目光掠过沈知白,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说到气节,不由让人想起前朝末年的文信国公(文天祥)。其《正气歌》浩气长存,令人景仰。听闻文公于兵荒马乱之际,仍批注过陈规的《守城录》,可惜年代久远,战火频仍,此等凝聚先贤心血与气节之物,恐怕早已湮没无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抒发一种普遍的遗憾,目光却若有深意地停留在沈知白的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沈知白正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收缩。林焕章提到了《守城录》!还提到了文天祥的批注!这绝非偶然!
他感觉到林焕章的目光如同探针,正试图刺探他内心最深的秘密。是顺势透露一丝线索,引林家帮助?还是继续严防死守,保全自身?
电光石火间,父亲临终前紧握残卷的模样,与林焕章此刻深不可测的眼神交织在一起。他不能冒险!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附和道:“林家主所言极是。乱世之中,文物典籍最易损毁,文公手泽若能存世,确是瑰宝。可惜,可叹。”
他巧妙地将话题停留在普遍的感慨上,未露丝毫破绽。
林焕章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和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沈知白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这看似无波的回应,恰恰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微露的试探,如石投深潭,表面涟漪散去,水下却已暗流涌动。
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文宴终散,宾客们尽兴而归,纷纷向林焕章道别。林焕章亲自将几位重要的宾客送至二门,对于沈知白,他也特意走了过来。
“知白兄,今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林焕章笑容依旧温和,语气真诚,“兄之才学,令人钦佩。日后若有闲暇,还望常来府中走动,你我多多切磋。”
“林家主客气了,今日盛宴,晚辈受益良多,感激不尽。”沈知白躬身回礼,言辞谨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焕章点了点头,并未强留,吩咐管家备好马车,欲送沈知白回去。沈知白婉言谢绝,只道书院不远,自己走回去便可。
踏出林府那气势恢宏的朱门,重新站在清冷的街道上,沈知白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自由。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浓郁香粉和酒气,也让他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如同蛰伏巨兽般的林府宅院,他心中百味杂陈。今夜之宴,林焕章看似热情周到,实则步步试探。自己虽凭借学识勉强应对,未露明显破绽,但身份恐怕已被对方确认无疑。
林焕章最后那番关于《守城录》和文天祥的言语,更是意味深长。他究竟意欲何为?是念及旧情,想要弥补?还是另有所图?
归途寂寂,月色清冷。沈知白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身影被拉得细长。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与林家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被捅破了一个小孔。未来的路,是福是祸,更加难以预料。他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坚定。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