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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眼恩光照半生
文/贺金安
今日,我怀着感恩之心,参加恩师王理中院长逝世三周年的祭典。立于墓碑前,秋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寂掠过,斜阳斜洒于石碑之上。凝望遗像上他眉目俊朗、神采奕奕的模样,五十载光阴仿佛被无形丝线轻轻牵引,瞬间拉回那个改变我一生轨迹的夏日午后。那场偶遇在记忆深处愈发鲜活,彼时的阳光、汗水与温声鼓励,皆清晰得恍若昨日。
1975年初,不满十六岁的我揣着皱巴巴的高中毕业证,满心迷茫与惶恐地回到生养我的村庄,成了生产队里最年轻的三分劳力。每日天不亮便扛锄下地,日头西斜才拖着疲惫身躯归家,田埂泥土沾满裤脚,繁重农活磨着稚嫩肩膀,青涩梦想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渐渐蒙尘。我常望着村口小路发呆,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更不知人生是否会永远困在这片土地。
彼时我们队是爱国卫生运动先进队,队长见我念过高中、字写得周正,便常派我书写宣传标语。那天午后,阳光烈得晃眼,地面被晒得发烫,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趴在高高的房背上,右手攥着浸满石灰水的粗毛刷,左手小心翼翼提着石灰水桶,一笔一划认真书写“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毛主席指示。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滑进眼眶涩得发疼,模糊了字迹,我赶紧用袖子胡乱拭去,指尖沾着的石灰粉蹭在脸上,凉丝丝的,却驱不散心头的燥热与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温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这孩子年纪不大,字写得挺有筋骨!”我心头一惊,低头望去,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梯下,近视眼镜架在微隆的鼻梁上,身着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的干部服,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明亮如星,透着干练又亲和的气度。他仰头望着我,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眼角细纹里都藏着温和,又问道:“小伙子,高中刚毕业吧?愿意学医不?”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毛刷险些滑落——学医?那是我从未敢奢望的出路。像我这样的农村少年,能有份安稳工作已是幸事,更别提走进医院、穿上白大褂了。心中又惊又喜,恰似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几乎脱口而出:“愿意!当然愿意!”他闻言朗声而笑,笑声爽朗真诚,抬手拍了拍木梯扶手:“好,那你等着消息。”风拂过他的发丝,阳光映在他含笑的脸上,那份不加掩饰的认可与鼓励,如一束光猝不及防照进我灰暗的生活。彼时我虽未敢全然当真,却悄悄把这句话藏在心底,成了迷茫岁月里一点微弱却温暖的盼头。事后从队长口中得知,他便是黄堆卫生院的王理中院长,来村里检查环境卫生。
没几日,我便接到通知,前往卫生院报到。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到通知,纸边都被捏得发皱,手心满是汗水,心脏怦怦直跳,我一路小跑奔向卫生院。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只见王院长正对着一台崭新的显微镜端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仪器与他的身影都镀上一层柔光。见我到来,他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走到仪器旁。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笔、翻书留下的粗糙触感,却牢牢抚平了我的局促与不安。“咱们医院刚分到这台显微镜,要建化验室,”他指着仪器,眼神里满是期待,“我看你这孩子灵醒,眼神亮,做事也认真,就想给你个机会。”那一刻,从未被如此重视过的我,心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眼眶瞬间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院长”。
