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秋谒
天气转凉,郡守府衙内的气氛却因即将到来的秋祭大典而略显忙碌。沈知白被临时抽调,协助陈学正处理一些与祭典文书、仪轨相关的事务。这让他有了更多接触这位清流官员的机会。
陈学正办事严谨,对文字要求极高。沈知白战战兢兢,将分内之事做到极致,起草的文书条理清晰,引证得当,字迹也一如既往的端正工整。几次下来,陈学正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日,公务暂歇,陈学正难得有暇,见沈知白还在整理文书,便随口问起他的家世学问。沈知白心中惕然,不敢提及家族具体变故,只含糊说是北地士族,家道中落,南下来此谋生。
陈学正捻须叹道:“北地学风厚重,可惜遭此兵燹,不知多少典籍文脉,毁于一旦。”他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带着一丝惋惜,“观你文字功底,根基不差,埋没于此,倒是可惜了。”
沈知白心中一动,知道机会难得,连忙躬身道:“大人谬赞。晚辈才疏学浅,能在此处得一容身之所,已是万幸。只是……每每思及家中旧藏,毁于战火,心中……实难平静。”
他话语中那份对典籍的真切痛惜,打动了陈学正。陈学正沉吟道:“是啊,文脉传承,乃士人本分。如今郡中青崖书院,正缺有根底、能沉下心来做学问的年轻人。你若有意,待此间事了,我可为你修书一封,引荐你去书院做个誊录或助教,虽地位不高,但胜在清静,也能亲近典籍,总好过在此案牍劳形。”
沈知白闻言,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青崖书院!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去处!他强压住激动,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携之恩!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这一揖,不仅是为了前程,更是为了那卷残卷,终于看到了一线能够安放并传承下去的曙光。
第九十八章 残谱
林慕云的精神愈发不济,常常陷入长时间的昏睡。偶尔清醒时,他便让林焕章将他的古琴取来,置于病榻之旁。
这日午后,秋阳暖煦,透过窗棂照在床前。林慕云难得有了些精神,他挣扎着靠坐起来,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
一声暗哑、不成调的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与悲凉。他已久未抚琴,指法生疏,气力不济,连最简单的旋律都无法连贯。
林焕章侍立一旁,看着父亲那专注却又徒劳的样子,心中酸楚难当。他知道,父亲并非真想弹奏出什么悦耳的曲子,他只是想通过这熟悉的动作,触摸某些早已逝去的时光。
林慕云试了几次,终究无法成调,只得颓然住手。他望着那具陪伴了他大半生的七弦琴,目光迷离,喃喃道:“这曲《高山流水》……还是当年……文谦兄与我……一同研习的……他说我指法过于匠气……少了几分……自然之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沉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如今……弦犹在耳……知音……已渺……”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琴弦上,瞬间洇开,不留痕迹。
林焕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哽咽道:“父亲……”
林慕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地用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琴弦,仿佛在触摸故友的灵魂,又像是在为自己这残破的人生,弹奏一曲无声的、永恒的挽歌。
残谱难成调,旧梦不堪温。这未完的琴音,便是他与这个世界,与那位生死不明的挚友,最后的、孤独的对话。
第九十九章 机缘
陈学正的引荐信,如同在沈知白黑暗的前路上点燃了一盏明灯。他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收好,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在郡守府衙的差事一结束,他便立刻告假,带着那封珍贵的荐书,再次来到了位于城南的青崖书院。
这一次,接待他的不再是那位态度平淡的王管事。或许是陈学正的信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书院近期确实缺人,他被直接引到了书院一位负责教务的副山长面前。
副山长姓李,年纪与陈学正相仿,气质更为严肃。他仔细看了陈学正的荐书,又询问了沈知白的家世学问。沈知白依旧谨慎应答,只强调自己北地士族出身,家学渊源,精通典籍校勘整理。
李副山长考校了他几个关于经史和版本目录学的问题,沈知白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虽偶有紧张,但显露出扎实的功底。尤其当他谈及对某些古籍版本流变的见解时,李副山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于此道竟有如此见识。”李副山长微微颔首,“如今书院藏书楼正缺人手整理编目,其中不乏一些残损待修的旧籍。陈学正既举荐你,想必你也能胜任。便先留在藏书楼,做个整理誊录的差事吧,你可愿意?”
“愿意!晚辈愿意!”沈知白强忍着激动,连忙躬身应下。虽然依旧是最底层的职位,但能进入书院,能接触到藏书,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知道,自己终于为那卷《守城录》残卷,找到了一个可能被理解、被重视的安身之所。也为完成父亲的遗愿,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一百章 新枝
青崖书院藏书楼,位于书院深处,是一栋独立的、带着岁月痕迹的二层木楼。推开那扇沉重的、散发着桐油和旧纸混合气息的木门,仿佛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高高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线装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静而厚重的书香。
沈知白的工作,便是协助藏书楼的老管事,对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进行清点、登记、分类,并对一些破损的书籍进行简单的修补。
这里的工作,远比郡守府衙抄写文书要繁重、枯燥,但他却甘之如饴。每一天,他都能接触到不同的书籍,从常见的经史子集,到一些罕见的孤本、抄本,甚至还有一些来自北地的、在战火中流落至此的残卷。每一次触摸这些带着历史温度的纸张,他都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先贤智慧的流淌。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工作,将父亲那卷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守城录》残卷,用干净的宣纸重新包裹好,暂时存放在自己分配到的、位于藏书楼角落的一个小储物柜里。这里,比柳条巷的陋室要干燥、安全得多。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将它公之于众的时候。他需要先在书院站稳脚跟,需要赢得足够的信任,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
但至少,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在这片文化的沃土中,他这株从北方劫难中幸存下来的、几乎枯萎的幼苗,终于找到了一方可以重新扎根、抽枝发芽的土壤。
窗外,秋意正浓。藏书楼内,墨香依旧。沈知白伏案工作,神情专注而平和。新的生活,新的挑战,已然开始。而那条通往完成父亲遗愿的道路,也似乎在前方,显露出了些许微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