可我连显微镜都未曾见过,更无半点医学基础。报到后的几日,望着陌生的仪器与天书般的医学书籍,我满心惶恐,生怕做不好这份工作,辜负了王院长的信任。王院长仿佛看穿了我的局促,一日午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一杯温水,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你年轻,肯学肯干,一定能学好。”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似长辈叮嘱,又如师长鼓励。此后,他亲自为我先后联系法门地段医院、扶风县人民医院进修,每次临行前,总会塞给我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是他亲笔写下的“多记、多问、多动手,医学来不得半点虚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他的严谨与期许。进修期间,他还时常托人捎来书信,信中无过多客套,只是细细询问我的学习进度,叮嘱我按时吃饭、注意身体,遇到难题莫退缩。学成归来,我便在医院独立开展检验工作,每一次操作、每一份报告,都不敢辜负他的托付。
三年后,高考制度恢复的消息传来,如一声惊雷划破长空。我望着案头的医学书籍,心中既渴望通过高考深造、圆求学梦,又顾虑重重——放下工作复习,万一考不上怎么办?辜负了王院长的栽培又该如何?这些念头像石头般压在心头,让我迟迟不敢下定决心。王院长察觉到我的犹豫,特意找了个傍晚,拉着我坐在卫生院的院子里。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斑驳树影落在我们身上。他点了一支烟,缓缓说道:“你年轻,脑子活,底子也不错,不该局限于此。去考医校吧,将来能学更多本事,帮更多人,这也是我对你的期许。”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放心去考,工作的事我来安排。就算考不上,卫生院的门也永远为你敞开。”他还四处托人,从城里搜集来成套的复习资料。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里,每当我揉着酸胀的眼睛想要放弃时,总能想起他曾叮嘱我的那句“学问是苦出来的,坚持下去就有希望”,便又重新燃起斗志,咬牙继续钻研。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顺利考上医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第一时间跑到卫生院告知王院长,他比我还要激动,握着我的手连连说道:“好!好!没白费功夫!”眼角的笑意里,满是欣慰与骄傲,恰似看到自己的孩子有所成就。医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县人民医院,成为一名儿科医生。从第一次独立接诊时的紧张忐忑、面对患儿家长焦急目光的手足无措,到后来面对疑难病症时的从容不迫、凭借所学知识为孩子解除病痛,数十年间,我始终铭记王院长“医者仁心,不负所托”的教诲。每当穿上白大褂走进诊室,看到患病的孩子在我的治疗下重展笑颜,看到家长们眼中的焦虑化作感激,我便会想起那个午后房背上的相遇,想起他那双发现人才的慧眼,想起他毫无保留的栽培与信任。若不是他当年的一念之善、一份信任,我或许至今仍在田埂上奔波,过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若不是他的谆谆教诲与默默支持,我也无法在医学道路上走得如此坚定、如此长远。
五十载从医路,春华秋实,寒来暑往,我从懵懂少年走到两鬓斑白的退休医生,岁月在脸上刻下痕迹,却从未磨灭心底对王院长的感念。他于我,是伯乐,是恩师,更是人生路上的引路人。这份知遇之恩,重如泰山,深似江海,任凭岁月流转,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工作中遇到难题时,我会想起他的鼓励;面对患者的误解时,我会想起他的仁心;生活中遭遇挫折时,我会想起他当年给我的机会——是他,用一双慧眼照亮了我迷茫的人生,用一份信任点燃了我前行的希望。
疫情肆虐之时,得知王院长逝世的噩耗,我悲痛万分,一夜未眠。彼时管控严格,道路封锁,我想尽一切办法,终究未能亲赴葬礼送别恩师。这份遗憾如一根细密的刺,扎在心头三年未愈,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今日参加立碑仪式,望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念及那个曾用温暖与信任照亮我半生征途的人,那个教会我医者仁心的恩师,从此天人永隔,再也听不到他温和的叮嘱,喉间便似被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风过林梢,松涛阵阵,仿佛是恩师的回应。王院长,您的仁心善举,您的慧眼识才,您的谆谆教诲,早已化作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指引我走过漫长的人生旅途。您播下的善念与希望,如今已在我心中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我为人处世的准则,亦是我教给子女的人生信条。愿清风捎去我跨越半世纪的思念与感恩,愿明月映照您安息的灵魂,愿恩师在九泉之下无牵无挂,安息长眠。这份“慧眼恩光照半生”的深情厚谊,我将铭记终生,不敢或忘。




